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上,每一高度都有一个乘驿车的旅客或一个向导。但是,从我所在的“观察点”
不可能看见德·盖尔芒特先生或夫人回来。因此,下午,当我又有时间继续我的窥视时,我
干脆站在楼梯上,如果通行马车的大门打开,我就可以看见。我就守候在楼梯上,尽管这里
看不见布雷吉尼公馆那种灿烂夺目的阿尔卑斯山美丽风光,看不见那些正在打扫房间但由于
隔着一段距离而变得很小的仆人。然而,这次在楼梯上等候,将会给我带来极其严重的后
果,我将看到一幅风景画,但不是透纳式的,而是有关道德方面的。因为这太重要了,我还
是过一会儿再来叙述,现在先讲一讲我对盖尔芒特夫妇的拜访——当我知道他们回来后,我
就上他们家去了。
1德尔夫特和哈勒姆均为荷兰城市。
2圣哥达山口位于瑞士境内的阿尔卑斯山区。圣哥达山口是中、南欧的交通要道。
公爵一个人在书房里接待我。我进去时,从里面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头,一副穷酸
模样,象贡布雷的公证人和我外祖父的几个朋友那样系着小黑领带,但比他们更缺乏自信,
他恭敬地向我行礼,等我过去后才下楼。公爵从书房里对他嚷了些什么,我没听清,那人一
面回答,一面朝墙深深鞠躬,尽管公爵看不见,他仍一次次地重复着,就象有人用电话和你
聊天时向你发出毫无用处的微笑一样。他说话用的是假嗓子。他又一次象商人那样谦恭地朝
我鞠了一躬。说不定他就是贡布雷的一个商人,因为他土头土脑,陈腐,温和,看上去很象
那里的小人物和谦卑的老头儿。
“奥丽阿娜待一会儿就来,”我进去后,公爵对我说。斯万过会儿要来给她送他的马耳
他骑士团钱币论文的校样,更糟的是,还要给她送来一张印刷有钱币正反面的大照片,因
此,奥丽阿娜情愿先换好装,这样,就可以和斯万一直呆到我们出去吃晚饭的时候了。我们
家东西多得没地方塞,我心想,他那张照片还不知道往哪里放呢。可我的妻子待人太好,太
想让人家高兴。她认为,应该请求斯万把骑士团所有的会长并排放在一起让她看一看,他在
希腊罗得岛发现了印有他们头像的勋章。刚才我对您说是马耳他,实际上是罗得岛,但和耶
鲁撒冷的圣约翰骑士会是一回事。其实,奥丽阿娜完全是因为斯万在研究这方面的问题才对
这个感兴趣的。我们家族和马耳他骑士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在今天,您认识的我那个
弟弟还是骑士团一个最显要的成员哩。这些事我本该对奥丽阿娜讲的,但她肯定不屑一听。
相反,当斯万对中世纪圣殿骑士团的研究(因为对某一个修会发狂地感兴趣的人绝对不可能
研究其他修会)刚转入对它的继承者罗得骑士会的研究,奥丽阿娜就立即想看这些骑士的头
像。他们同两个名叫吕西尼昂1的塞浦路斯国王相比,不过是一些毛头小伙子而已。我们家
族是那两个国王的直系后代。可是,就因为斯万对他们一直不感兴趣,奥丽阿娜也就不想知
道吕西尼昂家族的任何情况了。”
1吕西尼昂国王是法国吕西尼昂家族后代。在塞浦斯路斯历史上,前后有两个吕西
尼昂国王,吉·德·吕西尼昂国王(1129—1194)曾向圣殿骑士团赎回了塞浦路斯岛。
我没能立即同公爵谈我来访的目的。因为有几个亲戚或朋友,如德·锡利斯特拉夫人和
蒙罗斯公爵夫人,来看望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她常在晚饭前会客),没找着她,就在公爵这
里待了一会儿。锡利斯特拉亲王夫人最先来。她衣着朴素,骨瘦如柴,但和蔼可亲。她手中
拿着一根拐杖。我还以为她受伤了,或有残疾。可她的动作十分敏捷。她悲伤地同公爵谈起
了他一个表兄弟(不是盖尔芒特这个世系的,如果是的话,那就更引人注目了),他染病数
日,最近突然恶化。可是公爵虽然对表兄弟的不幸深表同情,口中反复地说着:“可怜的马
马”多好的一个小伙子”,但看得出来,他认为他表兄弟的病没什么要紧。因为公爵对即将
出席的晚宴兴致勃勃,对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盛大晚会并不厌烦,更重要的是,凌晨一点
钟,他要偕同妻子去参加盛大的夜宵和化妆舞会。服装已经准备就绪,他将穿路易十一的服
装,而公爵夫人将装扮成伊萨波·德·巴伐利亚王后1。因此,公爵想尽情地娱乐,不想让
可怜的阿马尼安·德·奥斯蒙的病痛扫了他的兴致。接着又来了两个手柱拐杖的夫人,一个
是德·普拉萨克夫人,另一个是德·特雷斯姆夫人,她们都是布雷吉尼伯爵的女儿,是来拜
访巴赞,向他通报马马表兄弟病势危殆,命在旦夕。公爵耸了耸肩。为了改变话题,他问她
们晚上去不去玛丽—希尔贝家。她们回答说不去,因为阿马尼安就剩一口气了。她们甚至把
公爵将出席的晚宴也取消了,还向他列举了客人的名字,有狄奥多西国王的兄弟,玛丽—孔
塞普蒂翁公主,等等。因为奥斯蒙侯爵同她们的关系不如同公爵的关系亲近,因此公爵认
为,她们取消晚宴的“变节行为”是对他的间接谴责,就对她们不大热情了。因此,尽管她
们从布雷吉尼公馆的高地下来看望公爵夫人(更确切地说,来向她报告她们的表兄弟病情危
险,作为亲戚,不应该再进行社交聚会),但她们没待多久就走了。瓦尔比日和多罗泰(这
是她们的名字)拄着登山运动员的拐棍,重新登上了通向她们屋脊的陡路。我从没想到问一
问盖尔芒特夫妇,她们为什么要使用拐杖。而且这在圣日耳曼区十分普遍。也许,她们认为
整个教区都是她们的地盘,不喜欢坐马车,宁愿步行,可她们由于无节制地狩猎,从马上摔
下过(这是常有的事),身上有老伤,或者因为住在塞纳河左岸潮湿的旧城堡里,得了风湿
性关节炎,要走长路就不得不使用拐杖。或者,她们不是专程长途跋涉来看德·盖尔芒特夫
人的,而是要到她们的花园(离公爵夫人的花园不远)摘些花做糖煮水果,回家之前顺便过
来向德·盖尔芒特夫人道晚安。然而,她们总不至于带着剪刀或喷壶到公爵夫人家来吧。
1伊萨波·德·巴伐利亚(1371—1435),法王查理四世的王后。
我在公爵回来的当天就去看他,似乎使他很受感动。可是,当我告诉他,我来他家,是
为了求他的妻子打听一下,她的堂弟媳是否真的邀请我参加她的晚会时,他的脸即刻变得阴
沉起来。我触及了盖尔芒特夫妇不愿效劳的那一类事。公爵对我说,现在谈这个问题已为时
过晚,万一亲王夫人没邀请我,她会以为在向她要请帖,从前就有过一次,被他的堂弟和堂
弟媳拒绝了,因此,他再也不愿意让他们感到他在直接或间接地插手他们客人的名单,在
“干涉”他们的家事,再说,他和他的妻子在外面吃晚饭,不知道是不是吃完饭就回家,因
此,万一他们不去参加亲王夫人的晚会,最好的借口就是他们还没有回巴黎,否则,他们肯
定愿意为我派人去问一问,或打个电话,告诉她,他们已经回来了。不过,肯定是来不及
了,亲王夫人早把客人的名单拟好了。“您是不是和她的关系不好?”他问我,露出了怀疑
的神态。盖尔芒特家的人总怕自己不知道最近谁同谁吵架,怕人家背着他们言归于好。公爵
向来喜欢把一切可能令人不快的决定都揽在自己身上,他最后装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似地对
我说:“听着,我亲爱的,您刚才对我说的事我甚至不想告诉奥丽阿娜。您知道,她很乐于
助人,又非常喜欢您,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派人送信给她堂弟媳的,这样,假如她吃完饭
觉得很累,也就没有借口不去参加她堂弟媳的晚会了。我求您,不要对她提起这件事。如果
您决定去参加晚会,我不用对您说,我们会为和您一起度过今天的夜晚而感到高兴的。”人
情实在是太神圣了,有人向你求情,你不可能不讲人情,不管你是不是真相信他。我不想让
人感到我在我的请帖和德·盖尔芒特夫人可能的疲劳之间有一刻犹豫不决,我装出没有识破
德·盖尔芒特先生是在给我演戏,答应他决不向他的妻子谈起我来访的目的。我问公爵,我
有没有可能在亲王夫人家里遇见德·斯代马里亚夫人。
“不可能,”他似乎很知情地对我说,“您说的这个名字我知道,俱乐部年鉴上可以看
到。这种人是不可能到希尔贝家去的。您在那里只会看到过于斯文、过于乏味的人,会有一
些公爵夫人,她们的爵号大家以为早已绝嗣,时机使它们得以新生,还有各国大使,许多科
布格公国的人和不少外国的殿下,但您决不可能看到斯代马里亚的影子。希尔贝不用说见到
她,就连听到您提起她,都会感到不舒服。好了,您喜欢画,我有一幅好画应该让您看一
看,是我从堂弟那里买来的,其中部分是用埃尔斯蒂尔的画支付的。他那些画,我们显然是
不喜欢了。堂弟把它作为菲利浦·德·尚巴涅1的画卖给我,但我相信,是比尚巴涅更伟大
的一个画家画的。您想知道我的想法吗?我相信这是委拉斯开兹的作品,是最美好的年代的
作品,”公爵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可能是为了捕捉或加深对我的印象。一个仆人走了进来。
1菲利浦·德·尚巴涅(1602—1674),弗兰德斯画派最著名的画家之一,擅长肖像画。
“公爵夫人让我问一问公爵先生,是不是愿意接待斯万先生,因为公爵夫人还没有准备
好。”
“让斯万先生进来,”公爵看了看表,知道离换衣服的时间还有几分钟,便吩咐道。
“我妻子自然没有准备好。是她约他来的。您可不要在斯万面前说起玛丽—希尔贝的晚会
哟,”公爵对我说,“我不知道请没请他。希尔贝很喜欢他,因为他认定他是贝里公爵的私
生孙子,这当然不是真的。(要是没有这个,您想想,我堂弟会理他吗?他在百米外看见一
个犹太人,都要把他臭骂一顿哩)。但是现在,由于德雷福斯案件,事情变得严重了。斯万
早该明白,他比任何人都应该同那些人断绝来往;然而相反,他尽说些令人遗憾的话。”
公爵把仆人叫回来,问他派去打听德·奥斯蒙表兄弟病情人回来了没有。公爵有他的如
意算盘:既然他有理由相信他的表兄弟已是奄奄一息,他就得在他断气前,也就是说,在被
迫居丧前派人去打听消息。一旦正式得知阿马尼安仍然活着,他就可以溜出去出席宴会,参
加盖尔芒特亲王的晚会和化妆舞会。舞会上他将装扮成路易十一,同他的新情妇进行最有刺
激性的幽会,直到第二天,待娱乐活动结束后,他再派人去打听消息。如果堂兄弟夜里去
世,他就开始服丧。“还没有回来,公爵先生。”“真见鬼!这儿的人做事总要熬到最后一
分钟。”公爵说。他怕阿马尼安“断气”的消息提前登在一家晚报上,这样他就不能去参加
化妆舞会,便叫人给他拿来一份《时代》晚报,报上没有这个消息。
我好久没看见斯万了,猛然一见,我觉得他有些变样,心里嘀咕,他从前是不是蓄胡
子,要不就是不留平头。事实上,他的确有很大“变化”,因为他病容满面,疾病使他改变
了模样,让人乍一看会怀疑他从前不蓄胡子或不留平头。(斯万患的正是他母亲患的那种
病,她被这种病夺走了生命,得病时正好也是斯万这个年龄。事实上,由于遗传关系,我们
的生命充满了神秘的数字和魔法,仿佛真有巫婆在作祟。因为人类通常都有一定的寿命,对
于一个家庭,对于家庭中彼此长得十分相象的人那就更是如此了。)斯万衣着高雅潇洒,他
的打扮,就象他妻子的打扮一样,把昔日的他和现在的他紧密地联系起来。他穿着一件珠灰
色的紧腰礼服,衬托出他颀长的身材,手戴一副黑白条纹手套,头顶喇叭形灰礼帽,这种式
样的帽子是帽商德利翁专门为他,为萨冈亲王、德·夏吕斯先生;莫代纳侯爵、夏尔·阿斯
先生和路易·德·蒂雷纳伯爵特制的。我向他致意,他自我亲切微笑,同我热情握手,这使
我感到很惊讶,因为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我以为他不会立刻认出我来的,我对他说我感到很
吃惊,,他听了哈哈大笑,还略带点气愤的样子,又一次使劲地握了握我的手,仿佛对我说
我这样猜想,是怀疑他头脑不健全,或感情不真挚。然而他就是没认出我来,只是几分钟
后,听到叫我的名字,才知道是我。这事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但是,当德·盖尔芒特先
生的一句话使他发现是我时,从他的脸上,从他的话语和对我讲的事情中,看不出有任何变
化,因为他对社交生活那一套驾轻就熟,运用自如。不仅如此,他举止落落大方,毫不矫揉
造作,即使在衣着上也显示出他的首创精神,这一点同盖尔芒特一家十分相似。因此,这位
社交老手尽管没有认出我,但他向我致敬时,不象单纯追求形式主义的社交界人士那样冷淡
而生硬,而是和蔼可亲,风度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