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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12 字 4个月前

者撮合的,未婚夫和未婚

妻从没有见过面。因此,我向您发誓,这是真的,我吩咐我的仆人尽量把我的花放在窗口,

有时向着院子,有时向着花园,希望能飞来昆虫给它们做媒。但这全靠运气。您想,那只昆

虫要恰好已探望过我那花的异性同类,恰好必须想起到我家来送名片。可是,它到今天还没

有来。我相信,我的花仍然是一个冰清玉洁、值得授予玫瑰花冠的少女。我承认,假如它放

荡一些,我反而会感到高兴。瞧,就拿院里那棵美丽的树来说,它到死也不会有后代,因为

这一带很少有这种树。它是由风充当媒介的,可是,我们的围墙有点儿太高。”

“是有点太高,”德·布雷奥代先生说,“只要把它推倒几百厘米,就可以了。这些

事,应该会做才是。公爵夫人,您刚才请我们吃的冰淇淋味道很香,配料用的香精是从一种

名叫香子兰的植物中提炼出来的。这种植物雌雄同株,但中间隔着一层硬板样的东西,影响

授粉。如果没有一个名叫阿尔班的留尼汪岛土生土长的黑人青年——顺便说一句,叫这个名

字是相当滑稽的,因为阿尔班是白色的意思——想起来用一根小针使分开的雌雄器官发生关

系,它们就不可能结果。”

“拔拔尔,您简直神了,什么都知道,“公爵夫人惊叹道。

“您也是呀,奥丽阿娜·您说的许多事我从来没有想到过。”

“我要告诉殿下,这些都是斯万教给我的,他老给我讲植物。有时候,我们觉得去参加

茶会或看日场演出太无聊,就到乡下去,他让我看花类奇异的婚配,没有冷餐酒会,没有法

衣圣器室,但比人类结婚有意思。但那时候,我们没有时间到远处去。现在有汽车了,坐着

车到乡下去走走,那该有多好。可惜,在这期间,他自己也结了婚。这个婚姻更令人不可思

议,而且,这一来,什么也就办不成了。啊!夫人,生活是可怕的事,你把时间用在做一些

让你感到无聊的事上,你偶然认识了一个人,你可以同他一起去看有趣的东西,可他偏偏要

象斯万那样结婚。我只好要么放弃到乡下去看植物,要么和一个不体面的人来往。在这两种

灾难中,我选择了前者。再说,也没有必要走那么远。就在我的花园里,在光天化日之下,

也有不成体统的事发生,比夜间……在布洛尼林园中发生的还要多!只是没有人注意罢了。

因为花之间的事很简单,一阵桔黄色的小雨,或者一只满身灰尘的苍蝇前来擦脚或洗淋浴,

然后飞进花里。这样就完事了!”

“放那盆花的五斗柜也很华丽,我想是帝国风格吧。”帕尔马公主对达尔文及其继承人

的研究一窍不通,听不懂公爵夫人的玩笑,只好改变话题。

“很漂亮,是不是?夫人喜欢,我不胜高兴,”公爵夫人回答说。“这是一件珍品。我

要对您说,我非常崇拜帝国风格的家具,后来不时兴了,但我仍然喜欢。我记得,在盖尔芒

特城堡,我曾被我婆婆羞辱过,因为我叫人把那些帝国风格的华丽的家具全都从顶楼上拿了

下来,陈放在我住的那个侧房了。这些家具是巴赞从孟德斯鸠家继承下来的。”

德·盖尔芒特先生莞尔一笑。然而,他应该记得,事实和他妻子讲的大相径庭。但是,

在洛姆亲王同妻子情意绵绵、如胶似漆的短暂时间里,亲王夫人总喜欢拿她婆婆庸俗的审美

观开玩笑,后来,洛姆亲王对妻子的爱消失,但对母亲的俗气仍有些看不起,虽然他很热爱

和敬重她。

“耶拿家也有一张用韦奇伍德1的嵌饰镶嵌的安乐椅,很漂亮,但我更喜欢我家的那

张,”公爵夫人不偏不倚地说,好象这两张椅子都不是她的,“不过,我承认,他们家的有

些奇货,我们是没有的。”

帕尔马公主沉默不语。

1韦奇伍德(1730—1795),英国艺术家和工业家,最优秀的制陶人。

“这是真的。殿下您没见过他们的藏物。啊!您一定得和我一起去一次。那是巴黎最璀

璨的宝物收藏地,一个有生命的博物馆。”

公爵夫人的这个建议是最符合盖尔芒特精神的大胆建议,因为对帕尔马公主来说,耶拿

夫妇是地地道道的篡夺者,他们的儿子和她的儿子一样,也叫瓜斯达拉公爵。德·盖尔芒特

夫人抛出这个建议时,忍不住向其他客人投去愉悦和微笑的目光,因为尽管她尊敬帕尔马公

主,但更爱标新立异。客人们也努力装出微笑。他们又惊又怕,但更是喜出望外,因为他们

是奥丽阿娜“最新创造”的见证人,可以“乘热”讲给别人听。但他们没有惊得目瞪口呆,

因为他们知道,公爵夫人在生活中很善于向古弗瓦西埃家的一切偏见挑战,从而取得一次极

有趣味的令人愉快的胜利。在最近几年中,她不是让奥马尔公爵和马蒂尔德公主复归于好了

吗?就是这位公爵,曾给公主的同胞兄弟写过一封出了名的信:“在我的家族中,男的个个

刚正不阿,女的个个白璧无瑕。”然而,不管奥马尔家庭的亲王们多么正直,甚至在有意忘

记自己有这个性格时也表现得很正直,奥马尔公爵和马蒂尔德公主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家里

照样是一见钟情,继而互相来往起来,他们具有路易十八那种忘记历史的本领:富歇1曾投

票处死他的王兄路易十六,但他不记前仇,任命富歇为公安部长。德·盖尔芒特夫人现在又

在酝酿使缪拉公主和那不勒斯王后接近的计划。听到公爵夫人的建议,帕尔马公主十分尴

尬,就和荷兰和比利时的王位继承人奥朗日王子和布拉邦特公爵一样,当他们听到有人要把

德·马伊一内斯尔先生和德·夏吕斯先生介绍给他们时,露出了一副窘态。但是,公爵夫人

不等帕尔马公主表态,又大声说起来了(其实,她原先也不喜欢帝国风格,是斯万和德·夏

吕斯先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她喜欢上的,不过,德·夏吕斯先生对耶拿一家很看不

上):“夫人,坦率地说,您看了那些藏品,一定会感到美极了。我承认,我对帝国风格的

家具一直印象深刻。但到了耶拿家,就仿佛置身于幻景中。我们仿佛回到了,怎么对您说

呢……回到了远征埃及的时代,回到了古代,埃及和古罗马侵入屋子,斯芬克斯停歇在安乐

椅的腿上,蛇缠绕在枝形烛台上,一个高大的缪斯向你伸出一个小烛台,照亮着你玩纸牌,

或者静静地呆在壁炉上,把胳膊支在挂钟上,此外,所有的灯都是庞贝风格2,那些船形小

床很象是尼罗河上发现的小船,可以期待摩西3从里面出来,还有古罗马的四马二轮战车,

沿着床头柜边缘奔跑……”

1富歇(1759—1820),法国政治家。1792年当选国民议会议员,投票赞成处死国

王路易十六。王朝复辟时期,路易十八任命他为公安部长。

2庞贝是意大利古城,庞贝风格是指在庞贝发现的图画的艺术风格,为希腊化时代艺术

或亚历山大派艺术的变体。

3摩西是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古代领袖。他出生后,被装进一只箱子藏在芦苇丛中,法

老的女儿洗澡时发现了他,给他取名摩西,即“我把他从水中拉出来”的意思。

“坐在帝国风格的椅子上不会很舒服,”帕尔马公主大着胆子说。

“是不舒服,”公爵夫人回答道,“但我喜欢,”继而她又微笑着强调说,“我就喜欢

这种坐在包着石榴红丝绒或绿丝绸的红木椅上的不舒服劲儿。我喜欢这种军人的不舒服。他

们只会坐象牙椅,在大厅中央叉起抡棒,堆起桂冠。我向您保证,在耶拿家,当您看到您面

前的墙壁上画着一个大坏蛋胜利女神,您就不会觉得坐着不舒服了。我丈夫快要认为我是坏

保皇党人了,但您知道,我的思想并不正统。我向您保证,在那些人家里,您会爱上这些不

知其名的人,爱上这些蜜蜂。我的上帝,在君王统治时期,军人们很久没有充分享受到荣

誉,现在他们带回来多少桂冠,甚至连安乐椅的扶手上也放了桂冠,我觉得这别有一番风

味!殿下应该去看看。”

“我的上帝,您认为应该去那我就去,”公主说,“但我觉得不那么容易。”

“夫人看吧,一切都会安排好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是笨蛋。我们曾带德·谢弗勒

丝夫人去过,”公爵夫人又说,她知道这个例子很有说服力,“她高兴极了。耶拿家的儿子

很讨人喜欢……我下面要说的可能不大得体,”她继而又说,“他有一间卧室,尤其是那张

床,谁见了都想在上面睡一睡!当然是在他不睡觉的时候!下面的话可能更不得体:有一

次,他生病卧床不起,我去看他。在他身旁,沿着床边,刻着一个修长、妩媚的美人鱼,尾

巴是用螺钿做的,手中托着荷花。再加上旁边的棕叶饰和金皇冠,我向您保证,”德·盖尔

芒特夫人又说,为了更突出她的讲话,故意放慢了速度,仿佛在用漂亮的噘嘴和富有表现力

的尖手指给她的话造型似的,一面用温柔而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帕尔马公主,“这确实非常动

人,和居斯塔夫·莫罗1的《青年和死神》这幅画的布局完全一样。殿下想必知道这幅画

吧?”

帕尔马公主甚至连画家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但她拚命地点头热烈地微笑,以表明她对这

幅画很赞赏。但是脸部再富有表情,眼睛却毫无光辉,一看她无光的眼睛,就知道她根本不

知道这个画家。

“我想,他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吧?”她问。

“不,他象一只貘。眼睛就象灯罩,同荷腾斯王后2的眼睛有点相象。他大概认为,对

一个男人来说,让这种相象向其他部位展开,恐怕有点可笑,于是,到了脸颊那里,他就不

再象荷腾斯王后了,他的脸蛋好象涂了一层蜡,看上去就象是古埃及苏丹的卫兵。好象每天

早晨有人来给他打蜡似的。”接着,她把话题拉回到年轻公爵的睡床上:“斯万看见这个美

人鱼和居斯塔夫·莫罗的《死神》很相象,感到很吃惊。不过,”为了更引人发笑,她用更

快的速度更严肃的语气补充说:“我们用不着吃惊。小伙子得的是鼻炎。他壮得象头牛。”

1莫罗(1826—1898),法国画家和雕刻师。

2荷腾斯王后(1783—1837),系拿破仑的妻子约瑟芬同她的前夫所生的女儿,拿破仑第三的母亲。

“据说他迷恋社交生活?”德·布雷奥代先生不怀好意地、兴奋地问道,期待人们作出

他所希望的明确的回答:“有人对我说,他右手只有四个指头,这是真的吗?”

“我的……上帝,不是……的,”德·盖尔芒特夫人宽容地笑了笑,回答道。“从表面

看,他也许有点儿迷恋社交,因为他太年轻了。如果他是这种人,那我会感到吃惊的,因为

他是个聪明人,”她又说,仿佛在她看来,迷恋社交和聪明是水火不相容的。“他很风趣,

我曾见过他的滑稽样,”她进而又说,露出了鉴赏家和行家的笑容,似乎说一个人滑稽,必

须做出这种愉快的表情,也可能是瓜斯达拉公爵的俏皮话此刻又在她耳边响起。“再说,他

还没有被上流社会接受,因此,没有必要说他热衷社交生活,”她又说,也不管这样说会不

会让帕尔马公主泄气。

“我在想,要是盖尔芒特亲王知道我到她家去过,他会怎么说。他叫她耶拿夫人。”

“怎么会呢?”公爵夫人激烈地叫道,“我们把一个帝国风格的弹子房整个儿地让给希

尔贝了。(她如今后悔莫及!)这都是鸠鸠传给我们的,美极了!一半是伊特鲁立亚1风

格,一半是埃及风格……”

1伊持鲁立亚为意大利旧地区名。

“埃及?”公主问。她不知道伊特鲁立亚是怎么回事。

“我的上帝,两种风格兼而有之,是斯万对我们说的。他给我讲了半天。只是。您知

道,我才疏学浅,因此似懂非懂。不过,夫人,有一点得搞清楚,帝国风格的埃及和真正的

埃及毫无关系,耶拿家的罗马人同真正的罗马人完全是两码事,他们的伊特鲁立亚……”

“真的!”公主说。

“是的,正如第二帝国时期,安娜·德·穆西或亲爱的布里戈德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有

些服装叫路易十五式服装,但与路易十五毫无关系一样。刚才,巴赞同您谈到贝多芬。那

天,有人给我们弹了他的一首曲子,很美,但不够奔放,这首曲子中有一个主题具有俄国风

格。当我们想到贝多芬以为这就是俄国音乐了,我们不能不受感动。同样,中国画家以为自

己在模仿贝里尼1。甚至在同一个国家,当有人用一种比较新的方法看待事物,百分之百的

人根本看不出他要表现什么。至少要过四十年才能搞清楚。”

1贝里尼(1400—1470),意大利画家。

“四十年!”公主吓了一跳,惊叫道。

“那当然。”公爵夫人继续说,她的特殊的发音使她说的话(几乎就是我的话,因为我

刚好在她面前发表了类似的看法)越来越具有书面语言中“斜体字”的意味,“这很象是一

个尚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