新规则。“我们散步!”就这么简单,乔治,你看,区区四个字,却能描述一个内容

丰富的行为过程,它深刻地关涉到地球上某两个人的生活。完全可以说,这种指称方式是

“节能型的”——不仅就句子的简洁程度而言,而且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想想看:“我们冲

澡”,维萝尼卡说,“我们吃饭”,“我们睡觉!”当我们以这种方式表达时,我们当然只

需要一个淋浴喷头,而且我们也只需要一个厨房和一张床。

对我而言,这种全新的话语方式无异于一次令人震惊的生活转型。“我们”——这样一

说,似乎就完成了一个封闭的圆;整个世界好像也因此熔成了一个更高级的整体。

这就是青春,乔治,青春的轻率!

我还记得一个暖洋洋的八月傍晚。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我

们当时坐在那里,可突然间,这个念头从我心里闪现出来:“只有这一次,我们才存在于世

界上。”

“我们现在在这里”,维萝尼卡说,好像要提醒我记住此事。

(20)

可我发现,她似乎还想继续讨论我要说的话。于是我又补充道:“我想到那些如同此刻

的黄昏,那些我不再活着的黄昏……”我知道,维萝尼卡熟悉奥拉夫。布尔的这些诗句。那

首诗我们曾一起读过。

维萝尼卡转过身来,两指捏住我的耳垂。她说:“你永远都存在着。祝你好运!”

从秋天起,维萝尼卡开始上艺术学院,而我则继续学我的医学。下午和晚上我们尽可能

在一起过。我们想方设法地天天相见。

到了圣诞前夕,我们又去奥斯陆大教堂做了一次礼拜。我们觉得,我们彼此都应该这样

做。维萝尼卡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大衣,戴着那只银质发夹。做完礼拜,我们依旧走上那同一

条路。一年以前,她就是在那里上了出租车。因为今年,我们仍然要在这里分手。维萝尼卡

要去阿斯克尔,她的父母就住在那里。我今天也得跟我父母和弟弟埃纳尔一起在胡姆勒的家

中过圣诞节。

接下来的场景和去年一样。我们将在维尔格兰街头分别,只要看见第一辆空载的出租车,

维萝尼卡就上车离去。今年比去年更冷。维萝尼卡冻得瑟瑟发抖。我把她揽在怀里,揉着她

的后背。然后我告诉他,新年以后,我的室友古纳尔要从我们的小屋里搬走。他在卑尔根市

的大学里申请到了一个学习名额。我还说,我必须重新找一个室友同住。

这时她说:“那我就可以搬到你那儿来住了。我的意思是,这样我们就住在一起了。我

们可以这样吗,让。奥拉夫?”

她的话自然正合我意。

于是,我们商定,一月初她就搬到阿达姆斯图来住。此时,在我眼里,她神采奕奕,恰

似伫立在阿莲查广场上的一棵橙子树。明年,我们不仅白天可以在一起,而且我们还会夜夜

相伴。

随后不到两分钟,来了一辆出租车。她伸出手去,车停住,她上了车。今年,她从车上

转过身来,快乐地向我挥动双手。多么难以想象啊,这一切只用了短短的一年!

然而,人是什么呢,乔治?人的价值有多大呢?难道我们只是尘埃,它起起落落,随风

消弭?

当我写下这些词句,哈勃望远镜正在它的轨道上围绕地球运转。它已在那遥远的太空呆

了四个多月。从5月底开始,它向我们发送了许多宝贵的宇宙图像。是的,宇宙,这个巨大

而陌生的领域。从根本上说我们都来自其中。可是,很快就得到了证实,这部望远镜上存在

一个严重的错误。目前人们正在考虑,再发射一艘载人飞船,让宇航员们上去排除故障,好

让我们对宇宙的认识能变得更加丰富。

你知道吗,乔治,哈勃望远镜现在的情况怎样?它已经被修好了吗?

有时候,我把望远镜想象为宇宙的“眼睛”。因为,能够看见整个宇宙的眼睛,当然有

资格获得这一称誉。你懂我的意思吗?是宇宙自己催生了这样一种妙不可言的设备。哈勃望

远镜就是人类的一种特殊的“感觉器官”。

宇宙,这是怎样的一个“冒险”啊!我们就生活在这个巨大的“冒险”中,对我们所有

人而言,它却只能是短短的一瞬间。也许将来的太空望远镜能够帮助人类,获得更多关于这

一“冒险”的知识。或许,在那些更加遥远的星系背后,正隐藏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人是什

么?

我有一种荒谬的设想:牛顿有一天出乎意料地认识到,存在一种普遍有效的重力。这不

错。几乎是同样意外,达尔文也茅塞顿开地发现,这个星球上的生物在不断进化。这肯定也

不错。随后,爱因斯坦洞悉了物质、能量与光速之间的隐秘关系。这太棒了!到了1953

年,克里克和瓦特森指出,dna分子,也就是动植物的遗传物质,具有特定结构。这真是

太伟大了!以此类推,就不难想象,总有一天,同样必将有一个深邃睿智的心灵,在某个豁

然顿悟的时刻,揭开宇宙之谜。我坚信,这样的事有可能突然发生!

你还记得吗,我在这封长信的开头说过,我很想给你提一个问题?我说过,你怎样回答

这个问题,对我而言非常重要。可我还没把故事讲完。

(21)

哈勃望远镜!它又出现了。现在我终于敢肯定了,我父亲想要给我提出的那个重要问题,

可能是跟宇宙有关的。

尽管往下讲吧,爸爸。我不想打断你。

我们在阿达姆斯图的那间小屋里生活了四年。维萝尼卡完成了她在艺术学院的学业。你

知道,她一直在画画。最终,她开始在这门艺术领域里教授别人。她在一所中学当了“形式

与色彩”专业的教师。而我作为刚刚结束学业的见习医生,即将开始所谓的“义务行医”阶

段,也就是说,我得首先在一家医院工作两年。

想必你也知道,你的爷爷奶奶都是在通斯贝格出生的。恰好在这个时候,他们实现了他

们的一个夙愿:退休并且搬回那里去住。我的弟弟,也就是你的埃纳尔叔叔,这期间出海去

了。于是,维萝尼卡和我就理所当然地搬进了留在胡姆勒街的房子。

搬到胡姆勒的头一年,我们有不少时间在花园里忙活。采摘覆盆子的时候,我们发现一

只大黄蜂。它突然从一株三叶草花朵上飞起来,然后嗡嗡地打着旋儿飞没了。我想,大黄蜂

飞得肯定比喷气式客机快。我的意思是,就它自身的重量而言,可以这么讲。大型喷气式飞

机时速可达八百公里,也就是说,其速度是大黄蜂的八十倍。可是,八十个体重仅二十克的

大黄蜂也才一点六公斤。维萝尼卡和我都认为,波音七四七显然要重得多。按其体重与速度

的比例,大黄蜂可以达到喷气式飞机速度的一千倍。何况波音七四七有四台发动机,大黄蜂

却没有这些东西。大黄蜂其实是一种螺旋桨式的飞行器。说到这里,我们笑了。我们笑的是,

大黄蜂居然可以飞得那么快,而我们恰好就住在“胡姆勒”,也就是住在“大黄蜂”上——

因为这两个词在挪威语里恰好谐音。

是维萝尼卡磨砺了我的眼睛,使我学会观察大自然的这类精微奇巧的杰作。而这样的东

西多得数不胜数。我们可以摘一朵银莲兰或者一朵紫罗兰,然后一连好几分钟,目不转睛地

欣赏这些具体而微的奇迹。这世界本身不就是一个令人惊异的童话么?

如今,也就是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想起那天下午转瞬即逝的那只大黄蜂,我感到伤心。

那时候,我们生机勃勃、坦率单纯、无忧无虑。现在我希望,你也能继承我们身上这种对于

如许微小而奇迹般的事物的感受能力。事实上,比起天空的星辰和星系,它们同样具有无穷

的诱人魅力。我想,人们若要创造一只大黄蜂,较之于制造一个黑洞,恐怕需要投入更多的

智慧。

对我而言,这世界一直就是一个“魔界”,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的。我这种感觉的产

生,远远早于我在奥斯陆大街上追寻橙色女孩。此时,我很难三言两语地描述这种感觉。但

你可以试着设想这样一个世界:那时还没有什么关于自然规律、进化论、原子、dna分子、

生物化学和神经细胞之类的胡言乱语。是啊,早在这个地球开始旋转以前,早在它被贬低为

太空中的一个“行星”之前,早在令人引以为豪的人类肉身被肢解为心、肺、肝、脾、脑、

血液循环、肌肉、胃和肠道这些所谓的“脏器”之前。我指的就是那个时候:那时,人还是

人,完整而自豪的人,不多不少的人;那个时候,世界就是一个火花四溅的奇迹。

突然有一只狍子敏捷地跃出林地,它注视着你——顷刻间,转瞬即逝。是什么样的灵魂

在驱驰这牲灵奔突?又是何等玄妙叵测的伟力,它白昼用所有虹彩斑斓的鲜花点缀世界,它

夜晚用璀璨星辰织就的壮锦妆扮广袤苍穹?

如今,这样一种赤裸裸的、原生态的自然感觉,还可以在民间创作中找到。比如,在格

林兄弟搜集的童话中。去读一读吧,乔治。去读一读冰岛的《萨迦》,读一读希腊和北欧的

古代神话,然后再读一读《旧约》。

看看这个世界,乔治,看看吧——在你被现代物理和化学知识洗脑之前:

此刻,成群结队的驯鹿正穿过寒风凛凛的哈丹格维达苔原。罗讷河汊之间的卡玛尔圭湿

地上,数千只红鹳在孵卵。一群群矫健轻盈的羚羊跃过非洲广阔的热带稀树草原。成千上万

的企鹅在南极洲的皑皑冰原上“咿咿呀呀”地交谈——它们毫不怕冷,它们喜欢那样。而且

重要的不仅是数量:还有一只孤独的、若有所思的驼鹿警觉地走出挪威北部的冷杉林。一年

前,就有那么一只迷途驼鹿一直走到了胡姆勒。还有一只受惊的旅鼠,它居然跑到费尔斯多

伦一处仓库的板棚间钻来钻去。另一只胖乎乎的海豹,则让人从通斯贝格附近的一个小岛放

回了水中。

(22)

别对我说,自然并非奇迹。别对我说,世界并非童话。谁要是不明白这一点,也许就只

有到了童话行将终结的时候,才能懂得这一切。因为,然后我们才有最后一次机会,撤下障

目的眼罩;才有最后一次机会,专注于这个奇迹——可那时,我们已不得不向它辞别,我们

不得不离它而去。

我们完成了为时数月的房屋修葺工作之后,终于搬进了新居。我们作出的第一个决定就

是,不再采取任何避免有孩子的措施。那是我们在这座房子里共度的第一个夜晚。也就是从

这天夜里起,我们开始创造你。

我们在胡姆勒住了一年半,然后就生了你,乔治。当我第一次把你抱在怀里,我感到无

比自豪。

你记得吗,我们今年的复活节是在我们的假期寓所里度过的?当时你将近三岁半。可你

肯定把那些都忘光了。在大学里,我们学医的也必须选修心理学。所以我知道,四岁以前发

生的事情,很少能保留在人的记忆里。

我还记得,我们俩坐在屋外,一人拿着半只橙子。维萝尼卡用摄像机记下了当时的情景,

仿佛她已预感到,某种东西行将结束。乔治,你可不可以问问她,那盘录像带还在不在?或

许翻出带子来会令她痛苦,可你还是得问问她。

复活节过后,我感觉我得了重病。维萝尼卡不肯相信,可我知道,这是事实。

于是我去了一个同事那里,他先做了几种血液检查,然后给我做了一次叫做“计算机-

x线断层扫描”的透视检查。结果,他的看法跟我完全一样。我们得出了相同的诊断结论。

从此,我们开始了一种全新的日常生活。对于维萝尼卡和我来说,这是一个灾难。可我

们却必须尽可能不断努力,好让你不生活在真正的“灾区”里。这期间,又有一套新的规则

突然确立起来。“渴望”、“耐心”和“怀念”,这些词汇获得了新的含义。我们再也不能

彼此承诺,我们来年天天相见。转眼之间,我们蓦然变得这般苍白而贫乏。那个曾经熨贴心

灵的人称代词“我们”,如今已产生了一道可怕的裂痕。我们再也不能向对方提出任何要求,

我们再也无法分享我们对未来的种种期盼。

现在你知道,你所阅读的这些文字,包含着我的生命史。而且你也知道,我是谁。这种

想象令我宽慰。

可我必须向你提个问题,乔治。我几乎再也等不住了。让我径直告诉你几周以前发生在

胡姆勒的事。

有一天夜里,你醒了。这正是我最想说的事。当时,我坐在冬夜的花园里。你突然从你

的房间摸到客厅里来了。你揉着眼睛四下里看了看。我从花园回到客厅,我把你抱在怀里。

你说,你睡不着了。你之所以也会这么说了,大概是因为你听见过,爸爸夜里也睡不着,爸

爸和妈妈有时候在夜里谈话。

我得承认,我真是欣喜若狂:你在半夜里醒来,你睡意朦胧地来到爸爸身边,而他当时

特别需要你。因此我并没有试图让你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我多想把我的心里话一股脑儿地告诉你;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你还太小,懂

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