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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骚戏(txt下载) 佚名 5473 字 4个月前

一股子怨毒之气。

花瓣儿只顾欢喜,并没看到她的眼珠子,着急地问:"娘,你啥辰景教哩,俺想早点

学。"

那女人看看外边玩耍的傻子,悄声说:"别看他跟狗玩得欢,心里贼着哩,听见有人

唱戏就迈不动腿咧,得先把他哄到别处去,要不,他算让你不得安生。"

她的话音刚落,傻子突然停住身形,朝砖窑里撅着嘴说:"俺……也学戏哩,要不……

俺下……下大雨!"说着,把裤子褪到脚踝,用手指夹着裆里的物什"哗"地撒出一脬热尿。

花瓣儿脸一红,慌忙扭过头去,鼻子里闻到一股臊味。

那女人不恼不怒,反而笑道:"你真有本事,把俺们臭坏咧,这还咋唱哩?俺睡觉觉

咧!"说着,闭眼睛假装睡着,鼻子里还有鼾声。

傻子奇怪地望着花瓣儿,模糊不清地说:"你……咋不睡哩?出来玩不?玩娶媳妇的。"

花瓣儿见他眼神非常异样,慌忙也闭了眼睛。

傻子愣怔片刻觉得无趣,嘟嘟囔囔领着白狗往柳林深处走去。

估摸着他走远,那女人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说:"唉!他要像人家安儿那么聪明多好哩,

可惜这副相貌咧,不然,秧歌又得出个名角哩!"

花瓣儿不晓得二人的底细,不便多问,更不敢透露自己晓得他是攮死爹的凶手,陪着

她惋惜地说:"是哩,看他长得多俊,真是可惜咧!"

那女人说:"你算是来对咧,《安儿送米》俺要不传就绝在人间咧。晓得不?秧歌班规

矩大,瞎咧好多戏,误咧好多人哩!"

花瓣儿没说话,赞许地点点头。

那女人往后拢拢满头银发,眼里闪着光彩说:"听人讲过这出戏不?这是秧歌戏里最

有名的孝节戏,是祖师爷苏东坡亲手写的哩。说的是七岁的安儿孝敬他娘的事体。安儿他娘

让听喽闲话的婆婆轰赶出去咧,没处安身躲在一家尼姑庵里。七岁的安儿想念亲娘,怕她挨

饿,每天偷着在自己的饭食里余下些米粒,装在口袋里逃学送到尼姑庵。他娘怕米是偷来的,

不但不吃还教安儿咋样做个仁义的好人,让他早点回家,怕他奶奶着急。安儿想和娘多呆会

儿哩,出庵故意把面口袋踩破,他娘怕他回去挨打,有心缝上口袋,又怕让婆婆看出她的针

线活儿,只好求庵里的师傅代缝。唉!儿是聪明孝敬的儿,娘是大仁大义的娘,想当年唱这

出戏的辰景,台下哪回不是哭倒一片?心软的跟受过婆婆窝憋气的媳妇,好几回都哭死过去

哩!"

还没听那女人唱,单是讲个大概,花瓣儿腔子里便一鼓一鼓的,眼睫毛湿得发沉。

那女人没看花瓣儿,把一头银发甩在脑后,仰脸望了窑外的天,脸上闪着孩童样样的

天真与忧愁,眼里纵横着两行热泪,捏嗓子念道:

俺乃七岁安儿,自老娘被奶奶赶出门去常常挂心。那一天,尼姑前来化缘,她言说老

娘现在她的庵中,俺不知真假,今天瞒着奶奶探望一遭,就此前往。(唱)安儿一阵好伤情,

想起老娘泪珠盈。连把奶奶来埋怨,埋怨奶奶心不公。无故将俺娘赶出去,母子活离各西东。

就打老娘赶出外,狠心的奶奶才把米来供。一天供俺一升米,十天供俺米十升。俺当吃一碗

吃半碗,当吃一升吃半升。一个月积攒一斗米,今天逃学到庵中。拴住口袋背起来,来到双

阳岔路口,扑通栽倒地溜平。(哭介)背俺也背不动,动一动浑身疼,俺那难见面的老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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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花瓣儿是个聪明人,虽不像花五魁有过耳不忘的本事,那女人说唱个三遍两遍,也能

记得差不多。只是教戏学戏的辰景不多,傻子耳朵底子里不能听戏,听见动静就呜里哇啦地

乱唱一通。每日,那女人都是好说歹说哄劝他到柳树林里和白狗玩耍,然后赶紧跟花瓣儿对

道白和唱词。

花瓣儿绝没想到,她这一跑居然跑出个《安儿送米》。算算这半年多发生的事体,不

是爹被人冤枉致死,就是芒种和白玉莲勾搭成奸,落个活死人的下场,再就是自己在大牢里

受罪。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凄凄惨惨到了绝境?她本是不想活了,《安儿送米》又给了她活下

来的勇气和乐趣,况且这出圣戏是每一个唱秧歌的梦寐以求的,她也算是遇到了一回绝处逢

生。

《安儿送米》本是三人演的戏,戏里有安儿、三娘和尼姑。起初,花瓣儿听着那女人

沙哑的嗓音有些别扭,听久了反倒觉得她的唱功如果没有自小拜师学艺,根本唱不出那秧歌

的醇厚味道,就连一角三唱的功夫,也不是十年八年能学来的。

起先的三四天,河北岸还有零零散散的枪声。到后来,不晓得是没有枪声,还是花瓣

儿学得入迷,脑子里除了七岁的安儿,穷困挨饿的三娘,还有那个好心肠的尼姑,竟忘了日

出日落、月隐月现。

这天晌午,那女人见花瓣儿将戏文全部唱会记熟,特意嘱咐她在砖窑外连了身段演练

一遍,自己让傻子背着去外面晒太阳。

花瓣儿没多寻思他俩去哪里,只顾如痴如醉地换着角儿唱,等到太阳西沉的辰景,两

人欢欢喜喜回来,傻子手里拎着两只野兔,那女人也洗了头发和脸。

原来那女人脸上有厚厚一层油泥,根本看不清模样,如今再一细看,居然弯眉细目长

得极是排场。

"娘,你年轻的辰景是个好人儿哩!"花瓣儿欢喜地说。

"闺女嘴真甜,再好也比不上你哩!"那女人也很高兴。

这些天,花瓣儿口口声声叫着娘亲。因为这个称呼,她对攮死爹的这个傻子也没了多

少戒备。花瓣儿心里奇怪,是谁也没法儿跟疯傻的人斗气?还是对那女人传下《安儿送米》

心里存了感激?

那女人笑了笑又说:"啥也架不住年纪哩,哪像你长得水秀灵光的,谁见喽谁欢喜!"

花瓣儿看着她慈祥的笑样样,心里忽悠一下,觉得她真有点像没见过面的娘亲,伸手

将大辫子上的红头绳解下来,蹲身子替她挽拢了披散的白发。

那女人不好意思地说:"准像个老妖怪!"

花瓣儿笑着说:"像个善面菩萨哩!"

那女人恍惚地道:"当年,安儿他爹最愿意摸俺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咧……"

花瓣儿见她欲言又止,忙问:"娘,他咋把你们扔下咧?你的腿咋落成这哩?还有安

儿,怪好的相貌咋……"

那女人凄惨一笑,慢悠悠地说:"闺女,晓得这些天娘啥都没说不?就等你学成这天

哩!如今你都会咧,安儿抓咧两只兔子,一会儿让他开剥烤熟欢欢喜喜吃顿散伙饭。俺还有

瓶陈酿哩,从祁州带过来多少年没动过,今儿咱们喝个一醉方休,娘把憋堵半辈子的话说给

你听哩!"

花瓣儿见她说得动情,拉了她的手一松一紧地磨蹭着,念想着她传戏的恩德,不觉也

是一阵伤心。

傻子的攮子快,开剥兔子的手法也熟,两人说话的辰景,两只裸光光的兔子已经血淋

淋倒挂在支好的木棍上。

天黑下来,砖窑外飘着烤兔肉的香味。

这些天,花瓣儿随他们吃的全是硬邦邦的红薯面和高粱面掺在一起的饼子,乍闻到肉

香,舌头根子底下止不住渗口水。

酒是上好的祁州陈酿。

那女人打开木塞闻了闻,摇着头说:"俺以为这辈子也没机会喝它咧,老天有

眼,你来咧,咱俩喝喽它,娘也就没心事咧!"

花瓣儿疑惑地问:"为啥哩?"

那女人伤感地道:"这辈子还没沾过酒哩,不晓得它是啥滋味,都说酒后吐真言,今

儿俺要试试。"

花瓣儿在翠蛾家醉过一回,晓得它的厉害,看到那女人"哗哗"把酒倒在两只碗里,

有心说不敢喝,又怕伤了她的心。

花瓣儿看着望了酒发愣的傻子说:"你喝点不?"

傻子听完,伸手就要端酒碗,那女人一声呵斥,吓得他急忙把手缩回。

"不能让他喝,有一回从河北边回来喝点酒,整个人都疯咧,俺骂她一句,把俺打得

肋条差点儿断两截哩!"那女人叹着气说。

花瓣儿看了看他,发现他眼里的失望,没有说话。

那女人探手拧下一只兔后腿递给花瓣儿,却将一小片兔肚皮给了傻子。花瓣儿见他可

怜,慌忙把兔腿给了他。傻子"嘻嘻"一笑,见那女人没有阻拦,放心地啃咬起来。

酒劲好大,花瓣儿抿着嘴喝,抿来抿去,还是抿得舌根发麻,头晕得昏沉,脸上"忽

忽"着了火。

4

那女人低着头喝,酒量似乎不小,等碗里只剩底底的辰景,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花瓣儿。

花瓣儿吓了一跳,借着砖窑里那盏豆大的油灯芯,那女人的脸更红,眼里全是泪光光

的酒花。

"娘,你……想跟俺说啥……心里话哩?"

花瓣儿说着,见傻子早把兔腿吃完傻愣愣地看着,又把另一只兔腿拧下来递给他。

傻子朝她"嘻嘻"一笑,眼珠子再不离她红扑扑的脸。

那女人叹了口气,恍惚地道:"晓得不?十八年前,俺……也是你这个样样的俊俏,

有个……心尖尖上的人,俺们都在秧歌班,他还是俺的师弟哩,俺一心盼着伺候他一辈子。

本来他答应得好好的,偏偏碰上俺那喜欢学戏的干妹子,要跟俺一刀两断。他成亲的头两天,

俺心里难受得飞天不落地,不顾丢人现眼到他家大闹一顿,还对俺那干妹子说咧一句……比

针尖还独断的话语。"

"啥……话哩?"

那女人哭了,难过地说:"俺跟她说,你嫁给他也行,俺……给你俩四年的光阴,四

年后的这天,你上哪儿俺不管,俺要他娶喽俺!"

花瓣儿惊讶地问:"四年以后哩?"

那女人啜泣着说:"俺……一时气疯才那么说的。一个是俺的心上人,一个是俺的干

妹子,俺……哪能那么做哩!想想那辰景俺也傻糊涂咧,总觉着天不转地不动咧,发喽狠地

往绝处想,就在他成亲的头天夜里,俺把他叫到……一家饭铺里,他心里也难过,喝醉咧,

回家的路上,俺……吓唬他,说要在他成亲的那天上吊死喽,除非……"

花瓣儿脱口问道:"除非……咋样?"

那女人端碗咽了口酒,浑身打个激灵,痛苦地道:"俺……那会儿就是傻哩,咋会想

出那么个绝念头哩?俺说……除非让俺成一回你的女人,也不枉……俺喜欢你一回,你要答

应,再也不让你们……心烦咧!"

花瓣儿难过地说:"娘,你咋这么傻哩?"

那女人苦笑着道:"他心里对俺愧歉,又喝多咧,架不住俺……往他身上蹭偎,

在河堤上……俺这女儿身子就让他日咧!"

花瓣儿本想问她后来的事体,可是心里替她难受,闷头抿了口酒,沉默不语。

那女人喝了口酒说:"不想听咧?还早哩。俺没想到有了喜,一个大闺女咋能……生

娃娃哩?别人不笑话,爹还不把俺打死?俺偷偷跑到祁州的三姨家把……娃娃生咧。六个月

上,俺把娃娃……放在祁州又回来,装得跟没事人样样的。哪想到俺那干妹子心里记着那句

话,成亲四年头上托人叫俺去一趟,非要把男人让给俺,说她有病瞒着哩,得的肺痨经常吐

血块子,让俺替她接着伺候这一家子。俺说啥也不,她跪下给俺磕头,一口血喷出来溅咧俺

一身,快咽气的辰景,她才说预先吃咧点豆腐的卤。俺当时吓坏咧,因为有那句话垫底,怕

人以为是俺下的手,慌得乱咧方寸,疯跑出门叫救命先生,一头正碰上他进家。"

花瓣儿皱了眉说:"他以为是你下的毒不?"

那女人惨笑道:"那还有跑?他心里恨俺,黑灯瞎火的到俺家砍俺的人头,俺胆小没

在家,可怜俺家大小五口,都做替死鬼咧!"

花瓣儿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半晌,抖颤着嘴唇说:"他……他咋这么狠哩?"

那女人突然抬起头来,望着砖窑外的月亮说:"这就是冤孽!俺有心跟他说实情,可

是他咋能信哩?俺刚露面没说话,他就得先把俺剁喽。俺一死,谁管顾孩子哩?到如今十八

年咧,俺守着他给俺留的这个傻子,不敢到河北一步,俺也没告官,咋说家人也死咧,再说……

念想起他给过俺一回欢喜,不愿意让他蹲大牢哩!"

那女人说完,低下头再不言语。

花瓣儿看了她的样样,哽咽着说:"娘,你……真是个苦命人哩!"

傻子见那女人半晌低头不语,"蹭"地蹿起身形,将花瓣儿面前的小半碗酒端起来吞

进嘴里,往下咽的辰景,通身打了个舒服的激灵。

那女人听花瓣儿说得动情,缓缓端起酒碗又猛喝一口,醉醺醺地说:"你……真是个

好闺女哩!晓得不?说出窝憋了十几年的话,恩情也就一风吹咧,俺心里敞亮啊,敞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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