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晚上和他一起在这家饭店里吃晚饭,这时饭店里半明半
暗,显得神秘莫测,就象放映幻灯的暗室,又象电影院里放映电影的大厅,那些吃完晚饭的
男男女女急忙赶到电影院去。
但在这个时间之后,对于那些在我所说的那天晚上象我那样在家里吃完晚饭,然后去看
望朋友的人们来说,巴黎的夜晚要比我童年时代的贡布雷更为黑暗,至少在某些街区是如
此;人们进行的互访,犹如乡下邻居间的互访。啊!要是阿尔贝蒂娜还活着,我晚上到城里
去吃晚饭时约她在拱廊下幽会,将会多么甜蜜!开始时,我什么也不会看到,我会内心激
动,以为她未能赴会,但突然间,我会看到黑墙上显现出她喜欢的一条灰色裙子,以及已经
看到我的那双微笑的眼睛,于是我们就可以搂在一起散步,而不会被别人发现,我们走了一
会儿,然后就回家。唉,我现在却是孤身一人,我仿佛是在拜访乡下的邻居,就象过去斯万
在晚饭后来拜访我们一样,他在当松维尔的黑夜中不会再遇到行人,走的是拉纤的小道,一
直走到圣灵街,我现在从圣克洛蒂尔德走到波拿马特街,走在那些已变成弯弯曲曲的乡村道
路的街上,也没有遇到行人。另外,由于现在这个时间使我游历的这些景色片断,不再受一
个变得无法看到的环境的制约,在那些刮风后冰冷的暴雨随即停止的夜晚,我感到自己仿佛
是在过去曾朝思暮想的骇浪滔天的海边,而没有以前在巴尔贝克时的感觉;其他一些巴黎过
去并不存在的自然环境,甚至会使我感到我刚下火车,来到乡村度假,例如晚上月光下在身
旁的地上的明暗对比就是如此。月光所产生的现象,是城里看不到的,即使在隆冬也是如
此;奥斯曼大街上的积雪已无人会去扫除,月光洒在大街的雪上,就象洒在阿尔卑斯山的一
条冰川之上。树木的侧影映照在这个有点发蓝的金色雪地上,显得清晰、洁净,同时又十分
柔和,犹如某些日本画中或拉斐尔某些画的背景中的树木侧影;这些侧影展现在树木根部的
地面上,在大自然中太阳落山时往往可以看到这种景色,这时,太阳沐浴着草原,把草原照
得如镜子一般反光,草原上的树木一棵棵距离相等。但是,美妙的柔和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时,展现这些轻如灵魂的树影的草地,犹如天堂里的草地一般,那颜色不是绿的,而是被洒
在玉石般雪上的月光照成晶莹的白色,草地仿佛全都由梨花的花瓣织成。在广场上,公共水
池的那些神衹,手持冰柱,仿佛是用双重材料制成的雕像,为了制作这些雕像,艺术家特意
把青铜和晶体融合在一起。在这些特殊的日子里,所有的屋子都是漆黑一片。但到了春天却
与此相反,有时会有违反警察局规定的现象,一座公馆,或者只是公馆的一层楼,或者一层
楼中只有一个房间,由于没有关上百叶窗,看上去有如在投射光线,有如忽隐忽现的幻影,
独自浮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上。人们高高地抬起眼睛在这半明半暗的金光中见到的女
人,在这个人们消失其中、她也仿佛与世隔绝的黑夜之中,呈现出东方景色神秘而含蓄的魅
力。然后我走了过去,在黑暗中只听到有益于健康而又单调的粗俗脚步声。
我心里在想,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书中所提到的那些人,而且一个也没有看到。只有在
一九一四年,我在巴黎度过的两个月中,我见到过德·夏吕斯先生以及布洛克和圣卢,而圣
卢我只见到过两次。第二次见到他时,一定是他表现最出色的时候;他已经消除了他在当松
维尔逗留期间给我留下的所有令人不快的不真挚的印象,这种印象我已在上文中说过,我在
他身上重又发现他过去的一切美德。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宣战之后,即宣战后的那个星期之
初,当时布洛克表达了沙文主义十足的感情,圣卢等布洛克离开我们以后,立刻责备自己没
有再次入伍,我对他语气的粗暴几乎觉得反感。1“不,”他愉快而有力地大声说道,“所
有那些不去打仗的人,不管提出什么理由,都是因为他们不愿被人杀死,都是出于害怕。”
他用同样肯定的手势,但比强调指出其他人的害怕时的手势更为有力,补充道:“而我,如
果说我没有再次入伍,老实说就是因为害怕!”我已经在各种各样的人身上发现,装出值得
称赞的感情并不是坏人们的唯一掩护,而且还发现,一种更新的掩护是这些坏人炫耀自己,
以便使别人至少不显出避开他们的样子。另外,在圣卢的身上,这种倾向因他的习惯而得到
加强,就是当他泄露了秘密,干了一件蠢事,别人可能会来责备他时,他就把这种事公开披
露出来,并说是故意干的。我觉得,他的这种习惯想必来自军校的某个教师,他过去和这个
教师过从甚密,并公开表示对此人十分欣赏。因此,我毫不困难地把这种心血来潮解释为对
一种感情的口头认可,由于这种感情支配了圣卢的行为,使他对刚爆发的战争持不介入的态
度,所以他更喜欢表露这种感情。他在离开我时问我:“你是否听说我的舅妈奥丽阿娜要离
婚?就我个人而言,我对此一无所知。这件事不时有人说起,我经常听到别人说,就信以为
真。我补充一点,这件事将是十分容易理解的;我的舅舅和蔼可亲,不仅在社交界是如此,
而且对他的朋友、对他的父母也是如此。从某个方面来看,他的心肠甚至要比我舅妈好得
多,我舅妈是个圣人,但她使他可怕地感到这点。不过他是个可怕的丈夫,一直欺骗自己的
妻子,侮辱她,粗暴地对待她,不给她钱。她要离开他将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是此事不假的
一个原因,但也是此事不真的一个原因,所以人们会想到并说出这件事。另外,她已经对他
容忍了这么久!现在我清楚地知道,有许多事情人们说错了又否定,但后来却弄假成真。”
听到这里,我就想到问他,过去传说他要娶德·盖尔芒特小姐,是否有这么回事。他听了大
吃一惊,对我肯定地说没有这么回事,说这只是社交界流传的一个谣言,这种谣言不时产
生,也不知是怎么产生的,然后就不戳自穿,但谣言的不可靠不会使那些相信过谣言的人们
变得更加谨慎,一旦产生一个结婚、离婚的谣言或一个政治谣言,他们就会立刻信以为真,
并且广为传播。
1圣卢是从巴尔贝克回来的。我后来才间接地获悉,他曾徒劳地勾引饭店经理。饭
店经理有现在的地位,是因为继承了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遗产。实际上,他就是布洛克的
伯父过去“保护”的那个青年侍者。但是,富裕给他带来了美德。因此,圣卢勾引他是白费
力气。这样,当那些有道德的青年到了一定的年龄会沉湎于他们终于意识到的情感,作为补
偿,轻浮的少年变成了有道德的男人,夏吕斯那样的人因相信过去的故事而来找他们,但已
为时过晚,只会自讨没趣,碰一鼻子的灰。一切都取决于时间。——作者注。
四十八个小时还没有过去,我了解到的某些事实就已向我证明,我完全错误地理解了罗
贝尔的话:“这些人不上前线,都是因为他们害怕。”圣卢说这句话是为了在谈话中出风
头,是为了显示他心里想的与众不同,因为他完全不能肯定他的立场会被别人接受。但是,
他在这段时间里千方百计地使自己的立场被别人接受,他这样做倒没有与众不同,就是从他
觉得应该赋予这个词的意义来看没有与众不同,但从本质上看更加接近圣安德烈教堂的法国
人,更加符合当时圣安德烈教堂的法国人的一切优良品质,这些法国人是领主、自由民和农
奴,农奴对领主或是毕恭毕敬,或是起来造反反对领主,这两类都是法国的,它们同属一个
科,分为弗朗索瓦丝亚门和莫雷尔亚门,然后两个箭头重又合而为一,指向同一个方面,即
边境。布洛克曾十分高兴地听到一个民族主义者(其实此人的民族主义十分罕见)吐露自己
的怯懦,当圣卢问他是否将亲赴前线时,他就显出大祭司的神色回答道:“我眼睛近视。”
但是几天之后,布洛克完全改变了对战争的看法,他来看我时十分慌乱。他虽然“眼睛近
视,但被认为可以入伍。我送他回家时遇到了圣卢,圣卢为托人把自己引见给陆军部的一位
上校,和一位过去的军官有约会,据他对我说是“德·康布尔梅先生”。“啊!不错,我对
你说的是一位老相识,你和我一样熟悉冈冈。”我对他回答说,我确实认识此人,也认识此
人的妻子,我对他们并不十分赞赏。但是,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们之后,我总是认为那个女
的仍然值得注意,因为她对叔本华了如指掌,可以出入于她那粗俗的丈夫无法进入的知识
界,所以我听到圣卢对我的回答立刻感到惊识,圣卢说:“他的妻子是傻瓜,我把她交给你
了。但他是个出色的人物,有才能,又一直十分讨人喜欢。”圣卢说那女的是“傻瓜”,大
概是指她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的强烈欲望,对此上流社会持极为严厉的态度;至于说她丈夫的
那些优点,这也许是他侄女认为他是家庭中最好的人时所看到的他那些优点中的某个部分。
他至少不去关心那些公爵夫人,但是说实在的,这是一种“聪明”,这种聪明同思想家们特
有的聪明的区别,就象公众认为某个富翁“善于发财”的聪明同思想家们的聪明的区别一样
大。但是,圣卢的话并没有使我感到不快,因为他的话提请人们注意,奢望和愚蠢相差无
几,而朴实的情趣虽说并不明显,却能讨人喜欢。不错,我不曾有机会欣赏德·康布尔梅先
生的朴实。但是,正是这点才使一个人变成许多不同的人,原因是有许多人在评论他,此外
在评论上也有各种各样的差别。对于德·康布尔梅先生的情况,我所了解的只是皮毛而已。
他的风趣已由其他人向我证实,但我对此一无所知。布洛克在他家门口离开了我们,严厉地
抨击了圣卢,并对他说,他们那些军装上带杠杠的“女婿”在参谋部里炫耀自己,又不必冒
任何危险,他这个普通的二等兵也不想“为了威廉”让自己的“皮肉穿孔”。“看来威廉皇
帝病得很重,”圣卢回答道。就象所有那些和交易所关系密切的人们一样,布洛克特别容易
接受耸人听闻的消息,他补充道:“许多传说甚至说他已经死了。”交易所里认为,任何有
病的君主,不管是爱德华七世还是威廉二世,都已经死了,任何即将被包围的城市都已被攻
占。“隐瞒这件事,”他补充道,“只是为了不使德国佬那儿的舆论沮丧。他是在昨天夜里
死的。我父亲是从最可靠的来源得到这个消息的。”最可靠的消息来源是老布洛克先生重视
的唯一消息来源。这也许是因为他依靠“上层的关系”,有幸和这些消息来源取得联系,并
从中得到更加秘密的消息,说对外银行的股票即将上涨,或是比尔的股票即将下跌。另外,
即使在某一个时候比尔的股票上涨或“抛出”对外银行的股票,即使前一种股票的市场“坚
挺”、“积极”,后一种股票的市场“犹豫”、“疲软”,最可靠的消息来源仍然是最可靠
的消息来源。正因为如此,布洛克在对我们宣布德国皇帝去世时,样子深奥莫测、神气活
现,同时又怒气冲天。他特别气愤的是听到罗贝尔说“威廉皇帝”。我认为,即使在断头机
的铡刀之下,圣卢和德·盖尔芒特先生也是会这样说的。社交界的两位先生如果单独生活在
一个孤岛上,不需要向任何人显示高雅的举止,也会从这些教养的痕迹中看出对方的身分,
就象两位拉丁语学者会正确地引述维吉尔的语录一样。圣卢即使被德国人严刑拷打,也只会
说“威廉皇帝”。不管怎样,这种礼貌是思想上有很大约束的标志。不能抛弃这种约束的人
仍然是社交界人士。另外,同布洛克那种怯懦而又自吹的庸俗相比,这种风雅的平庸是美妙
的,特别是因其带有与此相连的一切隐蔽的宽厚和没有表露的英雄主义。布洛克对圣卢喊
道:“你难道不能对威廉直呼其名?是的,你害怕了,你在这里已经对他卑躬屈膝!这样,
我们的边境上就会出现勇敢的士兵,他们会去拍德国佬的马屁。你们的军装上有杠杠,你们
只会在旋转木马上显威风。就是这样。”
当我们离开这位同伴后,圣卢微笑着对我说:“这个可怜的布洛克一定要我大显威
风。”我清楚地感到,显威风完全不是罗贝尔所希望的,虽然我在当时并不象后来那样确切
地知道他的意图,当时,骑兵部队仍然无所事事,他就获准当步兵军官,后任轻步兵,最后
就是下文中将要谈到的结果。对于罗贝尔的爱国主义,布洛克并不了解,这只是因为罗贝尔
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布洛克只要被认为“适合入伍”,就会对我们发表恶毒攻击军国主义
的政治言论,但当他以为自己会因眼睛近视而退役时,他也许会发表沙文主义十足的声明。
但是,这种声明,圣卢却不会发表,这首先是由于精神的高尚,使他不能表达过于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