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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40 字 4个月前

大衣去参加一个化装舞会。因为他总是同一个风雅女人——常常是某公主殿下——并肩而

坐,喁喁私语,久而久之,他也就赢得了他所喜爱的特殊待遇。比如,在晚会上,女主人们

在前排的女宾席上专门给男爵留一张椅子,而其他男宾只好挤在后面。再说,因为德·夏吕

斯先生似乎正在大声地、专心致志地向那个心醉神迷的风雅女人娓娓动听地讲故事,他就不

必再去向其他人问好,也就不必尽这个义务。在一个客厅里,他躲在他选中的美人为他设置

的芬香扑鼻的屏障后面,与别人隔开,就和他在一个剧院中躲在一个包厢里一样,有人过来

向他问好时,由于他身旁坐着一个美人,他只要稍微应酬一下就行了,不必中断谈话。当

然,斯万夫人不一定是他喜欢拿来炫耀的女人,但他仍然想让人知道他对她的赞美和他同斯

万的友情。他知道,他对她热情,会使她欣喜若狂,受宠若惊,而只要能和在场最漂亮的女

人混在一起,即使名誉会受损失,他也满不在乎,甚至还觉得抬高了身价呢。

再说,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德·夏吕斯先生来探望她并不十分高兴。德·夏吕斯先

生尽管觉得他婶母有不少缺点,但仍然很爱她。可是他经常会想象出一些牢骚,一气之下,

就会给她写极其粗暴的信,把一些过去从没有注意到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提出来。我可以举一

个例子,因为我在巴尔贝克海滩疗养时听说过。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想在海滩多呆一些日

子,担心带去的钱不够,但她又很吝啬,怕支付多余的费用,不想从巴黎汇钱来,就向

德·夏吕斯先生借了三千法郎。一个月后,德·夏吕斯先生因一件小事同他婶母呕气,要她

把借款电汇给他。他收到了二千九百九十几个法郎。几天后,他在巴黎看见他的婶母,同她

亲切交谈,和颜悦色地向她指出,负责汇钱的银行把钱弄错了。“没有错,”德·维尔巴里

西斯夫人回答道,“电汇费还要花六法郎七十五生丁嘛。”“啊,既然是有意的,那好极

了,”德·夏吕斯先生反驳说,“我以为您不知道,所以给您说了,因为如果收款人不是

我,而是一个同您关系不很密切的人,您可能会遇到麻烦的。”

“不,不,没有错。”“无论如何,您这样做是完全有道理的,”德·夏吕斯先生愉快

地作结论说,并且捧起婶母的手吻了一下。的确,他并不怪她,只是觉得她这样小气未免有

点可笑。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认为他的婶母在一件家事中想耍弄他,“对他策划了一场阴

谋”,当她愚蠢地让一些恰恰被怀疑同她串通一气坑害他的实业家作保护人时,他给她写了

一封言词极其激烈、极其无礼的信。“我不仅要复仇,”他在信末附言中写道,“我还要让

您当众丢丑。从明天起,我要给大家讲电汇单的事,说您从我借给您的三千法郎中扣下了六

法郎七十五生丁的汇费,我要让您名誉扫地。”第二天,他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去向他的

维尔巴里西斯婶母赔礼道歉,说他不该写那封言词可怕的信。再说,他还能把电汇单的故事

讲给谁听呢?因为他现在不想报复了,真心实意地想和解,就不想把这个故事讲给人听了。

可是在这以前,他同他的婶母不闹矛盾时,他却逢人便讲,讲的时候并无恶意,只是想让大

家笑笑而已,因为他是最不会保守秘密的人。他到处讲给人听,唯独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

还蒙在鼓里。因此,当她从信中知道他要把亲口说她做得很对的事张扬出去,使她名誉扫地

时,她认为他把她耍了,他装出爱她,其实是在撒谎。虽然一切都平静下来了,但他们两人

谁也摸不透对方对自己的看法。当然这不过是世界上经常发生的矛盾中的一个有点特别的例

子罢了,这与布洛克和他朋友之间的矛盾性性质不同,也和德·夏吕斯先生同其他人之间的

矛盾(下面我还要讲)完全是两码事。尽管如此,我们应该记住,人与人互相之间的看法,

一个人同另一个人的友谊以及我们的家庭关系,从表面上看是稳定的,其实象大海一样变幻

莫测。因此,多少对看起来情投意合的夫妇,一时间离婚的传说满天飞,可是不久,当妻子

讲起丈夫或丈夫谈起妻子时,又变得那样柔情似水;我们原以为是一对莫逆之交的朋友,其

中一个会大讲另一个的坏话,可是,我们还没有来得及从惊讶中镇定,就看见他们又和好如

初了;人民之间结盟不久就推翻,这种事也是屡见不鲜的。

“我的上帝,我舅舅和斯万夫人打得火热起来了,”圣卢对我说。“可我妈妈却毫无察

觉,来打搅他们了。纯洁的人看什么都是纯洁的!”

我凝视着德·夏吕斯先生。他那簇花白的头发,那只笑眯眯的眼睛和被单片眼镜抬高了

的眉毛,以及插着红玫瑰花的饰纽孔,构成了三角形的三个角,抽搐着,变幻着,给人留下

了深刻的印象。我没敢同他打招呼,因为他没有理睬我。然而,尽管他没有把脸转向我这

边,但我相信他看见我了。当夏吕斯男爵同斯万夫人闲扯的时候(斯万夫人那件绚丽的蝴蝶

花色的大衣不时在男爵的一条腿上飘拂),他象在大街上叫卖又怕警察突然出现的商人,目

光游移不定,肯定把客厅所有的角落都搜遍了,一个人也不会漏掉。德·夏特勒罗先生过来

向他问好,可是,从他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他早已经看见了年轻公爵的痕迹。这一类聚会是

很多的,而德·夏吕斯先生总是这样,脸上挂着一种没有固定方向和明确目标的微笑,人家

上来同他打招呼之前他就在笑,走到他跟前时,他的微笑也就失去任何亲切的意味了。然

而,我必须去向斯万夫人问好。但她不知道我认识德·马桑特夫人和德·夏吕斯先生,因此

待我冷冰冰的,可能怕我要她给引见。于是我向德·夏吕斯先生走去,但马上后悔了,因为

他尽管看见了我,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当我朝他鞠躬时,他伸出一只胳膊不让我靠近他的

身子,仿佛要我吻他那只没戴戒指的指头,就象一个主教让人吻他神圣的戒指一样。这样,

他好象故意要把责任推给我似的,让我撬开他府上的门锁,偷看到他那永远挂在脸上的没有

固定方向和明确目标的微笑。斯万夫人看见男爵对我如此冷淡,也就继续对我冷冰冰的了。

“你好象很累,心里很烦似的,”德·马桑特夫人对她儿子说。圣卢是来向德·夏吕斯

先生问候的。

的确,罗贝的目光似乎常常看到一个深渊,但是刚接触就又离开了,犹如一个跳水运动

员,碰到池底便立即返回水面。这个池底,就是罗贝同情妇关系的破裂,他一想起来就心如

刀割,马上就不去想它,但不一会儿又想了起来。

“这没关系,”他母亲又说,一面温柔地抚摸他的脸蛋,“没关系的,能看到心爱的孩

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德·乌桑特夫人感到这种爱抚似乎使罗贝不高兴,就把他拉到客厅里首。那里,

在一个挂着黄丝绸帷幔的窗口,有几张博韦的安乐椅,上面铺着厚厚的紫罗兰色的绒绣,宛

若几只紫红色的蝴蝶,停在开满黄灿灿毛莨花的田野中。斯万夫人因为一个人呆着,同时又

意识到我和圣卢的关系非同一般,就示意我到她身边去。我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见她了,不知

道该同她说什么好。地毯上放着几顶帽子,我的眼睛一直不离开我那顶,但心里却在好奇地

捉摸:有一顶的帽里上写着g,并且画着公爵的冠冕,但它分明不是盖尔芒特公爵的,那可

能是谁的呢?在场的客人叫什么名字我都知道,可是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做这顶帽子的主人。

“德·诺布瓦先生真好,”我指了指德·诺布瓦先生对斯万夫人说。“当然,罗

贝·德·圣卢对我说过他是一个瘟神,可是……”

“他讲得很对,”她回答道。

我从她的目光中看出,她想起了一件一直向我隐瞒着的事。我再三诘问她。大概是因为

她在这个沙龙里几乎举目无亲,很高兴有个人同她说话的缘故吧,她把我拉到了一个旮旯里。

“德·圣卢想跟您讲的肯定是那件事,”她回答我,“不过,您可不要去对他说呵,他

会怪我多嘴的,我很想得到他的尊重,我是非常‘正派的女人’,您知道。最近,夏吕斯在

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家里吃过一次晚饭,我不知道人家是怎样议论您的。德·诺布瓦先生可能

对他们说——这是无稽之谈,您不要为这烦恼,谁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谁不知道,狗嘴

里是吐不出象牙来的——说您简直是一个爱奉承的疯子。”

我在前面已经谈到,我父亲的一个朋友诺布瓦先生可能说我是一个爱奉承人的疯子,我

听后曾惊得目瞪口呆。现在,我又知道我从前同诺布瓦先生谈起斯万夫人和她女儿希尔贝特

时对她们的痴情,已经传到我认为是陌生人的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耳朵里了,我就更加惊

愕。我们的言行和态度,同“世界”之间,同没有直接感觉到我们的言行和态度的人之间,

相隔着一个具有无穷渗透力的、对我们说来是莫测高深的环境。我们谁都有过这种亲身经

历:有些很重要的话,尽管我们渴望它们能广为传播(例如对于斯万夫人,我曾说过许多赞

美话,我逢人便讲,也不分什么场合,心想散播了那么多良种,总有一颗会发芽生根,长出

茎叶的),但很快就被掩盖起来,而且往往是我们自己的意愿,因此,我们就更难相信,一

句无关紧要的、连我们自己也都忘却了的话,一句甚至我们从没说过,而是由另一句话不完

全地折射出来的话,会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到遥远的地方,甚至传到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耳

朵里,成为诸神在筵席上嘲讽我们的笑料!我们记得做过的事,连我们的近邻都不知道;我

们不记得说过的,甚至从没有说过的话,却会在另一个世界引起哄堂大笑!别人对我们言谈

举止的印象同我们自己的看法相差那么远,还不如一张印坏了的、该白不白、该黑不黑的移

印画更象一张画。再说,没有印出来的线条很可能是不存在的、但我们渴望看见的东西,相

反,我们认为是画蛇添足的部分恰恰是我们自己的真正面目,但这是我们鼻子底下的东西,

所以反而看不见了。因此,这张移印画虽然在我们看来已经面目全非,有时却具有一张x光

照片的真实性,尽管使人感到丧气,但很深透,很有用处。这并不能使我们认出画的是我们

自己。一个习惯对着镜子自我欣赏漂亮脸蛋和优美身段的人,如果把他的x光片拿给他看,

告诉他这几根肋骨是他的形象,他会怀疑别人搞错了,就象一个人参观画展,在一张少妇的

画像前,看到说明上写着“卧着的单峰骆驼”,会产生疑惑。在我们的自画像和别人给我们

画的像之间存在着的这种差别,我后来在别人身上也有发现,他们怡然自得、无忧无虑地生

活在自拍的像册中,但他们周围却有许多看来可怕的像片在扮着怪相,他们通常看不见,如

果偶然有人把那些怪模怪样的像片拿给他们看,对他们说:“这就是您”,他们会惊得目瞪

口呆。

要是在几年前,我可能会高兴地告诉斯万夫人,“为什么”我对德·诺布瓦先生那样亲

切,因为认识斯万夫人是我的“心愿”。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我不再爱希尔贝特了。再

说,我始终也没能把斯万夫人和我小时候看见的那个穿玫瑰红衣服的女人统一起来。因此,

我和她谈起了此刻正萦绕我心头的那个女人。

“刚才您看见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了吗?”我问斯万夫人。

但因为公爵夫人没有同她打招呼,她就装着把公爵夫人看作一个毫无趣味、毫不引人注

目的人。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清,”她回答说,并且借用了一个英语词,脸上的表情叫人看了

很不舒服。

可是,我不仅想了解德·盖尔芒特夫人,而且还想了解所有同她有来往的人,此时此

刻,我和布洛克一样,和那些在谈话中不想讨人喜欢,只想把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弄清楚的自

私者一样,为了能正确地想象出德·盖尔芒特夫人的生活,我不知轻重地向德·维尔巴里西

斯夫人打听勒鲁瓦夫人。

“是的,我知道,”她装出蔑视的样子回答说,“她是那些傻头傻脑的木柴商的女儿。

我知道她现在同很多人有来往。但我可以告诉您,我已经老了,不想结识新朋友。我过去认

识的人中,有许多人是很有趣,很可爱的,因此,我确实认为勒鲁瓦夫人不会给我增添新的

乐趣。”

德·马桑特夫人当起了侯爵夫人的伴妇,把我介绍给法芬海姆亲王。她话还没有说完,

德·诺布瓦先生就跟着给我作起介绍来了,而且言词非常热情。他大概认为,既然有人给我

介绍了,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向我表示一下礼貌,这丝毫不会损害他的声誉;或者他认为一

个外国人,即使是名流,对法国沙龙不可能了如指掌,他会认为给他介绍了一个上流社会的

青年;或者他想行使自己的一个特权,给介绍增添一种大使亲自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