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好奇,弗勒里耶太太重重的忧心,基加尔刚具备的尊敬,勒莫尔当的坚定执著和雷米的急躁不安。他摇着头自言自语:“这不是一件小事。”他和勒莫尔当长谈了一次,勒莫尔当很理解他的理由,劝他不必操之过急。吕西安仍然非常沮丧,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小滴透明的胶质。正在咖啡馆的座位上颤动。他觉得年轻保守派们的喧闹和动荡十分荒谬。但是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石头一样沉重和坚强,因而又感到很是高兴。
他和这个小团体相处得越来越融洽。他给他们唱了去年暑假埃布拉尔教他的《雷贝卡的婚礼》这首歌。大家都说这歌有趣极了。正在兴头上的吕西安谈了不少他关于犹太人的尖刻的想法,并且还提到了吝啬得出奇的贝尔利亚克。“我一直纳闷,为什么他如此吝啬,一般人是不可能这么吝啬的。忽然有一天我总算明白了,原来他是个犹太人。”这时全体哄堂大笑,吕西安愈加慷慨激昂。他觉得对犹太人真是痛恨极了,而一想起贝尔利亚克更是令人扫兴。勒莫尔当的目光直盯着他,对他说:“你是纯血统的。”此后,他们经常对吕西安说:“弗勒里耶,给我们讲一个关于犹太人的故事,要好听一点的。”于是吕西安就把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关于犹太人的故事讲给大家听。一起头,吕西安只需故意怪腔怪调地说“又一田,莱匪鱼煎不老母……”原话应为:“有一天,勒维遇见勃吕姆……”朋友们便个个乐不可支了。有一天,雷米和潘特诺特说,他们在塞纳河边遇到一个阿尔及利亚的犹太人,他们径直向他走去,仿佛想要把他扔进河里,这可把他吓得半死。“我当时想,”雷米肯定地说,“弗勒里耶没和我们在一起真是太遗憾了。”“还是他不在场为好,”德贝罗打断他说,“否则他一定会把那个犹太人扔进河里去的。”吕西安一眼便能认出犹太人,他这种本事举世无双。有一次他和基加尔一起外出,他碰了碰基加尔的肘部对他说:“别马上回头,我们后面那个小胖子就是犹太人!”基加尔随即夸道:“在这方面你的嗅觉真灵敏!”法妮也没有辨认犹太人的本事。一个星期四,他们四个人一起来到莫德的房间,吕西安唱起了《雷贝卡的婚礼》。法妮受不了了,说道:“别唱了,别唱了,我要尿裤子了。”当他停下来时,她向他投去了高兴、甚至温柔的目光。在波尔德啤酒馆,终于有人给吕西安编造了谣言。那里总有一个人漫不经心地说着:“弗勒里耶那么热爱犹太人……”或是:“莱昂·勃吕姆是弗勒里耶最要好的朋友……”其他人则屏住呼吸,张大嘴巴,出神地等待着。吕西安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大声骂道:“真他妈的……”于是,全体哄堂大笑,他们说:“他起步了!他起步了!他不是走,他跑起来了!”
第四部分:一个企业主的童年参加政治性集会
他经常随他们一起参加政治性集会,聆听克洛德·马克西姆·里尔·德·萨尔特教授的演讲。由于参加这些新的活动,他的学习受到了影响。但是,无论如何吕西安这一年无法指望顺利通过国立高等工艺学校的入学考试,弗勒里耶先生表现得很宽容。他对妻子说:“吕西安需要学习如何做人。”这些会议散会后,吕西安和他的朋友们头脑发热,常常做出一些淘气的恶作剧。有一次,他们十来个人遇到一个黄褐色皮肤的小个子男人,他一面看着《人道报》,一面穿过圣安德烈德扎尔街。他们把他逼到墙角,雷米喝令他:“把报纸扔掉。”那小个子还在扭扭捏捏,但是德贝罗已经悄悄绕到他身后,将他拦腰抱住,勒莫尔当则以他强劲的腕力一把夺走了他的报纸。这一切很有意思。那个狂怒的小个子男人拼命地乱踢,同时用一种古怪的语调大声地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勒莫尔当不动声色地把报纸撕碎。但是当德贝罗正要放开那个家伙时,事情开始变得糟糕起来。那家伙扑向勒莫尔当,并且企图揍他。幸而雷米及时向他耳后突然狠揍一拳,他才得以幸免。那家伙一下子被摔到墙边,脸色极难看地望着他们大家,同时骂道:“该死的法国佬!”“你再说一遍!”马歇索冷冷地说道。吕西安明白要坏事了,因为马歇索从来听不得关于法国的玩笑。那个外国佬又说了一遍:“该死的法国佬!”于是他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随即脑袋朝下,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去,并且声嘶力竭地喊着:“该死的法国佬,该死的资产阶级,我恨你们,我要你们死光,统统都死光!”接着又是一连串难听的辱骂声,吕西安简直想像不到他竟能使出这么大的劲头来。于是,他们失去了耐心,不得不人人都参与进来,好好地教训他一顿。过了一阵,他们放开他,那家伙连滚带爬地来到墙边。他全身在发抖,有一拳把他的右眼打得睁不开了。他们打累了,围在他四周,等着他倒下去。那家伙歪着嘴,又吐出了一句:“该死的法国佬!”“你想再挨一顿揍吗?”气喘吁吁的德贝罗问道。那家伙似乎没有听见,他用左眼挑战性地望着他们,一面还不断地重复:“该死的法国佬,该死的法国佬。”接着是一阵犹豫,吕西安明白,他的同伴们要放弃这场搏斗了。于是他情不自禁地扑向前去,拼命地揍他。他听见了什么东西的撕裂声,那个小个子男人用软弱无力和惊怒的目光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该死的……”他那颗肿胀的眼睛睁开了,但是那只是个没有眼珠的窟窿。他跪倒在地,什么都不说了。“快撤。”雷米提醒道,于是他们跑了起来,一直跑到圣米迦勒广场。没有人追赶他们。他们就整了整领带,并且用手掌互相拍打衣服以恢复常态。
整个晚上,这些年轻人谁都没有提起他们的冒险,并且互相表现得格外和蔼可亲。他们早已把那件通常用来掩饰他们情绪的可耻粗暴行为抛在了脑后。他们彬彬有礼地互相交谈着。吕西安心想,这是他们第一次表现得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但是他自己很是恼火,因为他一般是不会在大街上与流氓打斗的。他情意绵绵地想起了莫德和法妮。
他难以入睡。他想:“我再也不能以局外人的身份跟着他们行动了。如今,利害得失都已权衡,我必须参与进去!”当他向勒莫尔当宣布这个好消息时,他觉得十分庄重,几乎有一种宗教的虔诚感。“我主意已定,”他对勒莫尔当说,“决心跟你们一起干。”勒莫尔当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全体成员一起庆祝这件大事,喝了好几瓶酒。他们又恢复了粗暴和欢快的语气,但是没有谈论前一天发生的事。他们分手时,马歇索爽直地对他说:“你的拳头真厉害!”吕西安则说:“因为那是个犹太人!”
第三天,吕西安带着一根很粗的白藤手杖来找莫德,这是他在圣米迦勒大道的一家商店里买的。莫德一看就明白,她望着手杖问道:“怎么,你参加了?”“参加了。”吕西安笑着回答。莫德显得很兴奋。她本人更倾向于左派,但是她的思想很宽容。“我觉得,”她说,“每个派别都各有所长。”晚上,她曾多次搂着他的后颈,一边叫他“我的小右派”。不久以后的一个星期六晚上,莫德感到累了。“我想要回家了。”她说,“但是如果你乖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回去。你可以握住我的手,你要好好待你的小莫德,她太难受了。你要给她讲讲故事。”吕西安的兴致并不太高,因为莫德的房间虽然整洁,可那种穷酸相使他心里不快。这简直像一间女仆的房间。但是,如果他放弃这次良机,那将是一种罪过。莫德一进屋就扑在床上,她说:“哦,真舒服。”随后,她不再作声,并且翘起嘴唇直盯着吕西安看。他也来躺在她身旁。莫德用手掌盖住眼睛,却把手指分开,她用孩子般的声音说:“咕咕,我看见你了。吕西安你知道吗,我看见你了!”他觉得自己既沉重又绵软。莫德把手指放进他的嘴里,他就吮了起来,情意绵绵地和她聊着。他说:“小莫德病了,可怜的小莫德真不幸。”接着他便从上到下地抚摩她的身体。她已闭上眼睛,神秘莫测地笑着。过了一阵,他掀起莫德的短裙,两人便开始做爱。吕西安想:“我挺有本事的。”他们完事后,莫德说:“得了!我早料到会到这一步的!”她瞧着吕西安,温柔地责备他:“坏东西,我还以为你挺老实的呢!”吕西安说他也对她感到很意外。“就这么回事。”他说。她想了想,对他严肃地说:“我毫不遗憾。以前可能更纯洁,现在要差一点了。”
“我有情妇了。”吕西安在地铁里这样想道。他觉得空虚和倦怠,身上有一股苦艾和鲜鱼的味道。他直挺挺地坐下,以免被汗水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是凝乳做成的。他使劲地反复说着“我有情妇了”,但是他感到失望。直至前一天,在莫德身上他所渴求的是她那张仿佛与外界隔绝的如封似闭的小脸,她那纤细的身段,庄重的仪态,良好的名声,对男性的傲气,总之是使她与众不同的一切特性。她确确实实是另外一种人,让人难以接近,总是可望而不可即。她颇有主见,廉耻分明,常穿长筒丝袜和绉纱连衣裙,并且烫着头发。这些也都是他所梦寐以求的。可是这层美丽的外表已经在他的拥抱中融化了,只剩下了肉体。他曾把嘴唇贴在了一张没有眼睛,像肚皮一样裸露的面孔上,他曾占有了一朵巨大的湿漉漉的人肉鲜花。他又见到了在被窝里上下拱动,在微张的毛茸茸的洞穴里有节奏地拍打的那头盲目的牲畜。他想:那是我们俩。他们合二而一。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肌体哪里是莫德了。以前没有任何人曾在他面前如此令人作呕地暴露过。除了有一次里黎在灌木丛后面给他看过他那小鸡鸡;还有他自己忘乎所以地光着屁股趴在床上,乱蹬双腿等着裤子晾干的时候。吕西安想到基加尔时心里才感到一阵宽慰。明天他可以对他说:“我和莫德睡觉了。老兄,她是个出色的小女人,简直是天生的尤物。”但是,他很不自在。他觉得自己在地铁尘埃滚滚的热浪里,在一层薄薄的外衣下,如同赤身裸体一般;他坐在一位教士身边并且面对着两位成熟的女士,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玷污的芦笋那样僵直和裸露。
第四部分:一个企业主的童年一次家庭舞会
基加尔热烈祝贺他。他对法妮有点腻烦了。他说:“她的脾气实在太坏了,昨天她跟我闹了整整一个晚上。”于是,他们两人就下列问题达成了共识:这样的女人还是很需要的,因为人们毕竟不能把贞洁一直保持到结婚前。而且她们个个身体健康,也不谋私利。但是如果沉溺于她们那就要铸成大错。基加尔谈起真正的好姑娘时语气是高尚的。吕西安向他打听了他姐姐的情况。“她很好,我的老兄,”基加尔说,“她说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你懂吗,”他暴露真情地补充道,“我不会因为有个姐姐而恼火。否则,有些事情是意识不到的。”吕西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此后,他们经常谈论女孩子,并且觉得这样做充满了诗意。基加尔喜欢引述他的一位叔叔的话,此人是一位情场高手。他曾说:“在我这坎坷的一生中,也许并不总在做好事。但是有一件事仁慈的上帝会感谢我的,那便是我宁愿被砍掉双手也从不碰一位姑娘。”他们两人有时也去皮埃蕾特·基加尔的女友那里。吕西安很喜欢皮埃蕾特,他和她谈话时像个爱逗弄人的大哥哥。他很感激她,因为她没有剪短头发。他一直忙于他的政治活动。每星期日早上他都要去讷伊教堂前卖《法兰西行动报》。在两个多小时里,吕西安板着面孔来回踱步。做完礼拜从教学里出来的姑娘们有时向他投来美丽而坦诚的目光。于是吕西安便松弛一下,他感到自己很纯洁、坚强。他向她们报以微笑。他告诉他的伙伴们,他尊重妇女,并且很高兴得到了他们的理解。这正是他所希望的。而且,他们几乎人人都有姐妹。
四月十七日基加尔一家为皮埃蕾特的十八岁生日举行一次家庭舞会,吕西安自然也被邀参加。他和皮埃蕾特的交情已经很深,她称他为她的舞伴。他怀疑她是否有点爱上自己了。基加尔太太请来了一位钢琴师,整个下午一定会非常愉快的。吕西安和皮埃蕾特一起跳了好几次舞,随后他找到正在吸烟室里休息的基加尔。“你好,”基加尔说,“我想你们互相都认识了吧。弗勒里耶,西蒙,努瓦斯,勒杜。”在基加尔逐一介绍他同学的时候,吕西安看见一个身材高大、长着红色鬈发、奶油色皮肤和又黑又硬的眉毛的小伙子,正迟疑不决地向他们走来。他顿时便气炸了。“这家伙到这儿来干什么?”他不解地想着,“基加尔很清楚我是容不得犹太人的!”他立即转过身去,匆匆走开以免互相介绍。“那个犹太人是谁?”过了一会儿他问皮埃蕾特。“那是韦尔,他是高等商业专科学校的学生。我弟弟是在练剑室认识他的。”“我讨厌犹太人。”吕西安说。皮埃蕾特莞尔一笑。
“他倒是个好小伙子,”她说,“你带我到冷餐桌前去吧。”吕西安拿了一杯香槟酒,但是随即又马上把它放下,因为他正好和基加尔和韦尔打了个照面。他怒火中烧地盯着基加尔看,然后便转身要走开。但是皮埃蕾特抓住了他的胳膊,于是基加尔大大方方地上前来搭话。“这是我的朋友弗勒里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