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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42 字 4个月前

这一天打中你,你怎么会害怕它呢?另外,扔下炸弹、可能死亡这些想法是分别形成

的,没有给我对德国飞行器经过的印象增添任何悲惨的色彩,直到有一天晚上,其中的一架

摇摇晃晃,在我目光的注视下被动荡的天空中一团团薄雾打得支离破碎,虽说我知道这架飞

机是用来杀人的,我却只是把它想象成天上的恒星,从这架飞机中我才看到朝我们扔下炸弹

的动作。因为一种危险的最初现实,只有在这种新事物中才会被发现,这种新事物不能复原

为人们已知的事物,被称之为一种印象,而且往往象上述情况那样,被概述成一行文字,这

行文字能写出一种愿望,并包含着完成时会变形的潜力;而在协和桥上,在那架既进行威胁

又受到围捕的飞机周围,香榭丽舍大街、协和广场和杜伊勒里公园的喷水池仿佛映照在云

端,探照灯射出的一条条明亮水柱在空中拐折,这一行行也充满愿望,充满着远见和保护的

愿望,愿望来自聪明的权贵,对这种权贵,就象在东锡埃尔兵营里的一个夜晚中那样,我感

谢他们的权势,以这种如此优美的准确性煞费苦心地守护着我们。

夜象1914年时一样美,犹如巴黎象那时一样受到威胁。月光仿佛是一种柔和、持续的

镁光,使人们最后一次摄取旺多姆广场、协和广场等优美建筑群的夜景,我对那些也许会立

即将它们摧毁的炮弹的恐惧,同它们尚未遭到破坏的优美形成对照,反而使它们显得更加风

采,仿佛它们朝前伸展自己的身子,听任它们不设防的建筑物遭受打击。“您不害怕吗?”

德·夏吕斯先生重复道。“巴黎人没有这种体会。有人对我说,维尔迪兰夫人每天在家聚

会。这事我只是听别人说的,我对他们一无所知,我已经完全断绝往来,”他补充道。他不

仅垂下眼睛,仿佛来了个送电报的,而且垂下脑袋和肩膀,然后举起手臂,那动作的意思,

如果不是“我已经洗手不干”,至少是“我对您无可奉告”(虽说我什么也没有问他)。

“我知道莫雷尔去的次数一直很多,”他对我说(这是他第一次对我重提此事)。“人们认

为他非常留恋过去,希望同我重归于好,”他补充道。他一方面显得在同圣日耳曼区的男人

说“人们谈论得很多,说法国同德国进行的对话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还说谈判甚至已经开

始”时一样轻信,另一方面又显得是最无礼的拒绝都无法使其相信的情人。“不管怎样,如

果他愿意这样做,只要说出来就行了,我比他老,不能由我来采取主动。”这种话也许不用

说,事情太明显了。另外,这话也并不诚恳,正因为如此,德·夏吕斯先生叫人十分为难,

因为人们感到,他在说不能由他来采取主动这句话时,恰恰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并期待由我

来提出和负责这种重归于好。

当然,我了解有些人的这种幼稚的或虚假的轻信,这些人喜爱某个人,或者只是得不到

某个人的邀请,就把即使在令人厌烦的请求下此人也没有表现出来的愿望强加给这个人。但

是,听到德·夏吕斯先生突然用颤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这些话,看到他那在眼睛深

处犹豫不定的模糊目光,我感到这不是一般的要求。我当时并没有弄错,我将立即说出两个

事实,来证明我过去的这种感觉(第二个事实发生在德·夏吕斯先生去世之后,我提前许多

年来讲此事。然而,他是在很久之后才去世的,我们将有好多次机会再见到他,他同我们过

去所了解的将有很大区别,特别是在最后一次,当他完全忘掉莫雷尔的时候)。说到第一个

事实,只是发生在那天晚上之后的两至三年,那天晚上,我就这样同德·夏吕斯先生一起沿

着环城路往下走。因此,大约在那天晚上之后的两年,我遇到了莫雷尔。我马上想到德·夏

吕斯先生,想到他再次见到小提琴手会十分高兴,就再三请求莫雷尔去看他,即使去一次也

好。“他过去对您好,”我对莫雷尔说,“他年纪已老,可能会去世,要消除老的纠纷,抹

掉不和的痕迹。”对于希望缓和关系这点,莫雷尔看来完全同意我的意见,但他还是断然拒

绝去看望德·夏吕斯先生,即使是一次也不去。“您这样做不对,”我对他说。“是因为固

执、没空,是怀有敌意,出于不必要的自尊心,出于道德(您放心,它不会受到抨击),还

是搭架子?”这时,小提琴手扭歪着脸,才说出看来使他极为难受的实话。只见他战粟地对

我回答道:“不,这不是因为所有这些中的任何一点;道德,我才不在乎呢;怀有敌意?恰

恰相反,我已经开始可怜他了;不是搭架子,这无济于事;不是没空,有几天我整天无所事

事。不,这不是因为所有这些中的任何一点。这是,您可千万别对任何人说。我把这点告诉

您可真是疯了。这是,这是……这是……因为害怕!”他说完就开始手脚发抖。我坦率地对

他说,我对此不理解。“不,您别问我,咱们别再谈了,您不象我那样了解他,我可以说您

完全不了解他。”——“但是,他会对您有什么损害呢?另外,既然你们之间不会再有怨

恨,他就更加不会伤害您。再说您心里也清楚,他人很好。”——“当然喽!我知道他人真

好!还有体贴和正直。不过您走吧,别再对我说了,我求求您,这说出来难为情,我害怕!”

第二件事发生在德·夏吕斯先生去世之后,有人把他留给我的几件纪念品和一封连套三

个信封的信交给我,这封信至少是在他去世前十年写的。但是,他当时得了重病,就作了善

后的安排,接着他恢复了健康,后来又陷入一种状况,我们将在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府的那个

下午聚会上看到他处于这种状况;而这封信就同他准备遗赠给几位朋友的物品一起放在一个

保险箱里,在那里放了七年,在这七年中,他完全忘掉了莫雷尔。信上的字体纤细而又雄

健,信是这样写的:

“我亲爱的朋友,上帝走的道路是不为人知的。有时,他利用一个庸人的缺点来阻止一

位正义之士的出类拔萃变为泡影。您了解莫雷尔,知道他的出身,知道我想使他达到怎样高

的地位,可以说是要他和我平起平坐。您知道,他宁愿重返的地方,不是任何男子,即真正

的风凰可以再生的灰烬,而是蛇蝎爬行的污泥。他自甘堕落,却使我免于名誉扫地。您知

道,我的纹章上刻有耶稣基督的座右铭:inculcabissuperleonemetaspidem1,并画有一个

男人,脚底下踩着一只狮子和一条蛇,作为纹章两旁的支撑形图案。然而,我能把我自己这

只狮子这样踩在脚下,靠的全是那条蛇和它的谨慎,刚才我过于轻率地把谨慎称之为一种缺

点,因为福音书的深刻智慧将它变成一种美德,至少对他人来说是一种美德。我们的蛇过去

有一位施展魔力的诱惑者——他本人也受魔力诱惑——,所以它发出的咝咝的叫声十分悦

耳,它不仅是叫声悦耳的爬行动物,而且具有谨慎这一美德,在必要时可以变得怯懦,我现

在把这种美德奉为神明。这种神明般的谨慎,使他抵制了我让人转达的请他来看望我的要

求,而我只有对您吐露此事,才能在人间得到安宁,才能在阴间得到宽恕。在这件事上,他

被天主的智慧当作工具使用,因为我既然使他拿定了主意,他就不会活着走出我的家门。必

须让我们两人中的一个死去。我曾决定把他杀死。天主劝他谨慎,以便使我免犯杀人之罪。

我现在相信,我的主保圣人、大天使米歇尔的说情,在这件事上起了很大的作用,我请求他

原谅我在这么多年中对他如此忽视,并以如此差的方式来报答他为我做的无数善事,特别是

在我同恶所进行的斗争中。我应该感激天主的这位信徒,我怀着充分的信仰和智慧说,是天

主示意莫雷尔不要来。因此,现在是我死去。您忠实的,semperidem2,p.g.夏吕斯”

1拉丁文,意思是“你脚踩狮子和蛇”。

2拉丁文,意思是“永远如此”。

这时我才明白莫雷尔为什么害怕;当然,这封信显得十分傲慢,又有不切实际的虚文。

但它吐露的却是真情。莫雷尔比我更加清楚,德·盖尔芒特夫人发现她的小叔子“近于疯狂

的一面”,并非象我在此之前所认为的那样,只是那种在片刻间显露出来的肤浅而无效的狂

怒。

但是,我们得回到刚才所说的地方。我同德·夏吕斯先生一起沿着环城路往下走,这位

先生刚才把我当作打开他和莫雷尔的和解大门的中间人。看到我没有回答他,他就说:“另

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演奏,人们借口打仗就不再演奏,但人们还跳舞,还在市里设晚

宴,妇女们为自己的皮肤创造了琥珀色。如果德国人还要向前推进,那些欢乐的晚会也许将

会充斥我们的庞培城的末日。这将把它从轻浮中挽救出来。只要某个德国维苏威火山(他们

海军的炮火同一座火山一样厉害)的熔岩在她们梳妆打扮的时候突然袭击她们,中断她们的

动作,并使其永远保存下来,以后的孩子们就能在有插图的课本中看到莫莱夫人在去嫂子家

赴晚宴之前即将抹上最后一层脂粉,或是索斯坦娜·德·盖尔芒特正画完她的眉毛,并从中

得到教益;这将是未来的布里肖上课的内容;一个时代的轻浮,在经历了十个世纪之后,就

是最严肃的研究课题的内容,特别是当它通过火山爆发或炮弹射击的同熔岩相似的物质而完

整无缺地保存下来。同维苏威火山喷发出来的气体相似的窒息瓦斯,象曾经埋没庞培城的崩

塌那样的崩塌,如能完整无缺地保存所有那些尚未将其绘画和雕塑运往巴约纳1的最冒失的

女人,对未来的历史来说将是多么珍贵的资料!况且,一年以来,不是已经部分地变为庞培

城?每天晚上,这些人钻到地窖里去,不是为了从里面拿出一瓶穆通·罗特希尔德或圣泰米

利昂陈酒2,而是为了把他们最珍贵的东西和他们自己一起藏起来,就象赫拉克勒诺姆3的

那些神父,在搬走圣器时突然死去。对物的依恋总是给占有者带来死亡。巴黎并非如赫拉克

勒诺姆那样,是由赫拉克勒斯创建的。但却如此相似!我们有这种清醒的认识,并不意味着

在我们的时代,每个女人都已具有这种认识。如果我们现在认为,我们明天的命运可能和维

苏威火山附近的那些城市相同,那么这些城市在当时也已感到自己正受到圣经中被诅咒的两

个城市的命运的威胁。有人在庞培城一幢房子的墙上发现具有启示性的题词:索多姆、戈摩

尔。我不知道是否是索多姆这个地名以及它所唤起的想法,或者是对炮击的想法,使德·夏

吕斯先生在片刻间抬头凝视天空,但他很快又低头注视地面。“我欣赏这场战争中的所有英

雄,”他说。“啊,我亲爱的,那些英国兵,在战争开始时我对他们的看法有点轻率,把他

们看作普通的足球运动员,却相当自负,以为自己能同职业队进行较量,而且又是怎样的职

业队啊!然而,光从美学的角度来看,他们只是希腊的竞技者,是希腊的,我亲爱的,他们

是柏拉图笔下的年轻人,或者不如说是斯巴达人。我有个朋友去了鲁昂,在那里有他们的营

房,我的朋友看到了奇迹,人们想象不到的真正奇迹。鲁昂变了样,变成了另一个城市。自

然也有鲁昂的古城,有大教堂中消瘦的圣徒。当然喽,这也很美,但这是另一回事。而我们

那些长毛的兵!我无法对您说我觉得我们长毛的兵、那些小巴黎人有怎样的味道,您瞧,就

象那边过去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机灵而又滑稽的神态。我常常叫住他们,跟他们

谈上几句,是多么灵敏,多么通情达理!而外省的小伙子,用舌尖颤动发r音,说话时带方

言的切口,又是那么有趣、可爱!我过去总是在乡下住上很长时间,在那些农庄里过夜,所

以我现在能同他们谈话;然而,我们对法国人表示欣赏,不应使我们因此而贬低我们的敌

人,否则就等于是贬低我们自己。您不知道德国兵是怎样的兵,因为您不象我那样看到过德

国兵检阅时走的步伐,走的鹅步,unterdenlinden4。”接着,他又重提他曾在巴尔贝克对

我概述的阳刚典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这种典型具有一种哲理性更强的形式,他还使用

荒谬的推理,有时,虽说他刚才还显得才智过人,但这种推理却使人感到摆出的理由过于牵

强,是出自普通的社交界人士之口,虽然这位社交界人士聪明。“您看,”他对我说,“德

国兵是极好的小伙子,有强健的体魄,心里只想到自己的国家伟大。

1法国西南部大西洋—比利牛斯省专区政府所在地。

2穆通·罗特希尔德和圣泰米利昂均为法国波尔多的名葡萄酒。

3意大利南部坎帕尼亚区的古城,被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所摧毁,后在火山爆发

的熔岩上建立雷西纳城,现名为埃尔科拉诺。

4德语,意思是“菩提树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