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81(1 / 1)

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16 字 4个月前

字给我们听听吧。”布里肖穷追不舍又道。夏吕斯起身傲慢地说:“噢!

我亲爱的。您知道,我,我是生活在抽象之中的人。这一切只有从超验的角度来看,才使我

发生兴趣。”他怀着他这类人固有的谨小慎微,带着他谈话特有的浮华做作回答道。“您明

白吗,我呀只对普遍现象感兴趣,我跟您谈这些事感觉是在谈万有引力。”男爵竭力掩饰自

己的真正生活。他作出如此谨慎的反应,只是很短的时间。相比之下,刚才连续几个小时,

他都在步步为营,促使别人猜测他的生活。他又献殷勤,又挑逗,竭力显示自己的生活。在

他身上,倾吐衷肠的需要远远胜过对泄露秘密的恐惧。“我想说的是,”他继续道,“虽然

有些人背上了莫须有的恶名,他也有成千上百的人是徒具美名。当然,看您是听信那些同类

人的话还是其他人的话,徒具美名的人数也随之在变。说真的,其他非同类的人想加祸于人

的可能性是有限的,他们虽然对恶习犹如对偷盗或谋杀那样深恶痛绝,然而他们对染有恶习

的人的高雅情操和善良心地是有所了解的,所以他们只是对那种恶习不予置信而已。相反,

同类人加祸于人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他们希望,取悦于他们的人是可以亲近的;另一些原来

抱有同样希望,结果希望破灭的人,向他们提供了消息。他们都一概相信,更何况他们相互

之间通常又一直存在着隔阂。我见过一个人,因为这一异癖而遭人鄙视,他说他估计某位上

流人士也有同样的异癖,其唯一理由就是那位上流人士跟他非常客气。“根据推算出来的人

数,”男爵天真地说,“完全有理由乐观。但是外行推算的数字跟内行推算的数字出现巨大

差额,其真正的原因在于内行在自己的行为外面包了一层神秘的东西,以遮人耳目之用。别

人根本没有办法打听,所以他们只要得悉四分之一的真相,便已惊得目瞪口呆。”“那末我

们的时代跟古希腊一样罗?”布里肖问。“什么?怎么跟古希腊一样?您难道以为古希腊以

后就再也没有繁衍传代吗?请瞧瞧,路易十四时期的先生1小韦芒杜瓦2、莫里哀、路

易·德·巴登亲王3、布伦瑞克、夏罗莱4、布弗莱、孔代大人5、布里萨克公爵6。”

“我打断您了,我当然知道,我是从圣-西蒙那里读到关于先生和布里萨克的描写的,当然

还有旺多姆7,还有其余许多人,我都知道。可是圣-西蒙这个该死的家伙写过许多孔代大

人和路易·德·巴登亲王的事情,可是怎么就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一点。”“堂堂索邦大学的

教授,竟要我来向他讲授历史,这未免有些太惨了吧。亲爱的老师,您怎么孤陋寡闻得象条

鲤鱼?”“您说话真刺人,男爵,不过也很有道理。来,这回我要叫您高兴高兴。现在我想

起一首歌曲,唱的是当年孔代大人在其男友拉穆塞侯爵8陪伴下共游罗纳河,突遇暴风雨的

情景。歌词是用诙谐的拉丁文写的。孔代说:

carusamicusmussaeus,

ah!deusbonus!quodtempus!

landerirette,

imbresumusperituri。9

1法国王室自十六世纪起称国王的次弟为“先生”,此处指路易十四之弟奥尔良公爵。

2韦芒杜瓦伯爵(1667—1683),路易十四之子。

3巴登亲王(1655—1707),路易十四教子。

4夏罗莱伯爵(1700—1760),孔代大人之孙。

5孔代亲王(1621—1686),路易十四手下大将。

6布里萨克公爵(1645—1699),圣-西蒙之亲戚。

7旺多姆公爵(1654—17i2),亨利四世曾孙。

8死于1650年。

9拉丁文,意为:我的朋友拉穆塞,

老天在作什么孽,

唉呀呀

这雨要把我俩毁。

拉穆塞安慰他说:

securaesuntnostraevitae,

sumusenimsodomitae,

ignetantumperituri

landeriri。1

1拉丁文,意为:

我俩生命最安全,

就为我们是鸡奸,

要毁只有被火毁

雨毁我们难上难。

“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夏吕斯尖声尖气,忸怩作态地说,“您真不愧为学识渊博。

您会给我写下来的,对不对,我想把它保存在家族档案里,因为我隔三代的曾祖母是亲王先

生的妹妹。”“是的,可是,男爵,关于路易·德·巴登,我什么也看不出。况且,一般来

说,我以为作战艺术……”“真傻!那个时代,旺多姆、维拉尔1、欧仁亲王、2孔蒂亲

王、3、要是我再加上东京和摩洛哥4的勇士——我是指真正的品行高尚、心地虔诚的人—

—以及‘新一代的人’,那我更是要叫您大吃一惊了。啊!我要把这告诉给正在对新一代进

行调查研究的人。布歇5说,这一代人摈弃了前人无谓的纠纷。我那儿有一位小朋友,大家

议论纷纷,都说他干了非常出色的事情……。不过我不想说什么坏话,还是再说说十七世纪

吧。圣-西蒙谈到过许多人,但您知道他是怎样描述于格塞尔元帅6的吗?圣-西蒙说他跟

放浪形骸的古希腊人差不多,不屑于藏藏掖掖,不仅玩年轻漂亮的仆人,而且还抓住那些年

轻军官不放,加以驯化;在军营里,在斯特拉斯堡,光天化日之下就那么干。他也许读过夫

人7的书简,男人们都称他为‘putana’8。她描写得十分露骨。”“她跟丈夫在一起,消

息最为可靠,最掌握情况。”“夫人真是一个妙趣横生的人物,”德·夏吕斯先生说。“根

据她的描写,我们可以对‘姨妈’9进行抒情性的综合,这首先是一个具有男子气的人。通

常来说做姨妈妻子的人是男人,所以姨妈给他生儿育女是易如反掌的事。其次,夫人闭口不

谈先生的恶习,而是以了解内情的人自居,大谈特谈别人身上的这种恶习。我们大家都有这

种习惯,明明我们自己家里在犯这犯那毛病,但我们讳莫如深,偏喜欢说别人家也在犯这毛

病,借此向自己证明,有这毛病并没有什么不正常、丢面子的地方。我刚才对您说过。这种

事情始终都是如此。不过,我们这种事,从这个观点来看,又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尽管

我援引了十七世纪的例子,如果我的祖上弗朗索瓦·德·拉什富科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他

一定会比生活在他们那个时代更据理力争地说,瞧,布里肖帮助我回忆一下:‘恶习每个时

代都有见闻,如果世人皆知的那种人都出生在纪元初开的年代,那我们如今还能侈谈埃利奥

加巴尔10的卖淫吗?’世人皆知一句我尤为喜欢。我看得出我那见识卓越的远亲熟谙当时名

人的‘叫卖’,就好比我深知当今名人的叫卖一样。不过那种人,今天不仅仅是增多了,而

且还添了一些特殊的东西。”

1维拉尔公爵(1653—1734),法国元帅。

2欧仁亲王(1663—1736),军事家。

3孔蒂亲王(1664—1709),孔代大人的侄子。

4夏吕斯此处暗指1883—1887东京之役,即指远征军,摩洛哥是指1907年的卡萨布兰卡登陆。

5布歇(1852—1935),法国文学批评家。

6于格塞尔(1652—1730),法国元帅。

7法国王室自十六世纪起称国王次弟之妻为“夫人”,此处指路易十四之弟奥尔良公爵之妻。

8拉丁语,意为放荡女子,妓女。

9谓鸡奸者。

10埃利奥加巴尔218至222年为罗马帝王,其统治年代,荒淫无度。

我发现德·夏吕斯先生将要告诉我们,此类风尚是如何演变传袭的。然而,在夏吕斯和

布里肖说话的过程中,我脑中不断闪现阿尔贝蒂娜在家等我的景象以及凡德伊乐曲抚慰亲切

的动机,两者融为一体,时明时暗,但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我的思绪不断回到阿尔贝蒂娜身

上,事实上我过一会儿必须真要回到她的身边。不管怎样,我重又给自己套上了一副脚镣,

它使我不能离开巴黎。此时此刻,我从维尔迪兰的沙龙思及我的家,便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

这个家。这个家不是一个虽能激发个性但空荡凄凉的家,而仿佛是充实的——从这一点来

说,有一点儿象某一晚上巴尔贝克旅馆的情景——有人存在着;这存在的人一步不离,在那

里久久等待着我,我何时愿意,何时便能见到这个人。德·夏吕斯先生不断回到原来话题上

来——而且,他那永远朝着一个方向发挥的智慧对这个题目具有某种敏锐的洞察力——那种

固执具有某种难以说清的东西,令人难受。他如同一个除了自己专业其他一概漠视的学者,

令人生厌,又象一个自恃了解隐秘又急于透露出去的人,令人恼火。他就象有些人那样,别

人一说到他们的缺点,便乐不可支。殊不知这种态度多么令人反感。他是怪癖,说话言不由

衷,他又如罪犯,不可自制,非要闹事。有时候这些特征变得象疯子或罪犯的特征那样明显

突出,可是他们却给我带来了某种安慰。我对这些特征进行了必要的移位,把它们推演到阿

尔贝蒂娜身上。我又回想起她对圣-卢以及对我的态度。我心想,这些往事哪怕再为辛酸,

再为凄凉,似乎毕竟还不至于象德·夏吕斯先生的谈话和人格那样透出如此明显的畸变和独

一无二的特异。但可惜得很,德·夏吕斯先生匆忙地摧毁了我的希望,摧毁的方式正如他先

前提供我希望时那样,即完全于不知不觉之中。“是的,”他说,“我再也不是一个二十五

岁的人了,我发现,身边许多事情都已发生了变化,这个社会已经面目全非,栅栏已被推

倒。那些不修边幅、不登大雅之堂的人居然把探戈舞乱哄哄一直跳到我家里来了。现今的时

装、政治、艺术、宗教,我一概都认不出来了。不过我承认,变化最大的,还要数德国人所

谓的同性恋。我的天,我们那个时候,那些憎恶女人的男人和那些只喜欢女人,做事情只出

于功利的男人哪儿轮得上号,唯有同性恋个个都称得上是好父亲,只是为了打掩护才偶有个

情妇。如果我有女儿出嫁,如果我希望保证她不受苦受难,那我一定到同性恋中间去物色女

婿。唉!世道变了。如今有的同性恋甚至都是最狂恋女人的人。我原以为自己嗅觉灵敏,心

想,这事绝对不可能,我还以为自己不会看错。嘿!看来我只能认输了。我有一个朋友,干

这事是出了名的。我嫂子奥丽阿娜给他找了一个马车夫,是贡布雷的一个小伙子,这人什么

活都干过,纯粹是个色鬼,因此我敢发誓,他对那种事情是深恶痛绝的。在许多女人中,他

对两个女人十分崇拜,一个是演员,一个是啤酒店老板的女儿,跟她们发生了关系,欺骗了

自己的情妇,使他十分痛心。我的表叔德·盖尔芒特亲王,属于那种聪明得让人恼火,把什

么都想象得十分容易的人。有一天他对我说:‘某某人为什么不跟车夫睡觉?谁说得准戴奥

多尔(这是车夫的名字)一定不喜欢这事?他的主人不向他献殷勤,他难道也不生气?’我

赶紧叫希尔贝快别这样说。我为他这种所谓的敏锐性感到恼火。不加区别,自作聪明,这等

于缺乏敏锐。我为他恼火,因为他还使了一个破绽百出的坏心眼,企图把我的朋友某某人也

拉到独木桥上冒险一试,逼他去干那种事情。”“德·盖尔芒特亲王难道也有这种癖好?”

布里肖惊奇不安地问。“我的天哪,”德·夏吕斯先生兴奋地答道,“这事谁不知道,我

想,我要是回答您说这事错不了,我绝对不会有失谨慎。是这样的,第二年我去巴尔贝克,

有一个水手有时候带我去捕鱼,他告诉我一些事情。我那戴奥多尔,我顺便提一句,他的姐

姐是维尔迪兰夫人的女友,德·普特布斯男爵夫人的女佣。总之,戴奥多尔每次来码头,不

是带走这个水手,就是带走另一个,真不要脸,摇着船远远去转一圈,‘也干其他的

事。’”这一回儿轮到我问夏吕斯了,那位老人,我认出来就是整天跟他情妇玩牌的那位先

生,是否有点象德·盖尔芒特亲王。“瞧瞧,这是路人皆知的事,他从来也不打遮掩。”

“可是他是跟情妇在一起呐。”“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些孩子,难道他们还那么天真?”他

尖声地对我说,我正想着阿尔贝蒂娜,没想到从他话里提取到的只是苦汁。“他的情妇很动

人。”“那末,他其他三位朋友也跟他一样吗?”“一点儿也不,”他捂住耳朵大声说,仿

佛我的弹奏离弦走调似的。

“现在他又走到另一个极端。照此推理,人们连交朋友的权利都不该有罗?唉!年轻人

哪,就喜欢把什么都混为一谈。您应该重新接受教育,我的孩子。不过,”他又说道:“我

经历过许多事情,可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