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假错
案,说出名字来给我听听。哼,我什么事情没您清楚?”布里肖怯生生地想打断夏吕斯的
话,结果被夏吕斯严厉地驳了回来。“以前有些人干这种事是出于好奇,或是向一位已故朋
友表示感情专一。另有一种人,害怕自己走得太远,如果您向他夸耀,某某男子长得如何英
俊,他会回答说,对他来说,男子美貌问题象汉语那样难以理解,他一窍不通;正如机械不
是他的本行,他说不出两部马达孰优孰劣一样,他根本无法区别两个男子谁俊谁丑。他这是
纯属瞎扯。我的天,瞧瞧,我不是说有人背着莫须有的罪名(或者背着应该这么称呼的罪
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只是这种情况实属例外和罕见,可以说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不
过,我是个好奇的人,喜欢到处打听,我倒确实亲眼见到过这样的事情,那可不是神话传
说。真的,我平生观察到(我是说科学地观察到,而不是凭空吹嘘)两起给人强加莫须有罪
名的事情。一般来说,造成坏名声的原因经常是两个人的名字相仿,或者由于某种外部的迹
象,比如有人多带了几个豪华的戒指,有些昏庸之徒就一定要想象一番,断定这就是您所说
的那些事情的典型症状。他们的根据就是农夫说话必定是一句一个“我的天”,而英国人则
是三句不离“该死的”。这都是林荫道戏剧的俗套。
1这里指罗曼·罗兰所著《米开朗琪罗》一书所披露的事实。
2莱翁十世教皇(1475—1521)确实请米开朗琪罗负责设计过几项工程,尤其是处在佛
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之墓。
3拉维莱特为巴黎北面的屠宰场,屠夫和流氓杂在一起,鸡奸盛行。
4可能仍指德雷福斯事件。
德·夏吕斯先生列举性欲倒错的人时,提到“女演员的男友”。这人我在巴尔贝克见
过,他是“四友社”的头。夏吕斯提到他,我大为震惊。“那么这位女演员怎么样子呢?”
她为他作屏风,再说他跟她也确实有关系,而且关系也许要比跟男人们更加密切。跟男人们
他倒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他跟那三个男人有关系吗?”“一点没有!他们交朋友可根本
不是为了干那种事情。其中两人完全是要女人的。另一个虽然是那种人,可不一定就是跟他
的朋友。总之,他们俩人是相互隐瞒着。最叫你们吃惊的是,在平民百姓眼里,这些莫须有
的罪名还都是有根有据的。布里肖,来这里的人,尽管您可以保证,此人或彼人德行高尚,
但了解内情的人却说某某人早已臭名昭著。于是您也不得不人云亦云,对别人的说三道四将
信将疑。众人以为,该人就是代表着那种趣味,其实他倒不是谁愿出两文钱他就肯干的。我
说两文钱,是因为如果我们假设那价格是二十五个路易的话,那我们就会发现,那些假正经
的人数就会缩减到零。否则的话,正经人的比例,如果您看这里面有正经可言的话,一般保
持在十分之三至四左右。”布里肖是针对男性提出名声败坏问题的。可是我听了德·夏吕斯
先生的话以后,心里想到的却是女性,是阿尔贝蒂娜。男爵的统计数字把我震住了,尽管我
意识到他可能是随心所欲,在扩大数字,或者是在参照那些说三道四者的报告。我意识到,
这些人也许是在说谎,在欺骗别人,总之是在受自身欲望的欺骗。他们的欲望跟男爵的欲望
加在一起便构成了男爵的计算。“十分之三!”布里肖叫道,“如果比例颠倒的话,那犯罪
人数岂不要成百倍地增长。男爵,如果您没有搞错,如果那人确是您所说的那种人,那我们
得承认,您是一位罕见的先知先觉者,您预见到了一个别人近在身边都未发现的真理。巴雷
斯就是这样的人,他对议会受贿腐败的技露,事后才得到证实;又如勒维里埃1关于海王星
存在的假说,也是如此。维尔迪兰夫人十分喜欢援引一些人的名字,我在此还是不点名道姓
为好。这些人猜测,情报局和参谋部出于爱国热情——我对此表示相信——干了一些秘密勾
当,对此我始终难以想象。诸如同行业间的秘密关系。德国间谍机构、吗啡瘾等等,莱
翁·都德每天都写一篇神奇的童话,其实写的都是事实。岂止十分之三!”布里肖惊诧不已
地继续道。
1勒维里埃(1811——1877),法国天文学家。1846年曾根据天王星运行轨道的计
算,得出海王星存在的假说。这一假说日后得到证实。
说实话,德·夏吕斯先生将同时代的大多数人都说成了性欲倒错,可就是把跟他有关系
的男人都排除在外。因为他们的关系稍为带有一些小说色彩,因此他觉得情况比较复杂。这
跟有些及时行乐者的态度相仿,他们根本不相信女子有所谓贞操可言,他们认为只有曾经做
过自己情妇的人,才谈得上有那么一点贞操。事后又一本正经,非常神秘地反驳别人说:
“不不,您搞错了,她才不是一位姑娘呢。”这些人说出这意想不到的看法,部分是听命于
他们的自尊心,因为他们洋洋得意地想,情妇们把爱情专留给了他们;部分是听命于他们的
天真幼稚,因为情妇们说什么,他们就相信什么;部分是听命于对生活的某种理解,因为当
你接近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事的时候,那些标签称号,那些分门归类都显得过于简单草率
了。“十分之三!请您万万小心,可别象那些只有未来才予承认的历史学家那样乐观。男
爵,如果您想把您说的那张统计表留给后世,那末后代们就会发现,这是一张错误百出的统
计表。他们要找根据,因此需要检查您的资料来源。然而,由于那些当事人对这类集体现象
极其关心,竭力使它无声无臭,销声匿迹,因此没有任何材料能够证实这类现象。届时好人
们就会群起攻之,把您看成诽谤者或者弄臣。您虽然在风雅比赛中荣膺榜首,成为这块土地
上的王子,但九泉之下却王冠落地,饱受忧伤。这又何苦呢。犹如我们的博叙埃所说,上帝
饶恕我吧!”“我不是在搞历史,”德·夏吕斯先生说,“犹如可怜的斯万先生所说的,生
活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生活是饶有趣味的。”“怎么?男爵,您也认识斯万?我可不知
道。他是不是也有那种趣味?”布里肖神情担忧地问道。“他这人真俗!您难道以为我认识
的竟是那号人吗?不,我想大概不至于吧。”夏吕斯眼睛低垂地说。他没法在权衡利弊,心
想,说到斯万,众所周知,他与那种倾向恰恰背道而驰。对那种说法半承认半否认,于所指
者毫无损害,而别有用心者听了又以为我是有所影射,自然会觉得满意。“我并不是说过去
在中学里偶然有过那么一次也不可能,”男爵似乎是不由自主脱口说出的。然后他又若有所
思,继续说道:“可这事都快两百年了。您怎能要求我记得清楚,您真讨厌。”他笑着结束
道。
“总而言之,他并不漂亮,不漂亮!”布里肖说。他自己面目可憎,还自以为是,经常
替别人挑刺,说人丑陋。“住嘴,”男爵说,“您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那时候,他脸
如鲜桃,”他高八度地吐出每一个音节,补充道,“他犹如爱神那般漂亮。再说他后来一直
都风度未减。女人们都疯狂地爱过他。”“可是您见到过他自己的妻子吗?”“瞧您说哪儿
去了,他还是通过我才跟她认识的呢。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她扮演萨克里邦小姐,半身男装,
1我觉得她楚楚动人。我跟俱乐部的伙伴们在一起,我们每人都带了一个女伴。尽管我对此
不感兴趣,只想睡觉,可是那些尖嘴薄舌的人还是言称我曾经跟奥黛特睡过觉,人之可恶到
了极点。不想奥黛特偏偏利用别人的传言老是来跟我纠缠不清。于是我就把她介绍给了斯
万,心想从此可以脱身了。谁想到从那一天起她越发缠磨个没完没了。她一个字也不会写。
写信都要我来代笔,散步也要我来陪伴。我的孩子,这就是所谓的好名声,明白了吧,再
说,这种美誉,我是徒有其名,并不完全名副其实,因为是她逼着我,把我拉进她那五六人
的可怕的游戏圈的。”
1暗指《在少女们身旁》中的一节。在巴尔贝克,埃尔斯蒂尔的画室里,叙述者惊
奇地看到一幅水彩画,表现一位半身男装的女演员,图画题名:萨克里邦小姐。
奥黛特相继有过多名情人,先后替换;德·夏吕斯先生例举这些情人的名字,就跟背诵
法兰西历代国王那样,滚瓜烂熟。确实,嫉妒者就如当代人一样,离当代的事物太近了,结
果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局外人才能判断有关某人私通的传闻是否具有历史准确性,才有可
能开列一串名单。不过局外人所开的名单是没有感情色彩的。名单只有到了另一位嫉妒者的
眼里,才会变得凄凉阴沉、令人忧伤。因为就象我一样,这另一个嫉妒者会情不自禁地拿自
己的处境去跟他耳有所闻的那个嫉妒者进行比较,会不禁扪心自问,自己怀疑的那个女人会
不会也有那么一张如此显赫的名单。然而他什么也不可能了解到。这就如同一场攻守同盟的
阴谋,如同集体参加,对新兵进行残酷捉弄一样。就是说,在他的女友相继跟别人发生关系
的时候,他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块黑布,尽管他竭力想把蒙布撕掉,但都无法做到,因为大家
就是希望这个不幸的人两眼一抹黑。这么做的目的,好人是出于善心,坏人是出于恶意,粗
俗之徒是因为喜欢搞恶作剧,谦谦君子则是因为出于礼貌和良好的教养。然而大家都在各守
一个公约,即所谓的原则。“可是斯万是不是知道您跟她有过关系?”“瞧您说的,多可
怕!这事怎么能跟夏尔挑明!那非叫他怒发冲冠不可。我亲爱的,简单地说,他会把我杀掉
的,他那嫉妒心就象老虎一样凶猛。对奥黛特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其实她对这事倒是毫不
在乎的……算了,别叫我尽说些傻事了。最厉害的要数她朝他开枪的那件事了,连我都差一
点儿中了弹。唉!别提了,跟这一对夫妻算什么趣事都给我碰到了。当然咯,后来还是我出
庭作证,驳斥奥斯蒙;为了这事,他始终没有原谅我。奥斯蒙拐走了奥黛特,斯万为了安慰
自己,就把奥黛特的妹妹做了自己的情妇,或者说假情妇。好了,您绝不能让我讲斯万的故
事,要讲十年都讲不完,您明白吗?他的事我比谁都了如指掌。她凡是不愿意见夏尔的日
子,都是由我陪她。我觉得这事很麻烦,更何况我还有一个近亲,名字叫克雷西,虽然他根
本无权干涉此事,可是他知道了毕竟不高兴。那时候,别人都管她叫奥黛特·德·克雷西。
她完全可以叫这个名字,原来有一个叫克雷西的人,她是他的妻子,后来只不过是离异了。
那位克雷西非常正宗,是位很好的先生,她却刮尽了人家最后一个生丁。可是,瞧瞧,您这
不是成心要我唠叨嘛,我在小火车上看见您跟他在一起的,在巴尔贝克时您还供应他吃饭了
呢。可怜的人,他一定需要吃饭。他那时候靠斯万给他的一笔极小的赡养费过活。自从我的
朋友去世以后,这笔年金就一笔勾销了。我所难以理解的是,”德·夏吕斯先生对我说,
“既然您经常出入夏尔家,刚才您怎没跟我说,让我把您介绍给那不勒斯女王呢?总之,我
看出来,您对人不感兴趣,缺乏好奇心。一个认识过斯万的人这样,我总觉得不可思议。因
为斯万这方面的兴趣是如此浓厚,以至于无法断定,在那方面我们俩究竟谁是谁的启蒙者。
这就好比谁要是认识惠斯勒,却不知道什么叫艺术趣味,我同样会感到十分吃惊。我的天,
认识她主要对莫雷尔很重要。再说他也非常渴望能够认识她,他这么渴望是极其聪明的。真
可惜她走了。不过这不要紧,这几天我再来牵一下线。他一定会认识她。除非她明天就驾
崩,这事绝对误不了。可以指望,驾崩这事还不至于发生。”布里肖因为德·夏吕斯先生向
他透露了“十分之三”的比例数,受到了很大的震惊,尚未缓过劲来,还在不断地苦思冥
想,推理论证。他突然神情阴郁地问德·夏吕斯先生:“茨基不是这样的人吗?”这突如其
来的发问令人想起预审法官设置圈套,引诱被告招供的样子。其实,这只不过是教授想显示
一下自己明察秋毫,但临到要提出如此严重的控告时,他又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为了使人信
服他那所谓天生的直觉,他选择了茨基,心想既然只有十分之三的人是清白干净的,那末点
出茨基的名字,失误率肯定微乎其微,因为布里肖觉得茨基有些奇怪,夜不成眠,还抹香
水,总之有些反常。“根本不是”,男爵大声说道,那嘲讽的语气还夹杂着几分挖苦、专断
和愠怒。“您的话说得有点走样,不合逻辑,没有说到点子上。要说有谁对此一窍不通,茨
基正是一个。如果他真是那种人的话,他样子倒反而不会那么显露,那么象了。我说这话,
对他没有丝毫批评的意思,他很有魅力,我觉得他甚至还有几分非常叫人迷恋的神态。”
“那末,说几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