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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点惯性。”

“林虹,也许你这些年的生活很曲折,人人都有自己的曲折。咀嚼这些也可能没多大意义,你不愿回顾,这我能理解。但关键的问题是……”

“我们不谈这些好吗?”

“听我说下去。我不希望我们十几年没见面了,相互就隔膜起来。我希望你还像从前那样坦率。”

“过去对我太遥远了。”

“林虹,我的意思是说,你对生活不应该失去信心。我不是对你进行公式化的说教。”

“我觉得你这些话就挺公式化的。”

两人已经走到宿舍门口,林虹走上台阶,转头笑了笑:“告诉你真话,别生气,我听你这些话挺厌烦的。”李向南在台阶下站住了。“生气了?”林虹已经半推开门,又转过身问道。李向南探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伤你自尊心了?”她依然很随便地说道,“进来吧,别生气,我现在说话就这习惯。”

李向南默默地跟着她进了屋。

“你喝水吗?冲杯可可好不好?我屋里是不是太乱?对了,我倒点热水,你洗洗脸吧?”她忙活着。他摇了一下头。“那你擦一把吧。”她拧了热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在桌上。“吃糖吧。”她把桌上的糖盒推到他面前。

“我又不是小孩子。”李向南把糖盒轻轻推到一边。

“还生我气?”她面对他在床上坐下了。

“你至少应该听我把话讲完。”李向南说。

“你现在要谈什么就谈吧,我会耐心听的。”她拉了拉床单,拿过放在床头的琵琶放在膝上。

第五部分最可怕的是自己蹂躏自己

由于生气而产生情绪,由于有情绪对心理的武装,李向南完全从重逢时那种不自然中摆脱出来,他感到自己可以像十几年前那样坦诚地和她谈点什么了。初次见面,林虹引起他的情感是复杂的,他一时理不清自己。“你不要觉得别人一谈什么就是要把什么强加于你。”他批评道,“虽然我们十几年没接触了,我对你还是了解的。”

“那不一定。”林虹低头调着琴弦,轻声说道。

“林虹,在北京,像你这样思想情绪的人有不少。我接触过。”

“你别拿我和他们比。谁也和我不一样。”

“也许你的遭遇要比一般人更曲折,或者受的生活的蹂躏更多。希望这样说不至于伤害你,”

“这有什么多和少?”她笑了笑,左手指漫不经心地在琴弦上按着,弹着一支无声的曲子,“你说话尽可以随便,现在没什么话能刺伤我。”

“你就这样麻木?”

“这怎么了?”林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一个揉指颤音,紧接着一个滑指从高音滑到低音,“我说的是真话,我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

“说对什么都无所谓,那是弱者的一种精神自卫。怕正视生活引起痛苦,只好麻木自己。”

林虹看了他一眼,觉得很好玩地仰头笑了。

“你不要用笑来掩饰自己。”

林虹目光闪烁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她习惯性地理了一下头发,说道:“我要掩饰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

“林虹,你太没诚意了。”

“我怎么没诚意了?”看见李向南生气,林虹赔着笑说道。她并不愿意伤害李向南。

李向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虹的脚下,冒出一句:“我没想到你现在是这样。”

大概唯有这句话对林虹是有打击力的,她脸上的无所谓一下消失了。

“一个人再经历了什么,也不能麻木不仁。要那样,他还有什么活的意义?”

“本来就没什么意义。”林虹低语了一句。

“林虹,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样。你看破红尘,甚至厌世,这我都可以想象。可我没想到你变得一点诚意都没有。说真的,连你过去的一点影子都看不见。”

“别说了。”她低声说道。

“你不是什么都无所谓吗,还怕说两句?别人说不可怕,生活蹂躏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自己蹂躏自己。”李向南爆发似地把话往外摔。

林虹低头不语,脖颈上掠过一丝抽搐。李向南在屋里来回走着,克制着自己的激动。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我可能有些不冷静。”他站住了,说道。

“没关系。”她冷淡地说。

李向南又默默地走了几步。“我知道,你这些年肯定很艰难。”

“我不需要同情。”她扬起头,往后抖了一下头发。

“对过去表示浅薄的同情是让人厌恶的,我只是希望你今后生活得更充实。”

“你怎么知道我不充实?”她很平静地说道,“我每天很忙。我教我的书,画我的画,弹我的琴,我知道应该怎样生活。都得像你那样才叫充实吗?”

“当然不是。”

“我这样生活有更多的自我选择,有更多的自由,更能体现人的存在。”

“是你的人生哲学?”

“我的哲学大概还要加一句:自我完善。”

“有点像宗教。”

“谁没宗教?英雄要永垂青史,文学家要留芳百世,哪个不是宗教?你不是要完善社会吗?你完善你的社会,我完善我的自己。”

“离开了完善社会,完善不了自己。”

“那可不一定。可能你完善不了社会,我却能完善自己。”她见李向南还要张嘴说什么,便又添了一句,“又是你那十几年前的观点:离开了为理想社会的奋斗,谈不上个人理想。”说到“过去”,她反唇相讥的声音迟疑了,她和他的目光相视了一下。

“你还记得过去吗?”李向南坐下来问。

她看了看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弹了两下琵琶。

“我一直还记着你。”李向南说。

一阵急骤的琵琶声,最后四弦哐啷一声响,她停住了,把琵琶撂在床头。“这太没意思了。”

“你……”李向南气得下巴抖动着。

“你为什么老要谈这些?你是看见我太冷静,不满足?”

“我是想和一个曾经相互了解的人坦率谈谈。”李向南说。

第五部分很多人都受到了生活的蹂躏

“你嫌我没暴露内心的软弱是不是?”她激动起来,“我可以告诉你,都告诉你。你说我是弱者的自卫,我是弱者的自卫。我不能让谁都能刺痛我。你说我是宗教,我是在安慰自己,麻痹自己。我说我看破红尘,可是我却超脱不了。这几年,我也想过画画,想过作曲,有过各种各样的美梦,可只是一闪。我徒有其梦,却没那么大力量。看着别人兴致勃勃的生活,成功,我既轻视,也嫉妒,甚至痛苦。一过生日,我就要想到自己快三十岁的年龄。你改造社会,我尊重你。中国富一些,文明一些,我不会不高兴。可你为什么还要来改造我呢?你不是说生活蹂躏过我吗?你知道蹂躏是什么意思吗?”

“前些年,很多人都受到了生活的蹂躏。”

“你那是广义的。你问我为什么到了内蒙古不到一年就不给你写信了,你知道吗?蹂躏,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是什么含义吗?”她的眼睛里迸出了泪花。

李向南如雷轰顶一样震呆了。

“我为什么不给你写信?你怪我,可能还恨过我。是我不愿意给你写吗?”她哽咽住了,“你现在来找我,是找过去的林虹,可过去的林虹已经没有了。”我知道你过去对我好。你爱护过我。我现在还记得那天刮着北风,我孤零零地站在你面前,父母死了,没人管我,只有你收留了我,让我参加了你们的长征队。”泪水扑簌簌流着,落在她的膝上。窗外的雨下得大了。

“林虹。”他把桌上刚才拧给他的毛巾递给她。

她擦着眼泪,极力克制着,“别跟我说这些了。”她掠了一下被泪水沾湿在脸颊上的头发,站起来打开箱子,拿出了一本书和一个红绒皮笔记本,放到李向南面前。是十几年前他送她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那本日记本。他的手轻轻放在日记本的红绒皮上面,涌起难言的惆怅。他抬头看着她,她已经平静下来:“过去我没忘,可毕竟已经过去了。”她目光看着别处说道。

李向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咽住,“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你还研究过历史呢?”林虹淡然一笑,“有什么事情能再重复一次?别再想影响我了,我的人生观已经没有任何可塑性了,真的,我远比你了解我自己。”

“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改变的。”

“你搞政治,可能很精通;可对人的心理,你不太有研究。就谈到这儿吧。”林虹把书和日记本放进箱子里,倚着箱子看着他,“不要对我有什么幻想,我太了解自己了。”过了一会儿,她笑着摘下墙上的那一摞画,“看看我的画,好吗?”

“我看过了。”

“听听我弹琴,好吗?”

“不。”

“我给你做点饭吃吧?”

李向南摇了摇头:“我该走了。”

她送他出来,两个人默默地在雨中走着。李向南推着车,她打着伞。“你现在还是喜欢红色吗?”她问。

“我喜欢大海。”李向南带着一丝怒气答道。

“你为什么不结婚呢?”林虹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结婚?”

“感觉是这样。”

李向南讥讽地笑了笑:“不为什么。”

在校门外分手时,林虹站住,说道:“别生我的气。”他带点责备地看着她。“你以后不要来了。”她淡淡一笑,“已经在造你谣了。”

李向南近乎无声地哼了一声。

林虹指着横过校门口的泥泞道路说道:“这条路应该修修,这样会得人心的。”她又指指远处绿树笼罩的一片红砖小楼,“那上面是干休所,老头们早有怨言了。”

他点点头:“我正准备去。”

“什么事别太急。”

李向南点点头。

“别的事我都帮不了你。古陵的事我不想卷入了。”

“我也不想让你再卷入了。”李向南沉郁地看着林虹,伸出手来,“再见,我一定要改变你对生活的态度。”

“这不可能。”林虹想抽出手。

“我下了决心,就一定能。”李向南握住她的手不放,阴沉地直视着她。

“没有任何话能打动我。”

“是的,世界上许多事情就不是靠说话来解决的。”他凶狠地说道,甩掉她的手,转身推上车走了。

林虹愣在那儿。

第六部分理想就是当个女间谍(图)

林虹 李向南推车刚走了两步,一抬头,怔住了。小莉穿着一件粉红色雨衣,扶着溅满泥泞的凤凰车站在围墙旁。“小莉,是你?”

小莉没有回答,看了看李向南身后还在远处伫立的林虹。

李向南也回头看了看,不自然地笑了笑。林虹却用非常平静的、把什么都看明白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李向南和小莉,转身回到学校里去了。

“小莉,你怎么找到这儿了?”李向南问。

小莉看了看李向南,“我去干休所了,没有你。”她的声音含着一种极力克制住的怨艾。

李向南心中猛然一动,他笑了笑:“我这就去干休所。你跟我一起去吗? ”

小莉站在那儿不动。过一会儿,才推上车和李向南并肩走着,“你过去在北京就认识林虹?”她问。

“我和她过去是一个学校的同学。”李向南回答。

小莉沉默了一会儿,“你原来打算带她一起去插队吧?”

“你听谁说的?”李向南有些惊讶。

“我昨天打长途电话问的。”

“问谁?”

“那你别管了。”小莉低着头沉默了。

李向南看了看她,也沉默了。脚底下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