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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40 字 4个月前

都要更换话题,拜访引起的兴奋在幽默的妻子和她的经理人离开后很久都不能平

息下来。女主人首先和那些享有特权参加聚会的人,也就是和那些留下来没有走的人一起尽

情品味奥丽阿娜谐语的滋味。“您以前也没听说杰出的塔干吧?”埃比内亲王夫人问。

“听说过,”巴佛诺侯爵夫人红着脸回答,“萨西纳—拉罗什富科亲王夫人同我谈起

过,有些出入。不过,能象这样当着我表姐的面听人讲这句话,那当然就更有一番趣味

了,”她又说,就好象在说“听到作者陪同这句话”似的。“奥丽阿娜刚才来了,我们正在

谈她最近说的谐语呢,”女主人对一位来访的夫人说,这位女宾露出遗憾的神态,后悔自己

晚来了一小时。

“什么,奥丽阿娜刚来过?”

“是啊,您早来一会儿就好了……”埃比内亲王夫人回答道,并无责备之意,但却让人

明白那位愚蠢的夫人错过了什么:她没有看到上帝创造世界或加法洛夫人1最后一次演唱,

那是她自己的错。“你们觉得奥丽阿娜最近说的那个谐语怎么样?我承认,我对‘杰出的塔

干’评价很高。”第二天,她又这样问餐桌上的客人。为了议论“杰出的塔干”,她专门请

了几个知己吃午饭,这个谐语成了一道凉菜供大家品味,整整一星期,它被加进各种调料,

多次出现在餐桌上。埃比内亲王夫人甚至还在这个星期对帕尔马公主进行了一年一度的拜

访,借机问公主殿下听没听说这个谐语,尔后向她进行了描述。“啊!杰出的塔干!”帕尔

马亲王夫人说,一种先验的钦佩使她睁大了眼睛,恳求作进一步解释。埃比内亲王夫人没有

拒绝。“我承认,我对‘杰出的塔干’很感兴趣,它就象是编写出来的,”埃比内亲王夫人

总结说。其实,“编写”一词对“杰出的塔干”这个谐语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但是,亲王

夫人自以为掌握盖尔芒特精神,记得奥丽阿娜曾用过“编写的、编写”等表达方式,不加区

分地死搬硬套,乱用一气。帕尔马公主不很喜欢德·埃比内夫人,觉得她长相丑陋,知道她

为人小气,认为她心眼不好,但出于对古弗瓦西埃家族的信任,就承认“编写”了,她曾听

到德·盖尔芒特夫人说过这个词,但却不会独立运用。她仿佛觉得“编写”是“杰出的塔

干”之魅力所在。虽然她并没有完全忘记她对这个丑陋而吝啬的女人不抱好感,但看到她能

自如地运用盖尔芒特精神,禁不住产生敬佩之心,想请她看歌剧,只是想到也许该先听听

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意见,才没有向埃比内亲王夫人发出邀请。至于德·埃比内夫人,她虽

然和古弗瓦西埃家族其他成员有很大不同,喜欢奥丽阿娜,对她百般殷勤,但却十分妒嫉奥

丽阿娜的关系,对公爵夫人常在众人面前讥笑她吝啬有点耿耿于怀,因此,她回家后,就向

人讲帕尔马公主如何不懂“杰出的塔干”,奥丽阿娜竟把这等蠢女人当成知己,实在是太势

利。“即使我愿意,我也决不可能和帕尔马公主经常来往,因为德·埃比内先生不会同意,

他看不惯她的放荡行为”,她对来她家吃饭的朋友说道。影射纯粹是她想象出来的帕尔马公

主的某些越轨行为。“就是我丈夫不象这样严肃,我承认,我也不可能和她经常来往。我真

不明白,奥丽阿娜为什么经常去看她。我一年才去一次,每次都难以坚持到底。”

1加法洛夫人(1827—1895),法国女歌唱家,是十九世纪最著名的抒情歌手之一。

当德·盖尔芒特夫人到维克迪尼埃纳府拜访时,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一般看见她来就会赶

紧躲开,因为他们无法忍受大家对奥丽阿娜“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态度。在奥丽阿娜抛

出“杰出的塔干”那天,古弗瓦西埃家只有一人留下没走。他对这个玩笑没有全懂。但毕竟

听懂了一半,因为他还有些学问。于是,这家人到处说,奥丽阿娜管帕拉墨得斯小叔子叫

“杰出的塔尔干”,他们认为,这个雅号对帕拉墨得斯很合适。“可是,干吗老谈论奥丽阿

娜?”他们又说。“就是对一个王后也不过如此。说到底,奥丽阿娜算什么?我不是否认盖

尔芒特家族有悠久的历史,可是,古弗瓦西埃家族也不比他们逊色,同样也是声誉赫然,源

远流长,与各王室都有联姻。可别忘了,当年在金锦营1,英王问弗朗索瓦一世,在场的领

主中谁最高贵:‘陛下,’法王回答说,‘古弗瓦西埃’。”再说,即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

全都留下不走,他们对奥丽阿娜的趣话也只会无动于衷,因为对于引起奥丽阿娜开玩笑的那

些事,他们的看法和她完全不同。例如,一位古弗瓦西埃家族出身的夫人举行招待会时,如

果椅子不够,或者没有认出一个女宾,同她攀谈时搞错了名字,或者她的一个仆人对她讲了

一句可笑的话,她会满脸绯红,坐立不安,紧张得身子微微发抖,对出现这类意外情况感到

遗憾。如果奥丽阿娜要上她家来作客,而家里已经有了一位客人,她会用一种焦虑而急切的

语气问这位先生:“您认识她吗?”她怕他不认识奥丽阿娜,他的存在会给奥丽阿娜造成不

好的印象。可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却相反,她会利用这类意外事件,把它当作笑话讲给盖

尔芒特家的人听,让他们笑出泪花,使大家不得不羡慕她少摆了几张椅子,干了或听凭仆人

干了蠢事,请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人到家里作客,正如当我们看到大作家被男人们疏远,遭

女人们背叛后,所受的凌辱和痛苦即便不能刺激他们的才能,至少能为他们的作品提供素材

时,我们会为他们的遭遇高兴一样。

1“金锦营”是1520年6月7日至24日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和英王亨利八世会晤之

地,两王都大事铺张,尤其是法王,搭起了金锦帐篷,希望给英王强烈印象,使他同意英法

两国结盟,共同对付奥地利王,以图达到法国称霸欧洲的目的。

同样,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也不可能学会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运用到社交生活中去的创新精

神。这种创新精神凭借着可靠的本能,使社交生活随机应变,把社交生活变成了一件艺术

品。相反,如果纯粹按照推理应用死板的规则,效果恐怕会很糟,正如一个想在爱情和政治

上一举成功的人,如果在生活中机械模仿比西·德·安布瓦斯人1,会适得其反。古弗瓦西

埃家的人举行家庭宴会,或宴请一位王子,决不会让他们儿子的朋友参加,也不会邀请有才

智的人,认为这样做是不正常的,会产生最恶劣的影响。一位古弗瓦西埃女士(其父在皇帝

手下当过部长)要举办日场演出,招待马蒂尔德公主2,根据几何原理推论,认为只能邀请

波拿巴王朝的拥护者。可是,这些人她几乎一个也不认识。平时同她来往的高雅的女人和讨

人喜欢的男人,一个也没有邀请,因为他们不是持正统派3观点,就是和正统派联系密切,

按照古弗瓦西埃家的逻辑,他们会使公主殿下感到厌烦。马蒂尔德公主常在家中款待圣日耳

曼区的精英,当她在德·古弗瓦西埃夫人那里只看见一个赫赫有名的女食客——帝国时代一

位省长的遗孀、邮电部长的未亡人的几个以愚蠢和乏味著称的拿破仑三世的忠实信徒时,不

禁大吃一惊。尽管如此,马蒂尔德公主仍把皇家恩泽慷慨而亲切地洒在这些多灾多难的丑妇

身上。轮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招待马蒂尔德公主时,尽管她对波拿巴主义并无先入之见,但

她尽量不邀请这些人,而代之以最美丽、最珍贵、最有声望的人,凭着她的嗅觉、触觉和手

法,她感觉到这一五彩缤纷的花束,即使源自波旁王朝,也肯定能博得皇帝侄女的欢心。甚

至连奥尔良公爵也邀请了。公主告退时,德·盖尔芒特夫人向她行屈膝礼,想吻她的手,她

把公爵夫人扶起来,在她的两颊上吻了吻,真诚地向公爵夫人保证,她从没有度过比这更美

好的一天,也没有参加过比这更成功的招待会。帕尔马公主在社交生活中缺乏创新,从这一

点说,她是名副其实的古弗瓦西埃,但她和别的古弗瓦西埃不同,尽管她对盖尔芒特夫人的

行为常常感到意外,但却从不反感,而是惊叹万分。这种惊叹因为公主才疏学浅,知识贫乏

而有增无已。德·盖尔芒特夫人并不象她认为的那样博学,但只要比德·帕尔马公主多一些

知识,就能使公主惊得目瞪口呆;任何一代批评家总是否定前辈承认的真理,因此,德·盖

尔芒特夫人只消说福楼拜枉为资产阶级的敌人,他自己首先是资产阶级,或者说在瓦格纳的

作品中意大利音乐味儿很浓,就能使帕尔马公主——就象使在暴风雨中游泳的人那样——大

开眼界,看到朦朦胧胧的天边,哪怕每一次都要付出新的代价,累得她精疲力竭。此外,不

仅是文艺作品方面的奇谈怪论,就是有关她们的熟人和社交活动方面的奇谈怪论,也会使帕

尔马公主惊得张口结舌。固然,德·帕尔马夫人不能识别什么是真正的盖尔芒特精神,什么

是这一精神的初步习得形式,这是她每次听到德·盖尔芒特夫人对人发表评论时大吃一惊的

原因之一(她认为有些盖尔芒特,尤其是某些女性盖尔芒特才华出众,知识精深,但当她听

到公爵夫人笑眯眯地对她说,这些人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傻瓜时,她会惊的说不出话

来)。但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时候,我看的书比见过的人多,对文学的了解比对上流

社会的了解更深,因此,我知道这个原因。我认为,公爵夫人过着一种无聊贫乏的社交生

活,这种无聊贫乏能象文艺批评促进创作那样,有利于创造一种真正的社交活动。因此,公

爵夫人就象一个爱争辩的人,为使自己闲极无聊的思想变得活跃,只要有一点新意的奇谈怪

论,都会搜寻出来议论一番,毫无顾忌地发表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比如,她说,最成

功的《伊菲姬尼》是比契尼4的,而不是格鲁克5的作品,甚至还说,真正的《费德尔》应

该是普拉东6的悲剧。她这种变化无常的观点和不健康的渴求新奇的欲望直接影响到她周围

的人。

1比西·德·安布瓦斯(1549—1579),法国武将,骁勇剽悍,以决斗著称,但因

勾引他人之妻而遭暗害。

2马蒂尔德公主(1820—1904),拿破仑第一的侄女,与文学家和艺术家来往密切。

3正统派指法国历史上波旁王朝长系的拥护者。

4比契尼(1728—1800),意大利作曲家,墨守那不勒斯东派陈规。他以希腊神话为题

材创作的歌剧《伊菲姬尼在奥利德》在音乐比赛中落在格鲁克的同名歌剧之后。

5格鲁克(1714—1787),德国歌剧作曲家,从事戏剧改革,此举受到百科全书派的支

持,却遭到比契尼派的反对。《伊菲姬尼在奥利德》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6普拉东(1644—1698),法国戏剧作家,他的《费德尔》旨在挫败拉辛的同名悲剧,

但只是昙花一现。

当一个聪明、诙谐、博学的女子下嫁了一位性格腼腆、名不经传、默默无闻的粗汉时,

不知哪天,德·盖尔芒特夫人会别出心裁地发明一种精神享受,不单单对妻子进行诽谤,还

要把丈夫“暴露”出来。不妨拿康布尔梅夫妇作例子。假如德·盖尔芒特夫人那时有可能生

活在他们中间,她就会宣布德·康布尔梅夫人是一个愚蠢的妇人,而康布尔梅侯爵却是一个

饶有趣味的人,但默默无闻,被一个成天喋喋不休的长舌妇逼得沉默寡言,可他的价值却比

她大一千倍。公爵夫人作此宣布时,会产生一种清新适意的感觉,这和一个批评家不顾舆论

界七十年来一致赞赏《欧那尼》1,偏要公开表明自己更喜欢《恋爱的狮子》2时的感觉是

一样的。再比如,从她年轻时代起,人们就对一个堪为楷模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女圣人嫁给

一个无赖表示同情,可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出于同样的追求新奇的病态需要,不知哪天会

声言,这个无赖虽然轻薄,却有一副好心肠,是他妻子的冷酷无情导致他干荒唐事的。我知

道,文艺批评能使长久以来一直是光彩夺目的作品重新堕入黑暗,而让那些似乎注定永无出

头之日的作品放射出光芒,这种现象从古至今屡见不鲜,不仅表现在作品与作品之间,而且

还表现在同一部作品内部。我不仅看到贝利尼3、温特哈尔特4、犹太建筑家或王朝复辟时

期的一个细木匠取代了被说成是精疲力尽的天才——所谓精疲力尽,也就是那些无所事事的

批评家对他们感到厌倦了,就象神经衰弱患者永远感到厌倦,永远变化不定一样。我还看

到,人们喜爱圣伯夫的理由前后也有变化,起先因为他是评论家,后来因为他是诗人。缪塞

的诗(除了几首微不足道的小诗)没有得到承认,但他的小说却大受赞扬。有些短评作家单

凭《撒谎者》5中某段长篇独白能象旧地图那样给人提供当时巴黎的情况,就说这段独白超

过了《熙德》或《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