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家,
他用大理石创造了一个理想中的美女,于是爱神大发慈悲,让冰凉坚硬的塑像获得了热情温
柔的生命。
“难道你不就愿试试,能否回忆起我来?”她重复道,“我真希望,你能想起我来。”
“你能给个提示词吗?”我请求她。
她说:“胡姆勒。你这个笨蛋。”
噢,胡姆勒。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那是我的出生地。我这一生都住在胡姆勒。上大学
以后,也就是半年以前,我才开始住在阿达姆斯图。
“或者伊利斯”,她又说。
那差不多是同一个地方。胡姆勒过了就是伊利斯。
“那么,科罗弗尔,你该想得起吧!”
那也是附近的一个地方。小时候,我常常到科罗弗尔的公园里玩。那儿有灌木丛和成片
的大树。我还记得,公园里还有沙箱和跷跷板。几年前,那里又添了些长椅。
我又盯着橙色女孩看了看。我吓了一大跳,恍若刚从昏沉的催眠状态中遽然醒转。我使
劲儿地攥着她的双手。刹那间,我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维萝尼卡!”我惊声叫道。
她微笑着,欣喜的目光粲然生辉。
那个有着褐色眼睛的女孩住在伊利斯。自从我们会走路,我们几乎就朝夕相伴。后来,
我们在同一班里上小学。可是,过了上学后的第一个圣诞节,维萝尼卡就随她父母搬到了另
一个城市。当时,我们才七岁。也就是说,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面,至今已过了十二
或者是十三年。
当年,我们常常在位于科罗弗尔的那个公园的灌木和花丛间、椅子和树林间做游戏。
我记起一首儿歌,我们那时喜欢边玩边唱:“这里有没有小男子汉,他喜欢和小女人们
一起玩?要是有啊,就一起到我们小小的梦中乐园……”
“可你却没有认出我来”,这时,她说话了。不难听出,她对此仍然很失望,甚至几乎
有些生气。跟我讲话的那个“橙色女孩”,突然间变成了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而非一个二十
岁的成年女子。
(17)
我抬起目光,视线落在对面的一棵橙树上,它的枝叶间停着一只黄蝴蝶。但它不是我今
天看见的惟一一只蝴蝶。它是蝶群中的一只。
我指着那只蝴蝶说:“我怎能认出一只蝶蛹,既然它早已变成了蝴蝶?”
我仍有许多悬而未解的问题。我跟橙色女孩的相遇,几乎已令我变得疯疯癫癫的。不管
怎么说,她的出现已动摇了我的整个存在。
“我们在奥斯陆邂逅。我们已见面三次。从那以后,我几乎别无所思。可你却突然消失。
你飞走了。可以说,抓住你难于抓住一只蝴蝶。可是,我们的重逢,为什么必须要等六个月
呢?”
因为她想在塞维拉呆上半年,这是自然的。我也表示理解。可问题是,她为什么偏要在
塞维拉住上这半年呢?
她说:“我在这里的一个艺术学校学习。准确地说,是在一所绘画学校。我想,我必须
完成这个学业,这对我太重要了。”
我惊愕了:“可在圣诞前夕那次见面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行踪为何非要那么神
秘兮兮的?”
片刻间,她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她说:“我想,当时在电车上我就喜欢上你了。也许
你可以说,是重新喜欢上,可现在跟当时已完全不同了。于是,我们后来又相见了。但我相
信,我们必须分别半年,我们能够忍受这种分离。如果我们能对彼此有一份思念,这对我们
或许都有好处。我的意思是,这样我们就不会仅仅出于过去的习惯而重新聚到一起来玩游戏。
我想,你应该重新发现我。我以为,你会认出我来,就像我认出你一样。因此我才不想暴露
我是谁。”
我说:“那么,坐在白色丰田车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她笑了。她似乎想避开这个话题。于是她说:“你或许以为,我当时在扬斯托克水果市
场上没有看见你?其实,我到那里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你!”
我不懂她的意思。她接着讲:“最初我们在有轨电车里相遇。之后我在城里到处乱转,
结果发现了你经常光顾的那家咖啡馆。我以前从没上那儿去过。可有一天,我买了一本书,
里面有西班牙画家魏拉斯贵支的作品。然后我就径直走进那家咖啡馆。我一边漫不经心地翻
书,一边等候。”
“等我?”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她几乎有点被激怒了:“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寻找?
毕竟我也属于这个故事中的一部分。我绝不仅是一只应该被你捉住的蝴蝶。”
此时,我不敢过细地究问那样的问题,我觉得它们太危险了。我便继续问:“那么,扬
斯托克那次是怎么回事呢?”
“我当时在想,让。奥拉夫在哪里呢?为了找我,他可能上哪儿去呢——如果他真心要
找到我?我无法肯定,但我相信,你可能会到城里最大的水果市场上去寻找。我到那里时,
也常常留意,看能否发现你。可我也到过别处找你。我去过科罗弗尔和胡姆勒。有一次我甚
至跑到你父母家去了。他们一开门,我马上就后悔了。可事已至此,我也只有硬着头皮对付
下去了。我对他们谈了些关于我父母的房子和老猎场的事情——你或许还记得那些事情。我
甚至不必说出我的名字。他们想请我进去坐坐。可我说,我没时间。我还告诉过他们我在塞
维拉学习的事。”
“可他们却啥也没告诉过我”,我说。
她露出谜一般的微笑。她说:“是我请求他们,不要对你说起我。为了证明你不可以知
道这事,我当时还不得不对他们编出了一个幌子……”
我终于恍然大悟:我父母为何那么愿意把机票钱借给我了。我在上学期间忽然想飞往塞
维拉,就为了找一个我在奥斯陆只见过三次的女孩。至于我这种贸然行动聪明与否,他们居
然一句话也没有问。
我换了个话题。“你以前去大教堂做过圣诞礼拜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不,从来没有。你呢?”
我也同样摇了摇头。
(18)
她说:“那天下午,我两点钟就到了教堂。后来我又在城里转了转,我在等待另一个人。
这一次你必定会出现。那是圣诞节,而且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
我记得,我们这时沉默了片刻。可我又拾起刚才中断的那截话头。我问:“这么说,丰
田车里的那个人是谁?”
“是以前的一个朋友。我们在中学时同班。”
我说:“可那些橙子呢?你想用它们做什么?是啊,你要那么多橙子干嘛呢?”
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就像那次在奥斯陆的咖啡馆一样。她不紧不慢地说:“我想
画它们。我必须首先学会画橙子,然后才有可能来上塞维拉的绘画班。”
“难道需要那么多?”
“我必须画许许多多的橙子。是的,我就是要这样训练自己。”
咖啡园打烊之后,我们依然久久地坐在那里。末了,我们终于站起来。这时,她拉着我
朝我们旁边那棵橙树走去。或者说,她在把我往那儿推。到了树下,她说:“现在你可以吻
我了,让。奥拉夫,因为我现在终于逮住你了。”
我搂着她的腰,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嘴唇。可她却说:“不,你必须真正地吻我!然后你
必须抱着我。”
我只有遵命。毕竟所有的规矩都是由橙色女孩一手制定的。我感觉,她的味道像香草,
她的黑发有着柠檬的芬芳。
我当然没有在我的公寓关门之前赶回去。橙色女孩在一个老太太家租了一间带茶室的屋
子。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上面画的是橙子树和橙子花。
我们醒来时,太阳已高高地挂在天空。橙色女孩首先起床。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被她从
睡梦中唤醒,那是怎样一种感觉。我再也无法区分,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幻;或许这种界
线此时已被彻底消除。我仅仅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必费尽心机地四处寻找橙色女孩了
——因为我已找到她。
我也一样。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橙色女孩是谁。其实,在我知道她叫维萝尼卡之前,我
早就应该猜出来了……
当我读到此处,妈妈又来敲门了。她说:“都十一点了,乔治。我们准备吃饭了。你还
有很多没看完?”
我不无庄重地说:“亲爱的、小小的橙色女孩,我想你。你还能再等一等吗?”
门关着,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分明听见,她顿时哑然失声。
我继续说:“这里有没有小男子汉……”
门外依然是深深的沉寂。但我随即听到,妈妈的身体压在门上。她在轻轻地哼唱:“…
…他喜欢和小女人们一起玩?……”
可她再也唱不下去了,因为她哭了。她只能哭着喃喃低吟。
我也低声回应:“要是有啊,就一起到我们小小的梦中乐园……”
她的呼吸沉重起来,然后她瓮声瓮气地问:“他真的……写了那些?”
“是的,他写了”,我说。
她没有说话。但我从门把手上看得出来,她仍然站着门外。
“我就来,妈妈”,我小声说,“就剩十五页了”。
此时,她还是在沉默。也许她已说不出话来。
我在认真思考我读过的内容。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是:我父亲还会继续谈到哈勃望远镜么?
哈勃望远镜得名于天文学家埃德温。鲍威尔。哈勃。是他证明了:宇宙在膨胀。是他首
先发现,由尘埃和气体组成的仙女座星云,不是一个位于我们星系之内的云团,而是一个独
立于我们银河系之外的星系。他还认为,银河系只不过是众多星系中的一个。这一论断颠覆
了此前天文学家们形成的宇宙观念。
哈勃最重要的发现乃是,他1929年断定:一个星系距离银河系越远,它的运动速度
也就越快。这一发现,就是所谓的“大爆炸理论”或者“宇宙爆炸论”的真正基础。当今,
几乎所有的天文学家都认同这一论断。根据这一理论,宇宙诞生于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亿年
前的一次猛烈的爆炸。那是一个距今非常久远的事件,非常久远。
(19)
如果把宇宙历史上发生的所有事件,都浓缩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那么,地球只不过是
下午较晚的时候才诞生的,而恐龙则只是在午夜前夕生活了几分钟,至于人类,竟然才存在
了两秒……
我在塞维拉跟维萝尼卡一起呆了两天。然后,我必须回家了,接下来我得等她三个月,
因为她在绘画班的学业到那时才能结束,我必须坚持到底。我现在已经学会了思念。我还学
会了信赖橙色女孩。
回到奥斯陆以后,我集中精力对付学业。我有好多东西得赶紧补上,因为我在上周旷了
很多重要的课,何况那以前,我也是整天价地满城疯跑,无时无刻不在寻寻觅觅。这些活动
都耽误了我的学业。从现在起,我可以抓紧时间学习了。
可是,一旦我看见黑色的女式大衣,或者红色的女裙,我就会蓦然心悸。而我一看见橙
子,我也总是想起维萝尼卡。当我到商店里购物时,我往往会在水果摊前陷入沉思。我现在
常常榨橙汁喝。有一次,我甚至做了橙子布丁犒劳室友古纳尔和另外几个朋友。
最后,她回到了挪威。七月中旬,她离开塞维拉回来了。我赶到机场去接她。她提着两
只大箱子和一个装满画卷的大袋子走出关口。我们四目相对,望着对方足足有半分钟——也
许是为了向彼此证明,我们都已非常坚强,还能再等几秒。随即我们就开始热烈地拥抱,我
们的身体好像已经熔铸在一起。
在这个夏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们无处不去。我们去过奥斯洛弗约德附近的岛屿。我们到
过北方。我们参观各种博物馆和艺术展。在许多夏末的傍晚,我们一起漫步穿过特森的街市。
要是你能看见她多好啊!要是你能看见,她风姿绰约地穿城而过!要是你能看见,她流
连忘返于那些艺术展!要是你能听见她的笑声,那该多好啊!我也常常随她放声大笑。我简
直无法想象,还有比笑更能感染人的。
我们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使用“我们”这个人称代词。这是一个奇妙的词语。“我们乘渡
轮去兰戈伊讷游泳好吗?”“或者我们就在家里看书?”“我们喜欢这个剧吗?”终于有一
天还会说:“我们很幸福。”
使用人称代词“我们”,能够把具有共同行为的两个人结合在一起,从而能使他们几乎
是以整体的方式出现。在许多语言里,每当仅仅谈及两个人时,都会使用一个专门的人称代
词。这种人称方式通常被叫做“双人称”,用来指称二人共有的东西。我认为,这种指称方
式很有意义。因为有时候,在场的既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多人,而仅仅是“我们俩”。这个
“我们俩”往往可以让人觉得,似乎“我们俩”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一旦突然引入这个
人称代词,某些童话般的规则,就会顿时发生效力,就像受到了魔法的作用。
而一旦我们开始使用“双人称”或者“双数”谈话,那么,也就会相应地适用一些完全
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