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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15 字 4个月前

离开圣卢后,我就去拜访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我第一次去她家里,是德·诺布瓦先

生向我父亲提议的。我在她的客厅里找到了她。客厅的墙壁装饰着黄绸,沙发和令人赞叹不

绝的安乐椅是用博韦的绒绣做面,玫瑰红的几乎可以说是紫罗兰的颜色,看上去就象成熟的

覆盆子,与墙壁的黄绸相映生辉。在盖尔芒特和维尔巴里西斯两家人的肖像旁边,还可以看

到玛丽·阿梅莉王后、比利时王后、德·儒安维尔亲王和奥地利皇后的肖象,这是他们亲自

赠送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头戴一顶旧时的镶着黑色花边的软帽(她以一种对地方色彩

或历史色彩先入为主的本能保留了这顶软帽,就象从布列塔尼来的旅店老板,尽管他的顾客

全都换了巴黎人,他却仍然认为应该让他的女仆们戴帽子和穿大袖管衣服),坐在一张小书

桌前,桌上放着画笔、调色板和一张刚动笔的水彩画,旁边是玻璃杯、茶碟和茶杯,里面放

着苔蔷薇、百日草和铁线蕨。客人纷至沓来,她这时已停止画花,那些杯、碟中的花草似乎

象一张十八世纪的铜板画上的花卉,花就放在一个卖花女的柜台上。客厅里暖烘烘的,因为

侯爵夫人在从城堡回来的路上受凉得了感冒,屋里特意生了火。我来到客厅时,已有几个客

人在了。其中一个是档案保管员。今天上午,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和他一起,把历史人物

写给她的亲笔信归了归类。这些真迹fac—similes1后,准备作为证明文件放进她正在撰

写的回忆录中。在这些客人里,还有一个是历史学家,看上去惶惶不安,不苟言谈。他得知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继承了一张蒙莫朗西2公爵夫人的画像,想复制一份,作为他那部关

于投石党3的著作的插图,因此他来恳求得到她的同意。我的老同学布洛克也来了。他现在

是个青年剧作家,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指望他能为她提供一些不要报酬的演员,参加她即

将举办的日场演出。诚然,社会的万花筒正在转动,德雷福斯案件就要把犹太人贬入社会最

低层,但是,一方面,尽管为德雷福斯翻案的狂风四起,波涛在暴风雨的开始阶段是不会达

到高潮的。再说,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至今还置身于德雷福斯案件之外,不闻不问,漠不

关心,听到家里有人怒斥犹太人,她也听而不闻。最后,象布洛克这样的青年犹太人,还是

个无名小卒,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而他们党内有代表性的知名犹太人却正在受到威胁。现

在,他下巴上点缀着“山羊胡”,戴着夹鼻眼镜,穿着紧腰长礼服,手里拿着手套,犹如拿

着一卷纸沙草纸。

1拉丁语,意即:复制。

2蒙莫朗西家族是法国最有影响的贵族家族之一。

3指1648年至1653年间法国反专制的政治运动。

罗马人、埃及人和土耳其人会讨厌犹太人。但是在一个法国沙龙里,这些人民之间的差

别微乎其微,很难感觉得到。一个犹太人走进一个沙龙,就好象走出了大沙漠,象鬣狗那样

倾斜着身体,弯着颈背,口中不停地说着“萨拉姆1”,这副模样和神情,恰好能满足人们

对东方风味的好奇心。不过,这个犹太人必须不属于“上流社会”,否则,他的外表很快就

会象一个英国贵族,举止风度会完全法国化,这样一来,他那桀骜不驯的、象金莲花那样胡

乱生长的鼻子会使人想到马斯卡里耶2,而不是所罗门3。但是布洛克还没有被“圣日耳曼

区”的训练软化,也没有因为同英国和西班牙接触而变得高贵,尽管他一身欧洲装束。但对

于那些爱好异国情调的人来说,他仍然是德刚4画笔下的犹太人,奇特颖异,饶有趣味。

1“萨拉姆”是阿拉伯人表示问候的用语,意为“祝你一切如意”。

2马斯卡里耶是法国十七世纪喜剧作家莫里哀的剧中人物,一个诙谐快活的仆人。

3所罗门(前972—932),以色列王大卫的儿子,继承王位后,以色列达到鼎盛时期。

4德刚(1803—1860),法国画家,是东方风格画的杰出代表。

这个种族具有令人惊奇的生命力,世世代代,繁衍生息,把一个完整的手指一直伸到现

代的巴黎,伸到我们剧院的走廊里和银行、邮局、商店的营业窗口后面,伸到葬礼中和大街

上;它使现代的帽子犹太化,吞并了欧洲的装束,使人忘记了旧式礼服,使之就范,总之,

使和画在大流士一世1宫门前一座絮斯2风格建筑物中楣上的亚述誊写人所穿的衣服十分相

象。(一小时后,德·夏吕斯先生向人打听布洛克这个名字是否是犹太人的名字,布洛克就

认为夏吕斯对犹太人怀有敌意,其实这纯粹出于对艺术的好奇心和对地方色彩的热爱。)但

是,谈种族的延续性并不能确切地表达我们对犹太人、希腊人、波斯人,对所有这些人民的

印象,最好还是让他们各有各的特色。我们从古代画中熟悉了古希腊人的面孔,在絮斯一个

宫殿的三角楣上看到过亚述人。然而,当我们在社交场合邂逅这个或那个种族的东方人时,

仍然会感到他们是超自然的人,是靠招魂术的力量招来的幽灵。我们仅有一个表面印象,现

在这个印象有了深度,它在三维空间上伸展开来,它在动。年轻的希腊妇女,一个银行阔老

板的女儿,当今最时髦的女子,看上去就象在一出历史芭蕾舞剧中扮演群众角色的女演员,

活生生地代表着希腊艺术;但在戏剧中,导演使这些人物形象变得苍白无力。相反,当一个

土耳其妇女、一个犹太人进入一个沙龙,我们会看到一幅动人的场面,人物形象会变得生动

活泼,奇妙非凡,仿佛真是招魂术招来的亡灵。是灵魂(更确切地说,至少是那些亡灵显形

说中一贯宣扬的灵魂)在我们面前做着这种令人不解的手势和表情,是我们从前在独一无二

的博物馆中模模糊糊地看到过的灵魂,从微不足道的先于经验存在的生活中找出来的古希腊

人和古犹太人的灵魂。在那个年轻的希腊妇女身上我们想拥抱的——但这只是妄想,因为我

们靠近她,她就闪开——是画在一只花瓶上的曾得到人赞美的人物形象,如果我利用德·维

尔巴里西斯夫人客厅的光线给布洛克照几张相,我认为我们得到的以色列的形象,正是那些

亡灵的照片显示的形象。这形象是那样撩拨人心,因为它不象人;可又那样令人失望,因为

它毕竟与人类太相象。更广义地说,在我们每天生活的可怜的世界上,连我们周围人说的毫

无意义的话,我们也会感到它们具有超自然的力量;在这个可怜的世界上,即使是一个有才

华的人,尽管我们象围着一张转动的桌子围在他的身边,等待他道出无穷世界的奥秘,他也

只会说出布洛克刚才说的话:“但愿他们注意我这顶大礼帽。”

1大流士一世(约前558—486),古波斯帝国国王。

2古波斯城市名。那里有大流士一世王宫的废墟。

“我的上帝,那些部长们,我亲爱的先生,”我走进客厅时,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好

象正在和我的老同学说话,我的闯入打断了她的话头,不过她立刻又接上了,“那些部长

们,谁也不想见他们。尽管我那时还小,但我清楚地记得,国王曾要我祖父邀请德卡兹先生

参加一个舞会。舞会上,我父亲要同贝里公爵夫人跳舞。国王对我祖父说:‘您会让我高兴

的,弗洛里蒙。’我祖父耳朵有点背,听成了德·加斯特里先生,感到国王的请求很自然。

当他明白是要他邀请德卡兹先生时,他心里一阵反感,但还是折腰应允,并且当晚就给德卡

兹先生发出请柬,请他光临他下周举办的舞会。因为,先生,那时候的人都很讲礼貌,女主

人不可能只满足于在请柬上亲笔写:‘清茶一杯’,‘跳舞茶会’,或‘音乐茶会’。然

而,他们既懂得礼貌,也会表现出无礼。德卡兹先生接受邀请了,可是舞会前夕,人们得知

我祖父因身体不爽而把舞会取消了。他没有违抗国王,但也没有让德卡兹先生参加他的舞

会……是的,先生,我清楚地记得莫莱1先生,他很风趣,他在法兰西学院接见德·维尼2

先生时就证明了这一点。但他十分拘泥虚礼,我仿佛还看见他手中拿着大礼帽回家吃晚饭的

情景。”

“啊!这很能使人想到受腓力斯人3影响相当深的一个时代,因为毫无疑问,回家时把

帽子拿在手上是普遍的习惯,”布洛克说,他很想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向一个见证人了解

昔日贵族的生活特点,而那位有时兼任侯爵夫人秘书的档案保管员向侯爵夫人投去了温柔的

目光,仿佛在对我们说:“瞧!她多么了不起!她什么都知道,谁都认识。你们可以随便问

她。她是一个非凡的女人。”

1莫莱(1781—1855),法国政治人物,在第一帝国和波旁王朝复辟时期充任过要职。

2维尼(1797—1863),法国浪漫主义诗人、作家。反对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所写诗歌充满悲观情绪。

3腓力斯人是地中海东岸的古代居民,泛指没有文艺修养和粗俗的人。

“不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答道,一面把浸着铁线蕨的玻璃杯挪近一些,呆会儿

她还要画花,“这仅仅是莫莱的习惯。我从没见过我父亲在家还拿着帽子。除非国王驾临,

因为国王到哪儿都是家,而主人在自家的客厅里反而成了客人。”

“亚里士多德对我们有过教导,在……”投石党历史学家比埃尔先生壮着胆子说道。可

他说话时畏首畏尾,怯生怯气,结果谁也没有注意他。他患神经性失眠症已有几个星期了,

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天天睡不着觉,累得精疲力竭,因此除了工作需要外很少出门。别人出

门是家常便饭,可他就象从月球上下来一样费劲。正因为他不能经常出去走走,当他看到别

人的生活不能随时发挥最大的效率以满足他生活中勃发的冲动时,就会感到万分惊讶。他每

次去图书馆总要夺紧腰礼服,尽量使自己挺直腰杆,站稳脚跟,就象威尔斯1笔下的人物,

可他常常吃闭门羹。值得庆幸的是,他去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却没有被拒之门外,他马

上就可以看见那张肖像了。

1威尔斯(1866—1946),英国作家。作品大多讽刺资本主义社会的丑恶现象。

布洛克打断了他的话头。

“真的,”他说,这是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所讲的国王驾临的礼节问题作出的反

应,“您说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好象他不应该不知道似的)。”

“说到国王驾临,您知道昨天上午我侄儿巴赞同我开的愚蠢的玩笑吗?”德·维尔巴里

西斯夫人问档案保管员。“他自己没来,而是派人来告诉我,瑞典王后想见我。”

“啊!他就这样冷漠地派人来同您说一说就完了!这不是开玩笑嘛!”布洛克高声说,

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而那位历史学家只是羞怯而庄重地稍微笑了笑。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刚从乡下回来不几天,想清静一下,我要求大家不要把我回来的

消息告诉任何人。我心里纳闷,瑞典王后怎么会知道我在巴黎的,也不让我歇两天喘口

气。”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这番话使她的客人无不感到惊讶:瑞典王后想登门拜访,而女

主人却认为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的确,如果说上午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还在同档案保管员查阅她回忆录的有关资料的

话,那么现在她已不知不觉地试图用回忆录的结构和魔力来影响一个代表着她未来读者的一

般听众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龙同一个真正高雅的沙龙是会有差别的。在高雅的沙

龙里,不大可能出现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接待的那种庸俗女人,相反却能看见最终被勒鲁

瓦夫人吸引过去的杰出的贵妇。但是,这种细微的差别在她的回忆录中却看不出来。作者没

有把那些出身低微的朋友写进去,因为没有机会提到她们,却塞进了一些实际上并不存在的

贵宾,因为回忆录的篇幅有限,不能写进很多人。如果写进回忆录的人都是王公贵族和历史

人物,那么读者就会从中得到最深刻的印象:某某沙龙是一个高雅的沙龙。按照勒鲁瓦夫人

的评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龙是一个三流沙龙,为此,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深感

痛苦。如今,几乎没有人知道勒鲁瓦夫人了,她这个评价也烟消云散。德·维尔巴里西斯夫

人的沙龙,这个昔日常有奥马尔公爵、布洛伊公爵、梯也尔、蒙达朗贝、迪邦卢殿下来访,

今天又有瑞典王后光临的沙龙,会被丝毫没有改变价值观念的后代子孙誉为十九世纪光彩夺

目的沙龙之一。从荷马和品达罗斯1时代起,人类的子孙依然如故。在他们眼里,值得羡慕

的地位是高贵的门第,皇亲国戚或准皇亲国戚,是国王、平民领袖和杰出人物的友谊。然

而,所有这些,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都沾点边,无论是她现在的沙龙,还是在回忆录中。

她借助于回忆录,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