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沙龙延伸到过去,有些事稍微作了润色。再说,德·诺布瓦先
生虽没有能力恢复他女友在上流社会的真正地位,但却把外国或法国政治家带进了她的沙
龙。这些政治家需要诺布瓦先生。他们知道,经常去拜访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是讨好前
大使先生最有效的办法。勒鲁瓦夫人大概也同这些欧洲的知名人士相识。但她是一个知趣的
女人,总是避免使自己的谈吐象个女学究,绝对不和总理们谈论东方问题,不和小说家、哲
学家谈论爱情的本质。有一次,一个矜夸的贵妇问她:“您对爱情有何高见?”她回答说:
“您问爱情?我只管实践,从不谈论。”如果文学名流和政治人物来到她的沙龙,她同盖尔
芒特公爵夫人一样,只让他们玩扑克牌。不过,他们常常宁愿打扑克,也不愿意受德·维尔
巴里西斯夫人的束缚,一味地漫谈闲聊。这种闲谈,在上流社会也许是荒谬可笑的,但她却
从中汲取了宝贵的素材和政治见解,写出了具有高乃伊2式悲剧作品那样良好效果的回忆
录。况且,只有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的沙龙可以传给后代,因为勒鲁瓦夫人们不会写,
即使会,也没有空闲。如果说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的文学禀赋是使勒鲁瓦夫人们看不起
她们的原因,那么反过来说,勒鲁瓦夫人们的蔑视却大大有利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文
学禀赋的发展,使这些女学究们有闲从事文学生涯。上帝要人写出几本好书,便在勒鲁瓦夫
人们的心里煽起了蔑视之火,因为他知道,如果她们邀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赴晚宴,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就得立刻撂下文具匣,吩咐给她套车,八点就得动身。
1品达罗斯(约前518—438),古希腊抒情诗人,以写合唱颂歌著称。
2高乃伊(1606—1684),法国剧作家。是法国古典主义戏剧的创始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妇人款款而入。她神态庄重,卷边草帽下露出玛丽—安
托瓦内特1式的高高隆起的白发。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巴黎社交界还能见到的三个特别的
贵妇之一。这三个女人和德·维尔巴里西斯一样出身名门,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些原因已随
时间的消逝而沉入黑暗,恐怕只有一两个从那个时代过来的风流老手才能向我们吐露真
情),只剩下一些无人问津的末流光顾她们的沙龙了。这三个贵妇都有自己的“盖尔芒特公
爵夫人”,也就是她们的侄女。这个光彩夺目的侄女来向她们尽礼仪,但始终也没能把另外
两个贵妇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吸引到她的姑妈的沙龙里来。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同这
三个贵妇来往密切,但并不喜欢她们。也许因为她们的处境和她相似,会使她触景生情而心
中不快。此外,她们也和她一样尖酸刻薄,博学多才,幻想通过经常演出独幕滑稽剧组成所
谓的沙龙。她们之间竞争激烈,这种竞争又因她们一生挥霍无度,如今几乎囊空如洗,而变
成了一种生存之争,不得不依靠或利用某个演员的无偿援助,惨淡经营着她们的沙龙。再
说,这个梳着玛丽—安托瓦内特发型的夫人每次看见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不免总要想起
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从没有出席过她的星期五聚会。不过,每星期五,她的忠实的亲戚普瓦公
主必到,这多少给了她一点安慰。这是她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尽管普瓦公主是盖尔芒
特公爵夫人的好朋友,但她从来不去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作客。
1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奥地利大公公主,法国路易十六国王的妻子。
然而,从马拉盖滨河路的公馆到杜农街、椅子街和圣奥诺雷区的沙龙,一种互相依存却
又彼此憎恨的关系把这三个遭到贬谪的女神紧密地连结在一起。我真想查一查社会神话学辞
典,弄清楚她们究竟做了什么风流韵事,冒犯了哪一条天规,会遭到如此悲惨的惩罚。也许
在很大程度上就因为她们出身高贵,当前又都身处逆境,才不得不彼此既憎恨,又密切相联
的。再说,她们都在其他几个人身上找到了向自己的客人献殷勤的好办法。试想,当她们把
客人介绍给一个很有身分的、有一个姐妹嫁给了某萨冈公爵或某利尼亲王的贵妇时,她们的
客人怎能不以为自己已跨进了最封闭的贵妇沙龙呢?况且,报上成天谈论这些所谓的沙龙,
而对于真正的沙龙却很少报道。就连那些侄儿外甥们,那些上流社会的“精华”(尤其是圣
卢),当听到同学求他们把朋友引进上流社会时,也会说:“我带你们去我的维尔巴里西斯
姑婆家,或某某姨婆家……,这是一个很有趣味的沙龙。”他们清楚地知道,把朋友引进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的沙龙,也许比带他们到这些夫人们漂亮而高雅的侄女或妯娌家更
容易一些。有些老头和少妇从他们那里了解到情况对我说,这几个老太太所以不为上流社会
接纳,是因为她们从前行为过于放荡。当我反驳他们说,行为放荡不应该妨碍她们高雅时,
他们提醒我说,她们的放荡超过了人们今天的想象力。这些神态庄重、正襟危坐的夫人,她
们的不轨行为经人一传,就带上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史前时期和猛犸时代的神秘色彩。总
之,这三个白发、蓝发或红发的命运女神1曾为不计其数的男人纺过生命之线。我想现代人
夸大神话时代的恶运,如同希腊人创造伊卡洛斯2、忒修斯3、赫拉克勒斯4一样,可是这
些人物的原型和很久以后仍然把他们奉若神明的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人们总要等
一个人不大可能再做坏事时才来清算他从前的过失,只看见他正在遭受社会惩罚,并且根据
惩罚的大小来衡量、想象、甚至夸大他犯过的罪行。在“上流社会”这个展出象征派画像的
长廊里,真正轻浮的女人,彻头彻尾的荡妇总是以一个年逾古稀、神态庄重、目空一切的夫
人面目出现,她能接见多少人就接见多少人,而不是想接见谁就接见谁,行为不端的女人不
敢问津她的沙龙,罗马教皇常常赐给她“金玫瑰”。她偶尔也写一部关于拉马丁5青年时代
的著作,受到过法兰西学院的褒扬。“您好,阿利克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梳着玛
丽—安托瓦内特发型的夫人说。后者用锐利的目光环视客厅,企图寻找对她的沙龙有用的目
标。她必须亲自去发现,因为毫无疑问,刁滑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肯定不会把有价值的
人介绍给她。果真是这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小心翼翼,故意不给她介绍布洛克,怕布
洛克会把在她这里演出的独幕滑稽剧拿到马拉盖滨河路去上演。况且这是以牙还牙。因为前
一天马拉盖滨河路的那位夫人把里斯多里夫人请去朗诵诗了,而且也很保密,没让德·维尔
巴里西斯夫人知道,因为这个意大利女演员是从她那里挖走的。马拉盖滨河路的夫人不想让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从报上知道这件事,同时也怕她见怪,就来同她说一声,好象没有做
亏心事似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大概认为我不象布洛克,把我介绍给滨河路的玛丽—安
托瓦内特不会出什么差错,所以把我的名字告诉她了。滨河路的夫人尽量不动身子,想使自
己衰老的外表保持格瓦丝弗6的维纳斯女神的线条(在遥远的过去,风流萧洒的青年曾为她
神魂颠倒,就是现在也还有不少冒牌文人在押韵的短诗中把她赞美)——况且她已养成习
惯,总是摆成一副高傲的神态。大凡受到特殊贬抑又不得不主动接近别人的人,都会摆出这
副补偿性神态——她冷漠而庄严地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把脸转向别处,再也不理我了,只
当我不存在似的。她这是一箭双雕,仿佛在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您看见了吧,我
才不在乎多一、两个关系呢,我对毛头小伙子不感兴趣。他们专会诽谤人。”可是一刻钟后
当她告辞时,却乘着混乱,悄悄地邀请我下星期五到她的包厢去。这是闻名遐尔的二个包厢
中的一个,它的名字——况且她娘家姓舒瓦瑟尔——使我产生了奇妙的印象。
1希腊神话中掌管人类命运和生死的三个女神。其中一个纺织生命之线,另一个决
定生命之线的长短,第三个负责切断生命之线。
2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中迷宫的建造者代达罗斯的儿子。
3忒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雅典王子,后统一全国,被认为是雅典国家的奠基人。
4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一生曾完成十二项英雄业绩。
5拉马丁(1790—1869),法国诗人。
6格瓦丝弗(1640—1720),法国雕刻家和装饰家。他的《蹲着的维纳斯》驰名于世界。
“先生,我估摸您是想写德·蒙莫朗西公爵夫人吧,”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投石党
历史学家说,象是低声抱怨似的。她哪里知道,她的和蔼可亲的神态已被这赌气般的咕哝,
被衰老引起的生理性忧愤,被模仿旧贵族农民气十足的声调而造成的不自然弄得皱皱巴巴,
裂痕条条了。“我马上就让你看她的画像。我这张是原件,卢浮宫的那张是复制品。”
她把画笔往花旁边一搁,站起身,露出腰上的小围裙。她是怕颜料弄脏衣裳才围围裙
的。本来,她那顶无边软帽和那副笨重的眼镜已经使她象一个乡下女人了,围上这条小围
裙,就更显得土气。而她的仆从和给客人端茶上点心的膳食总管,还有奉命前来照亮蒙莫朗
西公爵夫人画像的仆人(她是一个享有盛名的东方教务会的女修道院院长),一个个都穿着
华丽的制服,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那身土里土气的装束形成鲜明的对照。大家都站了起
来。“有意思的是,”她说,“我们的姑婆、姨婆那一辈人,常常是这些教务会中的女修道
院院长,可是,法国国王的女儿却没有吸收进去。这些教务会是很难加入的。”“没有吸
收?国王的女儿?为什么?”布洛克惊讶不已,问道。“因为自从法国王族与非王族联姻
后,王族的地盘缩小了。”布洛克更加吃惊了。“与非王族联姻?法国王族?怎么回事?”
“就是同梅第奇家族1呗,”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用极其自然的口吻回答说。“这画
像很漂亮,是不是?保存得很好,”
她又说。
1梅第奇家族是意大利的大家族,成员多为商人和银行家,不是王族。一年,该家
族的玛丽·德·梅第奇与法王亨利四世结婚。
“我亲爱的朋友,”梳着玛丽—安托瓦内特发型的夫人说,“您还记得吗?那天我把李
斯特带到您这儿来时,他对您说,这张画是复制品。”
“如果说音乐,我会对李斯特的意见心悦诚服的,但绘画不行!再说他已经年老昏聩。
我不记得他讲过这句话了。不过,也不是您把他带来的呀。在这之前,我在塞恩—维特根斯
坦公主府上和他共进晚餐已经不下二十次了。”
阿利克斯见这一招没有成功,便闭口不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那张扑了一层层香
粉的脸孔活象石膏脸。她的侧影显得雍容华贵,宛若公园里的一尊风化了的女神塑像,短斗
篷遮住了长满青苔的三角形底座。
“啊!又是一幅漂亮的画像,”历史学家说。
门打开了,德·盖尔芒特夫人走进来。
“你来啦,你好,”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连头都没有点,从围裙的口袋里抽出一
只手,递给刚进来的德·盖尔芒特夫人,马上又把头转向历史学家,不再理她了,“这是拉
罗什富科公爵夫人的画像……”
一个年轻的仆人托着一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有一张名片。他看上去很有胆量,脸长得
也很可爱(不过,为了使自己完美无缺,无懈可击,他把脸修得恰到好处,鼻子微微发红,
皮肤稍稍发亮,仿佛还保留着刚用刀雕刻过的痕迹)。
“是那个已经好几次来看过侯爵夫人的先生。”
“您同他说我有客人了吗?”
“他听到说话声音了。”
“那好吧,就让他进来。是别人给我介绍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他对我
说,他很想在这里受到接待。我从来没有同意。可他来过五次了。总不能让人不高兴吧。先
生,”她对我说,“还有您,先生,”她又指着投石党历史学家说,“我给你们介绍我的侄
女,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历史学家和我一样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以为施礼后总会得到一点儿友好的表示,眼睛发
亮,嘴正准备张开,可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表情却一下使他凉了半截。德·盖尔芒特夫人
利用她独立自主的上半身,用过分的做作姿态向前施了一礼,然后抬起头来,头抬得不高不
低,使目光看上去似乎没有注意到前面还站着两个人。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鼻翼动了
动,恰到好处地表明她的注意力实在闲极无聊,我和历史学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
不知趣的客人进来了,他一直朝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走去,神情天真而热诚。是勒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