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同时完全看见的。
1此题目为杜撰,但画家惠斯勒的作品常有这样的题目,例如《金色与黑色的夜
景》,《灰与绿之和谐》,《粉红与银色音符》,《金色与栗色之和谐》等等。据说惠斯勒
是埃尔斯蒂尔的原型之一。
但是,我们惊异的原因,大部份特别来自别人在我们面前呈现的是同一个面孔。我们必
须下很大功夫才能重新创造出我们的身外之物向我们提供的一切——哪怕是一种水果的味道
——我们刚刚得到一个印象,便不知不觉地沿着回忆的斜坡滑了下去,结果是在很短时间
内,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地距离我们的感受很远了。于是,每一次重新见面都是一种纠正,将
我们带回我们真真切切之所见上去。我们已经想不起来了,人们称之为记住某某的,实际上
是忘记某某。只要我们还有机会重见,已经遗忘的线条在我们面前出现的那一刻,我们又认
出来了,我们不得不纠正在记忆中产生了偏差的线条,就这样,无止无休而又丰富多彩的惊
异使我与这些海滨少女每日的约会变得那样有益于身心健康,轻动荡——这种内心动荡从来
就不完全是我所想的那样——更使得对下一次聚会的期望与上一次的期望不再完全相同。从
最后一次交谈那尚动人心弦的回忆中,可以明白每次散步,都对我的思想重重打上一闷棍,
而且丝毫不是朝着我在自己房间的孤寂中头脑冷静时所能规划出来的方向。当我象一群蜂一
样头脑里轰响着使我心潮翻滚而且久久在我心中回荡的话语回到旅馆时,早已把这个既定方
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每个人,我们不再看见他的时候,他就被消灭了。此后他再次重现,
便是一次新的创造,与紧挨在前面的那次出现便不同,甚至比前面的哪一次都有所不同。在
这些创造中主导一切的变化,至少有两个。当我们回忆起精神抖擞的目光,大胆的表情时,
到了下一次,不可避免地会是无精打采的身影,若有所思的神气,这正是我们在上次回忆中
所疏忽的地方。到下一次相见时,我们又一定感到惊异,也就是说,几乎只对这些留下深刻
印象了。在我们的回忆与新的现实对照时,给我们的失望或惊异打上烙印的,正是这个,似
乎对现实进行修改,提醒我们记忆不准确的,正是这个。反过来,上一次所忽略的面庞特
点,正因为如此,这一次成了最能抓住人,最真实,最有纠正意味的特点,又将成为思考和
回忆的材料。我们希望再度见到的,又是无精打采、圆乎乎的身影,和气而又若有所思的表
情了。可是,到了下一次,有洞察力的眼睛、尖尖的鼻子、紧闭的嘴唇所包含的意志方面的
内涵又要重新来纠正我们的愿望及其认为与之相符合的对象之间的差距了。当然,此种对初
次印象的忠实,而且纯粹是外表方面的印象,每次在我的女友们身边都重新得到修正的这些
印象,并不仅仅与她们面部五官有关系,诸位读者已经看到,我对她们的嗓音也同样敏感。
说不定她们的嗓音更叫人心慌意乱(因为嗓音不仅仅提供了与面庞同样的特殊而又官能性的
表面,它还是不可企及的深渊的组成部份,使人产生无望的亲吻那种头晕目眩)。她们的嗓
音犹如一件小小乐器的单音,每种声音都全力以赴,却又只属于它自己。哪个嗓音,我已将
它遗忘,当哪一种抑扬顿挫又将它勾画出来,我又辨认出这嗓音时,它的某一深曲线又叫我
惊异。就这样,每次相见,我不得不进行校正以便回到完全准确上去,就和调音师、音乐教
师或制图员进行的校正一样。
这些少女在我心中传播开各不相同的情感波。每种波都对其它波的扩散进行抵制,各种
不同的波便相互抵消,已有一些时候。这种和谐的粘合,一天下午我们玩环坐猜物集体游戏
时,终于打破,而倾向到阿尔贝蒂娜一边。那是在悬崖顶上一片小树林中。那天我们大概人
数很多,那小帮子又带去一些圈外的人。我的位置在不属于这小帮子的两个少女中间,我满
怀艳羡地望着阿尔贝蒂娜旁边的一个小伙子。心想:如果我在他那个位置上,在那可能永不
会再来的意料不到的几分钟里,就可以触到我女友的手了。想到只要接触到阿尔贝蒂娜的
手,甚至没有想这样必然会导致什么后果,我已经觉得甘美无比。这并不是因为我从未见过
比她的手更好看的手。甚至就在她的女友这一小组里,安德烈的手,修长而又细腻得多,似
乎过着特殊、乖乖服从那姑娘指挥而又独立的生活。那手常常在她面前伸得长长的,好似高
贵的猎兔狗,懒洋洋地,又好似漫长的梦。突然拉拉某一节指骨,都会使那手变得更长,因
此埃尔斯蒂尔还为这手画过好几张习作。从一张习作上,可以看到安德烈正在火前烤手。在
灯光下,她的双手如同两片秋叶,为半透明的金色。阿尔贝蒂娜的手更肥胖一些,与她握手
时,在你的手紧握下,她的手先松弛一下,然后便抵住那握力,给人以一种极为特殊的感
觉。阿尔贝蒂娜的手着力时,具有性感的柔和,似乎与她的皮肤那粉红之中稍带紫色调的色
泽形成浑然一体。这样的着力似乎使你进入少女体内,进入她的感官深处,如同她那响亮的
笑声与鸽子叫或某些叫喊相似一般,不大得体。某些女子,与她们握手是那样令人快乐,人
们真要感谢社会文明将shakehand1变成了初次接触的青年男女之间可以允许的行为。阿尔
贝蒂娜就在这样的女子之列。如果有什么不近人情的施礼习惯以另一种动作代替了握手,我
大概就只能每天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望着她那不可触知的手兴叹了。这种迫不及待要接触她
的手的心情,与迫不及待要知道她的面颊是什么味道的心情同样强烈。如果作环坐猜物游戏
时我坐在她旁边,我期望的将她的手长时间握在我的手里的那种快乐,并不在这快乐本身:
那样,直到如今因腼腆而憋在心中的那么多爱情倾诉和表白,就能通过手的某些着力动作传
递出去。她那方面,用不同的着力来回答,可以多么轻而易举地向我表示她接受这种感情!
多么好的串通,多么美的感官享乐开端!在这样在她身旁度过的几分钟之内,我的恋爱会比
自我与她相识以来有更大的进展!我感到这样的时刻不会长久,很快就要结束,因为肯定不
会长时间玩这个小小的游戏。游戏一结束,那就为时太晚了!我简直坐不住了!
1英文:握手。
我故意叫人把戒指抢走。一到了圈子中间,那戒指往下传时,我佯装没有发觉,却用目
光瞟着它,等待着它传到阿尔贝蒂娜身边那个男孩子手里的时刻到来。阿尔贝蒂娜放声大
笑,游戏很热闹,也很快活,她满脸粉红。
“我们正巧是在树林里,”安德烈指着我们四周的树木对我说,眼中含笑。那笑是只为
我一个人的,似乎超越了作游戏的人,好象只有我们两个人有足够的聪明才智,能够相互窥
视内心并对游戏作出具有诗意的评论。她甚至心细到象去特里亚侬1便不能不在那里举行路
易十六式的庆祝活动的人,或者觉得在为之写了曲子的环境里叫人唱那个曲子才有滋味的人
一样,虽然并不特别有情绪,还是唱了起来:
女士们,白鼬从这里过去了。
1特里亚侬为凡尔赛宫殿的一部份,分大、小特里亚侬。大特里亚侬建于1670年,
后来1687年芒萨尔建“大理石特里亚侬”,代替了原来的大特里亚侬。关于小特里亚侬,
见第260页注。
美林白鼬从这里过去了。
如果我有闲功夫想到这个,肯定要为从这个艺术处理中找不到优美之处而难过。可那时
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个上。参加游戏的男男女女,开始对我那么愚蠢、抓不住戒指而感到奇
怪了。我望着阿尔贝蒂娜,她那么漂亮,那么毫不在乎,那么快活。她怎么也料想不到,待
我终于从别人手里截住戒指时,她就要在我旁边了。必须借助于她丝毫不会起疑的一计,不
然她会恼火的。在玩得热火朝天之时,阿尔贝蒂娜的长发已经散开,成了一绺一绺的卷发,
散落在她的双颊上。那头发干干爽爽,金色,更加突出了她那粉红的肤色。
“你有与劳拉·迪安娜1、埃莱奥诺·德·居荣2以及她那位受到夏多布里昂如此钟爱
的后代一样的发辫,”为了接近她,我常常附在她耳边说。
1(前)劳拉·迪安娜(1476—1534)为阿尔封索一世的宠姬。有人认为提香的肖
像画《正在梳妆的少妇》(陈列于卢浮宫中)画的就是她。但证据并不确凿。此处普氏想的
正是这幅画:一位美丽的少妇对镜自赏,手中握着半编成发辫的一部份长发。
2(前)埃莱奥诺·德·居荣(1122—1204)也以秀发而出名。但是“受到夏多布里昂
如此钟爱”的那位女子与她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此人为德·居斯蒂娜侯爵夫人,她是玛格丽
特·德·普罗旺斯的后代。但是埃莱奥诺·德·居荣的孙子娶了玛格丽特·德·普罗旺斯的
妹妹,而且她的妹妹名字也叫埃莱奥诺。这可能是普氏搞混的原因。
忽然,戒指传到了阿尔贝蒂娜身边那个男孩的手里。我立刻扑上去,粗暴地掰开他的
手,抓住戒指。他只好到圈子中央我原来的位置上去了,而我则取代了他的位置,坐在阿尔
贝蒂娜旁边。几分钟以前,我看见这个小伙子的手滑到小绳上,随时都碰到阿尔贝蒂娜的
手,我非常羡慕这个小伙子。现在轮到我了。可是我太羞涩,不敢去寻求这样的接触;太激
动,体验不到这样接触的滋味。我感觉到的,只有我的心在剧烈而痛苦地跳动。
有一阵,阿尔贝蒂娜会意地将她那丰满而又粉红的面庞朝我凑过来,佯装手中握有戒指
的样子,以欺骗白鼬,防止他往戒指正在传递的方向看。我立刻明白了,阿尔贝蒂娜目光中
那暗示是指的这个把戏。当我看见纯粹为了游戏的需要而佯作有一桩秘密、有一种默契的目
光在她眼中闪烁时,我真是心慌意乱。这秘密,这默契,在她与我之间并不存在。但是从此
时起,我觉得这似乎是可能的,而且觉得天堂一般甜美。这个念头激动着我,就在这时,我
感到阿尔贝蒂娜的手轻轻压在我的手上,她那抚慰人的手指滑到了我的手指下面。我看到她
同时向我眨眨眼睛,极力叫别人觉察不到。顿时,直到此刻我自己尚看不清楚的一系列希望
形成了:
“她这是利用游戏叫我感觉到她很喜欢我,”我高兴得上了天,想道。就在这时,我听
到阿尔贝蒂娜恼火地对我说:
“快拿住啊,我递给你递了一个钟头啦!”
我的情绪立刻跌了下来。
我难过得痴痴呆呆,松开了小绳。白鼬瞥见了戒指,朝她扑过来。我不得不再次到圈子
中央去,心灰意懒,望着那发疯的圆圈继续在我四周打转。所有的姑娘都与我开玩笑,诘问
我。为了应答,我只好笑,可我一点也不想笑。
阿尔贝蒂娜却不停地说:
“不想聚精会神就别玩!成心叫别人输,就别玩!安德烈,以后咱们作游戏的日子再不
请他了,不然我就不来了。”
安德烈超然游戏之上,仍在唱着那首《美林》。罗斯蒙德见样学样,也并无坚定信念地
接着唱起来。安德烈想转移一下阿尔贝蒂娜的责备,对我说:
“你那么想看的克勒尼埃景色,就离这儿几步远。来,我领你从一条美丽的小路一直走
过去,让她们这些疯子去装八岁小孩吧!”
安德烈对我极好,于是路上我对她谈到似乎在阿尔贝蒂娜身上特有的、足以叫她爱上我
的一切。安德烈回答我说,她也很喜欢阿尔贝蒂娜,觉得她非常动人。不过,似乎我对她女
友的恭维并不令她开心。
忽然,在低洼的小路上,我停下了脚步,童年时代温馨的回忆打动了我的心:从那经过
修剪、闪闪发光、探到路边的树叶上,我认出了一簇山楂树,可叹自暮春便落了花。我的四
周,荡漾着从前玛丽亚月1、星期日下午、已忘却的信仰和失误的气息。我真想抓住这气
息。我停下脚步一秒钟,安德烈怀着动人的预见,让我与树叶交谈片刻。
1玛丽亚月即三月。
我向树叶询问开花的情况,这些山楂树的花与天性活泼、冒失、爱俏而又虔诚的少女颇
为相似。
“这些小姐早已经走了,”树叶对我说。
说不定树叶心里在想,我自称是这些花朵的挚友,可是看上去我对花儿的生活习惯并不
怎么了解。是一位挚友,但是已经这么多年没有与她们重逢了,虽然曾经许下了诺言。然
而,正象希尔贝特是我与少女的初恋一样,这些花朵也是我与花朵的初恋。
“对,我知道,她们六月中旬前后走,”我回答道,“但是见见她们在这里住过的地
方,我也很高兴。她们曾经到贡布雷我的卧房里来看我,是我生病的时候我母亲带她们来
的。我们总是在玛丽亚月的星期六晚上重逢。她们也能到这里来吗?
“噢,当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