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这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向人致敬时的风度是一样的(当
她遇见你时,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她致意,她就先对你笑脸相迎),和圣日耳曼区的贵妇们
习惯遵循的死板的礼节完全不同。同样,他的帽里子(按照一种正在消失的习惯,他把帽子
放在脚边)是用绿色皮革做成的,通常人们不用皮革做帽里,但(据他说)因为皮革耐脏,
其实(他自己没有说)是戴起来舒适。
“喂,夏尔,您是内行,您来看一样东西。然后,小伙子们,我请你们在这里稍等片
刻,我要去穿一件衣服。再说,我想奥丽阿娜也快来了。”说完,他把他的“委拉斯开兹”
拿给斯万看。“我好象见过,”斯万说,脸部肌肉痛苦地收缩着,似乎说话对他是很费劲的
事。
“是的,”由于这位行家没有立即表示赞赏,公爵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您很可能在
希尔贝家里见过。”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
“您看是什么?”
“呵,如果我是在希尔贝家看见的,那大概是你们的一位祖先吧,”斯万半讥讽半敬重
地说。他觉得认不出他们家的一位祖先是不礼貌的,也是可笑的,但为了表示他有眼力,并
显得有教养,他只想用开玩笑的口吻谈这件事。
“当然是,”公爵粗暴地说,“是博松,他在盖尔芒特家族的祖先中排第几号我记不清
了。不过,我不在乎这个。您知道,我不象我堂弟那样守旧。我听人提到过里戈1、米尼亚
2,甚至委拉斯开兹的名字!”说这话时,公爵用严峻而暴戾的目光逼视斯万,试图洞察他
的想法,同时左右他的回答。“得了,”他总结说(因为每当有人在他的启发下发表一个他
渴望听到的看法时,不久他就会认为这是人家发自内心的看法),“您不要拣好听的说。您
认为这是我刚才讲到的那三位大师的作品吗?”
1里戈(1659—1743),法国画家。
2米尼亚(1610—1694),法国画家。
“不……是……”斯万说。
“算了,我是一窍不通,这幅老掉牙的画出自谁之手,不该由我来定。不过,您爱好艺
术,在这方面是行家,您说这是谁画的?”
斯万显然觉得这幅画很蹩脚,犹豫了一下:“心术不正的人画的!”他笑着回答公爵,
公爵气得直眉瞪眼。当他平静下来以后,对我们说:“你们在这里好好待着,等一等奥丽阿
娜,我去穿件燕尾服就来。我叫人去对我妻子说,你们俩在这里等她。”
我和斯万聊了一会儿德雷福斯案件,我问他怎么盖尔芒特家的人都反对重审此案。”首
先,这些人骨子里就仇恨犹太人,”斯万回答道。然而,他有切身体验,清楚地知道有些盖
尔芒特家的人并不仇视犹太人,但他和所有对某件事有激烈看法的人一样,为说明别人不赞
同自己的意见,总喜欢说他们有先入之见,对他们的偏见无可奈何,而不认为他们的看法值
得探讨。此外,他的生命过早地接近终点,他就象一头被追赶得精疲力竭的野兽,对这些追
逼十分憎恨,正想改邪归正,重新信奉父辈的宗教。
“盖尔芒特亲王倒是这样,”我说,“有人对我说过,他仇恨犹太人。”
“哼!这个人,提都不要提。他的反犹立场顽固极了,他在军队当官时,一次牙痛发
作,他宁愿忍受疼痛,也不愿找当地唯一的牙科医生看病,因为医生是犹太人,后来,他的
府邸遭受火灾,他宁愿让大火烧毁他的一个侧房,也不愿向邻近的城堡借水泵,因为那是罗
特希尔德家的城堡。”
“顺便问一句,你今晚可能去他家吗?”
“去,”他回答我,“尽管我感到很累。他给我写了一封气压传送信,说是他有话要对
我说。我感到最近几天我会很不舒服,不可能去他家,也不可能接待他,这会使我伤神。我
宁愿马上解决问题。”
“可是,德·盖尔芒特先生并不仇视犹太人呀。”
“您看得很清楚,他仇恨犹太人,因为他反对重审,”斯万回答说,但他没有发现他犯
了预期理由错1。“尽管如此,我很难过,刚才我让这个人——怎么用这个词!应该说这个
公爵——失望了,我没有对他所谓的米尼亚表示赞赏,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1一种把未经证明的判断作为依据的逻辑上的错误。
“可是,”我把话题扯回到德雷福斯案件上,“公爵夫人是很聪明的呀。”
“是的,她很迷人。此外,依我看,她在当洛姆亲王夫人那会儿,比现在更迷人。那
时,她的思想更有棱角,这一切在这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贵妇身上显得更有魅力。但是所有这
些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不管是年轻的还是不年轻的,我怎么对您说呢,他们的出身和
我们不一样,血液中涌动着千年的封建主义,不会没有影响。当然,他们认为这不会影响他
们的观点。”
“罗贝·德·圣卢不是主张重审德雷福斯案件吗?”
“啊!好极了,您知道他母亲可是坚决反对重审的。有人对我说,他主张重审,可我不
敢相信。这使我感到很高兴。不过,我不觉得奇怪,因为他非常聪明。这很了不起。”
主张重审的观点使他变得异常天真,使他的看法受到了冲击,离开了轨道,就是在他和
奥黛特结婚那阵子,他也不象这个样子。这种重新降低他的社交地位的做法不如叫作重新归
队,这对他是光荣的行为,因为使他回到了他祖先走过的、由于同贵族交往因而抛弃的道路
上。然而,就在斯万按照祖先遗传下来的论据,清醒地看到上流社会人士看不到的一个真理
的时候,他却表现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盲目性。所有的人,不管是他钦佩的,还是蔑视的,
都要重新进行一次选拔,看他们是拥护还是反对重审。邦当夫人因为反对重审,他就认为她
是蠢女人,这是不足为怪的,正如他和奥黛特结婚时,认为邦当夫人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并
不使人感到意外一样。同样,当目前的新浪潮影响到他的政治见解,使他忘记他曾把克雷孟
梭看作贪财之人,英国间谍(这是盖尔芒特社交圈的一个谬论),而宣称他始终认为克雷孟
梭和戈内里1一样,是一个君子,一个铁人的时候,你也用不着大惊小怪。
“不,我从来都是这样对您说的,您记错了。”但是,新浪潮不仅影响了斯万的政治观
点,而且使他的文学观点,甚至谈论文学的方式都发生了颠倒。于是巴雷斯2变得毫无才
华,甚至连他的早期作品也都成了平庸之作,无法再读第二遍。“您不妨试试,肯定读不下
去。同克雷孟梭有天壤之别!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反对教权,但是拿巴雷斯和克雷孟梭比
较,会看到巴雷斯是个软骨头!克雷孟梭老头是个顶好的好人。他写得多好啊!”而且,反
重审派似乎无权批评这些荒唐的言行。他们解释说,因为人家是犹太人,所以主张重审。如
果说,一个萨尼埃特那样的遵奉教规的天主教徒也主张重审,那是因为受了维尔迪兰夫人的
影响,她是一个狂热的激进分子,她最反对“教权主义”,萨尼埃特不仅凶恶,而且愚蠢之
极,不知道老板娘使他走上了歧途。如果有人提出异议,说布里肖也是维尔迪兰夫人朋友,
可他却是“法兰西爱国联盟”的成员,他们则解释说,那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
1戈内里(1845—1907),法国记者,曾发起一场重审德雷福斯案件的宣传运动。
2巴雷斯(1862—1923),法国小说家、政治家。著有《自我崇拜》和《国家精神的小
说》,颂扬个人主义和帝国主义战争。
“您有时看见他吗?”我问斯万,我指的是圣卢。
“一直没看见他。那天,他给我写了封信,要我给穆西和另外几个人说说,让他们投票
赞成他加入赛马俱乐部,他轻而易举地就成了俱乐部的成员。”
“德雷福斯案对他没有影响?”
“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另外,我要告诉您,发生了那件事后,我再也不上那里去了。”
德·盖尔芒特先生回来了,不一会儿,他妻子也来了。她已打扮完毕,身着一件下摆缀
有闪光片的红缎晚礼服,显得修长、华贵。头发上插着一根染成紫色的驼鸟羽毛,肩上披着
一条和羽毛同色的罗纱巾。“用绿皮做帽里真不错,”公爵夫人说道,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
睛。“况且,夏尔,您身上的一切都是很漂亮的,无论是您的穿着,还是您的谈吐,也包括
您读的书和您做的事。”然而,斯万似乎没有听见,仔细打量着公爵夫人,就象在凝视一幅
名画,鲜后寻找她的目光,嘴撇了撇,好象在说:“好家伙!”德·盖尔芒特夫人哈哈大笑。
“您喜欢我这身打扮,我很高兴。但我应该说,我自己并不太喜欢,”她神色阴郁地
说,“我的上帝,当一个人很想待在家里的时候,穿礼服出门实在是令人讨厌的事!”
“多漂亮的红宝石!”
“唷!我的小夏尔,至少您还识货,不象那个粗汉蒙塞弗耶,竟问我这些宝石是不是真
的。我应该说,我从没见过象这样美丽的宝石。这是大公夫人送给我的。但我嫌它们略微大
了些,太紫了些,就象装满了红葡萄酒的杯子一样,但我还是戴上它们,因为今晚我们在玛
丽—希尔贝家要会见大公夫人,”德·盖尔芒特夫人说,她哪里知道这最后一句话推翻了公
爵说的话。
“亲王夫人家今晚上有些什么?”
“几乎什么也没有,”公爵连忙回答,他认为,斯万这样问,一定是他没有收到请帖。
“怎么,巴赞?所有的人都邀请了。肯定是乱糟糟的,毫无趣味。今晚看来有暴风雨,
如果不下雨的话,”她温情地看着斯万说,“那些无与伦比的花园倒能给人带来乐趣。您知
道这些花园。一个月前我在园中待过,那时丁香花开得琳琅满目,甭提有多美了。还有喷泉
呢,堪称巴黎的凡尔赛宫。”
“亲王夫人是哪一类女人?”我问。
“您早就知道了,因为您在这里见过她。她有倾国倾城之貌,但有点傻里傻气,尽管她
有日耳曼人的高傲,待人倒也和和气气,心肠不错,但常做傻事。”
斯万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德·盖尔芒特夫人此刻一心想卖弄“盖尔芒特精
神”,而且不费多大劲儿,因为她只用了她的一些旧词,用得也并非尽善尽美。然而,为了
向公爵夫人证明他业已明白她是想显示她的诙谐,挤出了一点儿微笑,就好象她刚才说的话
的确很幽默似的。这种虚情假意的微笑使我感到很不自在,就象从前当我听见我父母亲同凡
德伊先生谈论某些阶层的腐败现象时(其实他们明明知道蒙舒凡的腐败更加触目惊心),或
者当我在社交场所听见勒格朗丹象对傻瓜讲话似地咬文嚼字,选用一些晦涩难懂的,而且他
完全知道有钱或高雅的听众听不懂、没有文化的人才听得懂的形容词时,我也曾有过这种不
自在的感觉。
“得了,奥丽阿娜,您在说什么呀,”德·盖尔芒特先生说,“您说玛丽愚蠢?她博览
群书,还是小提琴手呢。”
“我可怜的巴赞,您好象还是一个出世不久的孩子哪。难道一个博览群书、喜爱音乐的
人就不可能有点傻!况且,傻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不如说她糊涂,她来自黑森—达姆施塔特
大公国1和罗马神圣帝国,有点窝囊。只要一听到她的发音,我的神经就受不了。但我承
认,这是一个可爱的傻瓜。首先,就从她走下德国皇帝的宝座,下嫁给一个普通人,就够可
爱的了!的确是她自己相中的!哦,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她把脸转向我说,“您不认识希
尔贝吧,我给您描绘一下:有一次,我给卡尔诺夫人送了一张名片,他为此事病了一场……
喂,亲爱的夏尔,”公爵夫人想换个话题,说道,因为她看到她给卡尔诺夫人送名片的故事
似乎使德·盖尔芒特先生不高兴,“您知道,您还没把我们罗得岛骑士的照片送来呢,我是
因为您才喜欢上他们的,我多么想同他们认识。”
可是,公爵仍然瞪着眼睛看他的妻子:
1黑森—达姆施塔特是黑森—达姆施塔特大公爵的领地,从1567年起,达姆施塔特
成了这个大公国的首府。现今黑森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一个州。
“奥丽阿娜,至少您应该讲出全部事实,不要只讲一半。事实上,”他作更正地对斯万
说,“那时的英国大使夫人,不知怎么搞的,会邀请我们和总统及其夫人一起出席她的晚
会。大使夫人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但她好象生活在月球上,经常做这种蠢事。我们感到很
吃惊,连奥丽阿娜也感到意外,再说,大使夫人对我们这些人是很了解的,她不该邀请我们
参加象这样不可思议的聚会。有一个部长过去当过贼,唉,这事就算了,我们事先不知道,
上了圈套,况且,应该承认,那些人那天都很有礼貌。象这样也就不错了。德·盖尔芒特夫
人做事经常不同我商量,她觉得那个星期应该到爱丽舍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