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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带来一种亲近感。

“没有你们,我可能当时就交伙食账了。”

顾荣在农村曾得过一场大病,肠粘连,是康乐一伙知青连夜用担架把他送到县医院的。顾荣的念旧,颇使康乐感到亲切。像往常一样,虽然理智能觉察到顾荣的言行所包含的目的性,但和他在一起,仍受到他和蔼说笑的影响。

“小康,和你,我是能坦率说两句的。”顾荣说道,“我觉得向南有些做法不够实事求是。我有这样的看法,你是最能理解的。是吧?”

一系列感化步骤包抄到这儿了。康乐发现此时自己已很难张口明确否认他的话。他只能敷衍道:“一个人的看法,总是有他的出发点吧。”

顾荣点点头:“我知道你是理解的。你来古陵十几年了,应该多发挥作用。也可以和向南谈谈。这个工作,你做比我做更合适。”

康乐做不做这个工作对于顾荣是无所谓的,只要能用这样亲信的调子对康乐讲这样的话,而康乐也能听下去这样的话,他就已经完成了对康乐关系的调整。康乐明明也感到了顾荣的深意,却没有力量扯开面子予以否认,而且在情绪上对顾荣也不怎么反感。他不得不叹服这位副书记的手腕。

第五部分该逮捕就逮捕该法办就法办

康乐没有时间多想。冯耀祖和桂贞推门进来了。桂贞脸色非常难看。“怎么了?”顾荣问,他预感到有什么,心中一沉。桂贞脸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湿透的裤腿滴着水。冯耀祖看了看康乐,犹豫着没说。

“小康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尽管说吧。”顾荣说。

“是这样……”冯耀祖欲语又止。

“怎么这么啰嗦?”顾荣有些不耐烦了。

“是这样,检察院已批准逮捕小荣他们了。”

顾荣遭了雷击一样,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说咋办?”桂贞没了主张地问道。

“公安局几天以前已经派人去广州了。”冯耀祖说。

顾荣一句话没说。他划着火柴点烟,手在很厉害地颤抖,烟没有点着。

“顾书记,你别太着急,要注意身体。”冯耀祖赶忙劝慰道。

顾荣紧紧皱着眉,眯着眼,一句话没说。他对这个情况并不是毫无思想准备,但事情猝然发生,他依然受到震动。一想到小荣被铐进看守所的情景,他心中就像挨了刀子一般。“咋办呢?”桂贞着急地问。

顾荣好像没听见,点着了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说话啊。”桂贞更着急了。

龙金生很担心地看了看顾荣,嘴动了动也没说出话来。

“顾书记,你别……”冯耀祖小心地说道。

“我?不要紧。”顾荣站了起来,“该逮捕就逮捕,该法办就法办,谁让他触犯刑法。”桂贞惊愕地看着他。“在这件事上,谁也不许搞小动作,听见没有?”他看着桂贞和冯耀祖,目光异常严厉。

桂贞张嘴想说什么,又咬住嘴唇低下了头。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和工作搅在一起。”顾荣又说道。

“对。”胡凡没轻没重地说道。

“你回去吧,”顾荣对桂贞轻声劝慰道,“孩子大了,我们总不能从头到脚包他一辈子。”他声音有些喑哑,神色黯然的脸上蒙上一层从来不曾有过的苍老之态。桂贞低着头没动,落开泪了。

顾荣看了看冯耀祖和龙金生,简单嘱咐道:“后天,小康说了,县常委全体去下面农村转转,你们可能都知道了,你们做做准备。特别是老龙,带上问题去,面对实际更好说。告诉小胡,也让他做准备。”他略停了一下,指了指康乐,对冯耀祖、龙金生很郑重地交待道:“以后有事,你们可以多和小康商量,小康是很有头脑的。和他商量同和我商量是一样的。”几个人都看了康乐一眼。“小康,很多事情我考虑不过来,以后,你帮着我多考虑。”

顾荣的信任和伤感,使康乐受到了感动。看着他黯然的样子,康乐不禁产生了同情。“李向南在吗?”顾荣问他。

“这会儿不在。”

“去哪儿了?”顾荣抬眼看了看康乐。

“去陈村了。”

顾荣没说话。李向南果然去陈村了。

“那封信发了吗?”停了一会儿,他问冯耀祖。

“早几天就发了。”

顾荣点了点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静过,他知道他为李向南准备的将是什么。

第五部分在会上见到李向南

林虹冲好一杯麦乳精,发现窗外的雨似乎停了。中午,学校操场水汪汪一片静寂,她决定到外面走走。几天来阴雨把人憋在屋里,有些烦闷。临走,她犹豫了一下,带不带速写本呢?决定不带,拉上门出来了。外面的空气湿凉,脚下的土路泥泞,她踏着有草的地方走,出了学校后门,沿河边慢慢走着。河水很急地在身边流过,水涨满河床,一伸手就能碰着似的。

她停住了。最近,她时常不那么容易集中注意力。

在会上见到李向南,引起她的许多回忆。

她并没有压制自己的回想。人的心理规律她明白,越是压制的思想感情,越是顽强出现。她尽量采取漫不经心的随意态度,不愿让往事惊动自己的灵魂。可是,漫不经心也没有使回忆成为平淡,学生时代的往事不是那么容易忘却的。她在大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了。河水在眼前流过,漂浮的枝叶、泡沫向后掠过着。她一刹那又产生了一种虚渺的感觉:是十几年的生活在身边掠过着。她闭了一下眼,破坏这种感觉。睁开眼,那种感觉没有了,河水的运动感更强了。

眼前浮现出1968年在火车站和李向南分手时的情景。

预备铃响了,再过几分钟火车就要开了。

林虹张望着,李向南还没有来。白茫茫的雨雾罩着北京站。送行的同学们在站台上向她挥手。突然看见李向南跑来了,他急切地探过密麻麻的人头,一个一个车窗寻视着。林虹连忙探出车窗喊他。李向南听见了,他跑到车窗前,解开雨衣扣子,从怀里掏出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一个红绒皮的笔记本,一支钢笔,一起递给她。书和本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拉住林虹的手,握了又握,像个大哥哥似的,又带着大哥哥所没有的深情:“希望你一切都好。”他略垂下眼帘,感情复杂地放低了声音。林虹含着泪水点了点头。

“又小资调了?”李向南戏谑地说。林虹勉强笑了笑,泪水却止不住流了下来。“任何时候都要有信心。”李向南鼓励道。

林虹听从地点点头。

“等我到了农村,情况好一些了,那时候你愿意来,再转来。”

大雨茫茫中,李向南挥着手一直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终于被雨雾遮没了。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半个月后,李向南也离开北京,到山区农村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想到逝去的青春,总免不了一丝酸楚;但想到曾经经历了那样多的苦痛,她反而能够得到沉静。毕竟一切都过去了,过去就过去了,都不会来打扰自己了。恍惚中觉得有个人走到身边,很可能是幻觉。但她一抬眼,看见了李向南。她站起来,掠了一下头发,因为刚才面对河水发呆的样子让李向南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

“路好走吗?”她问。这些天虽然多次想象过和李向南见面的情景,却没有想到一切是那么平静。她不激动。

“出城还可以,这一段太泥泞。”

“知道你会来的。”她说。俩人对视一笑,并肩慢慢往学校走。

“这地方我挺熟悉的。”李向南说道。

“听说了。”

“你怎么听说了?”

“一个县太爷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谁能不传说?”

她看看他,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他万万没想到,重逢竟是这样自然,这让他轻松了一些,但又有些失望。

“这棵大槐树我还一直记着,我小时候还爬过它呢。”李向南笑着说,“你看那边村东头,”他指着前面,“我奶娘家就在那儿。”

“奶娘?”林虹一边走着一边随意拽着拂面的柳枝,这时转过头看了看李向南,“你不去看看她?”

“今天时间太紧。过些天,我专程来看看她。”李向南答道。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几步。“我一来古陵就听说你了,起初不敢相信,后来再一问,越来越相信是你。这太巧了。”李向南笑了笑。

“是太巧了。在你当县太爷的地方碰见了我,我教书的地方又是你小时候住过的村子。”她说。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

“一晃,咱们分手十多年了。”李向南感慨道。

“咱们都老了。”她转头看了看他,“你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就是喉音重了点。”

李向南怅然一笑:“其实变化挺大的,热情远不如过去了。”

“真的吗?”她注意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你给人感觉是很有热情的,是改革家。”

“‘家’的头衔是不好乱封的,但现在干的事情,我觉得有点意义。”

“我可是老了。”林虹略带伤感地说。

第五部分林虹的话中含着一丝讥诮

李向南沉思地看了她一眼。她和学生时代的样子不同了,虽然还很美,但像个成熟的年轻妇女了。这让他颇有人生沧桑的惆怅,还有一种很难叫作失望的某种失望。但让他沉默无语的还不止是这一点。“你这些年怎么样?”他问。

“就那么回事吧。”林虹踢着沙石路水洼中的石子,声音变低了:“你听说我在古陵的情况了吗?”

“听说了一些。你以后打算呢?”

“也没什么打算。嗳,”她一抬头,笑着把话题转了,“你来到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有什么感觉?”

“你这是转移话题吗?”

“不,我真的想问问。”她说。

“你看见那两根杆子没有?”李向南指着河对面说道,河对面在几户绿树遮掩的农舍旁边有两根锈了的铁管子竖在那儿,中间拉着绳子,是用来晾衣服的,“我五岁时这两根铁杆子就竖在那里,还爬过它们。二十多年了还在,只是觉得不像过去高了。”

“你嫌中国变化太慢?”

“是。当然也有变化,村里的房子比过去好多了。”

“你是来变革的,是吧?”

“你关心这些吗?”他问。

“我不关心。”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问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

“没什么可写的。”她的口气很冷淡,表明这个问题不容再问下去。

“你离开内蒙后到哪儿了?”

“先是调到东北,后又调到山西。”

“我听说了,写信找过你。你没回信。后来呢?”

“又流浪了几个地方。”

“再往后呢?”

“什么都干过。再往后,就是结婚,离婚。”说完这句话,她抖了一下头发,很淡然地说:“就这样,一晃十几年。”

林虹的漫不经心使李向南感到被什么堵住了嘴。

“最后到了古陵?”他又问。

“是。”

“因为你舅舅在这儿?”

“他是我唯一的亲戚了。”

两人走进了学校后门。

“有人说你现在很玩世不恭。”

“可能是吧,不过我讨厌玩世不恭这个说法。什么都是玩世不恭,哪儿都用,太俗。”她说。

“林虹,你应该对生活积极点。”李向南说。

“你是不是鼓励我像你那样,也当个改革家?”林虹的话中含着一丝讥诮。

“我不是说你具体干什么,我指的是总的生活态度。”他看了林虹一眼,“做你应该做的事。”

“什么是我应该做的,就是我写的告状信?”

“那当然也应该做。不应该做,你怎么会做了呢?”

她走了两步,“那只是我的过去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