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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君 佚名 4860 字 4个月前

“大姊、三妹、四妹,对我这样爱护,真是感激不尽。不过,盛意实在不辜负了。”

昭君停了一下说:“香溪上流的深山空谷中,每有幽兰,高洁之致,令人爱慕,我不自

量愿以自拟。若说以行贿而得蒙宠召,实所耻为。如果毛延寿刻意求工,把我画得格外好,

那就是欺骗皇上。同时对其他姊妹来说,这也好像不大公平。总之,我不能不请罪,是我太

不识抬举。”说着,居然真的拜了下去。

即令如此,也不能消释三姊妹对她的不满。“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林采淡淡地说:

“就算是姊妹,亦不例外!”

“大姊这话,真叫我无地自容了!”昭君满脸涨得通红,是异常惶恐的神气,“既然这

样,我依从大姊跟两位妹妹的意思就是。”

这一下,让林采觉得自己态度过分了。韩文亦有同感,便即说道:“不可以让二姊委

屈!”

“是啊!”赵美接口:“二姊本来就长得姿容绝世,就算毛延寿画得坏,也坏不到那里

去。”

听韩、赵二人这样说,林采就有话也只好咽回去了。

傅婆婆办事很勤快,受了毛延寿的委托。当天就一一说到。二十四个人收了十九份礼,

汇齐了亲自送到毛家,交代清楚。

“辛苦,辛苦!”毛延寿转脸说道:“徒儿,你把名单拿来,对一对看,倒是哪五个人

不卖帐?”

等他的徒弟杨必显将名单一时,第一个就发觉昭君未曾送礼。

“话我可替你说到了。”傅婆婆特意声明:“也劝了她了,无奈她一毛不拔,我亦不能

勉强她。”

“她敢一毛不拔?”毛延寿冷笑:“明天看我拔她的毛!”

“那是你自己的事!毛司务,我可要告辞了。”

这是提醒他应该分配自己该得的一份。毛延寿不敢怠慢,丢下名单,将傅婆婆打发走

了,余怒依然不息。

“别的都还罢了,只不过自觉生得丑,就笔下帮她的忙,也好不到那里去,索性省了这

份礼。唯独这王昭君恶,自恃‘秭归第一美人’,一毛不拔!哼,”毛延寿咬牙切齿地说:

“徒儿,你看为师的手段,不把她打入冷宫,万劫不复,我把毛字倒过来写。”

“师父,”杨必显劝慰着说:“也许是在筹措一份重礼,时间上来不及。师父倒不宜造

次行事。”

毛延寿想了一下,深深点头,“言之有理!”他说:“明天见机行事。”

王昭君 >> 王昭君 04

王昭君 04

拈阄第一个拈到,画却不必第一个先画。昭君为了众目所集,不免难堪,直到近午时

分,方到掖庭大厅。

其时毛延寿刚替一个叫孟玉的画好像。本来是平庸的姿色,只为送了一份重礼,毛延寿

着意描写,眼睛小了改大,眉毛粗了改细,嘴唇厚了改薄,却又配搭得十分匀称。因而连孟

玉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怎么样?”毛延寿指着画幅,得意地问。

“太好了!毛司务,画得真好。”孟玉喜逐颜开,笑得眼睛咪成两条缝,“我真不知道

该怎么说了!”

“你应该说,我是你的重生父母。”

“重生父母?”孟玉愕然,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丹青古‘画’!孟玉,我给了你一张漂亮脸蛋儿,岂不是你的重生父母?”

“啐!”孟玉恼了,沉下脸来骂道:“狗嘴出不了象牙!真该拔你的毛。”

毛延寿嘴皮子一向刻薄,而脸皮很厚。挨了骂,依然不以为意。抬眼一看,发现昭君,

随即呼名招手,让她对面坐下。

毛延寿双目灼灼地端详了半天,翘着大姆指说:“名不虚传,果然是罕见的国色。”

昭君记着林采的告诫:“谦受益,满招损”,随即欠一欠身子答说:“谬奖,不敢

当。”

“当之无愧!依我看,岂仅秭归第一,真是天下第一美人。”

“毛司务在取笑了。”

“奉旨画像,何敢玩笑?”毛延寿突然一本正经地,“请把头抬起来些。”

“是!”

“略带些笑容。”

昭君放松了脸上的肌肉,唇角微绽,随即出现了极自然的微笑。毛延寿聚精会神地凝视

了一会,方始在绢上着墨。

“老夫画人先画鼻,”他一面画,一面朗声说道:“天子看人先看图。”

这话让林采听到了,不免替昭君担心。因为这是暗示他的笔底,可以决定昭君的荣辱。

图像不佳,天子就不必看人了!

“总算完工了!王昭君,你看!”

听他的话,昭君便有意外之感,居然肯以图相示,倒要细看一看。等他将图倒转过来

时,意外之感更甚,不由得喜滋滋回头招一招手:“大姊,你们来看。”

二姊妹一齐奔到昭君身后,四双眼睛,都为毛延寿的画笔所吸引住了。绢本上的昭君,

丰神绝世,栩栩如生;尤其是扑人有股生动秀逸之气,是画家之画,非匠人之笔。

“二妹,你该谢谢毛司务才是!”

“是!”昭君心诚悦服地盈盈下拜:“多谢毛司务彩笔传神。”

“岂敢,岂敢!”毛延寿还着礼说:“这是老夫生平得意之作。一呈御览,必蒙宠召。

可喜,可贺!”

昭君不便答言,只是矜持地微笑着。林采便替她交代了两句门面话,方始高高兴兴地相

偕离去。

到了晚上,大家又聚集在昭君室中,谈论白天画像之事。

林采自道在自己被画的那好半天功夫,是在受罪。因为她一直在担心,怕毛延寿会将昭

君画得不堪入目,一颗心就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不能宁贴。

韩文的感想不同,“我心里一直在想,”她说:“如果毛延寿敢将二姊画成一个丑八

怪,我非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不可!”

“大概毛延寿也知道三姊泼辣,”赵美开玩笑地说:“所以不敢那样子卑鄙。”

“话说回来,世上是非难定!多说毛延寿如何如何,看起来人言亦不可尽信。”林采停

了一下又说:“只不知二妹这幅像,呈到御前,会怎么样?”

“那还不是可想而知的,立即宣召,从此再不会到掖庭来了。”

“三妹,你休如此说!”昭君急忙表明心迹,“倘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样,我一定不负金

兰结义之恩。三妹,你信不信?”

“信!信!”韩文歉然解释:“二姊,你误会了,我不是说你会忘记我们,我是说,你

一承恩宠,有了封号,自然住在椒宫,怎么还会回到掖庭来?”

这一说,昭君方始释然。等三姊妹离去以后,灯下独坐,思绪悠悠。想到罗襦乍解,初

承雨露的光景,脸上不由得发热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门上剥啄作响,定定神问一声:“哪位?”

“是我!王姑娘你睡了不曾?”

是傅婆婆声音,昭君便去开了门,让她入内坐下,随口问道:“三更过了吧?”

“四更都过了!我睡不着,有句话非来告诉你不可。”

“是!请说。”

“你看毛司务这个人怎么样?”

“是个大大的好人!”昭君答说:“前两天倒似乎冤枉了他。”

“冤枉他?一点不冤枉!若说毛延寿是好人,世上就没有坏人了!”

“何出此言?”昭君不但不解,而且不信,“傅婆婆,你这话我不明白!毛延寿替我画

图,十分用心,画得相当传神,姐妹们莫不称赞。真看不出来,哪里有藏奸使坏之处?”

“他藏奸使坏,能让你们几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看出来,他还叫毛延寿?”

“话不是这么说!傅婆婆,你倒说个道理我听。”

那语气竟像是在替毛延寿辩护,傅婆婆叹口气说:“唉!

姑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毛延寿就像奸刁的馋猫一样,偷了鱼腥吃,嘴上连油迹

都没有。你倒想,当着那么多人,他把天仙美女,画成罗刹夜叉,不就是明明自己招供,索

贿不成,昧着良心胡来?且不说别人,史长官先就会拿住他的短处,跟他算帐。他吃得消

吗?”

“可是,图已经画成了啊!”

“嗐——姑娘,你好傻!怎么连这一点都想不通?他不会回家另画一幅吗?”

昭君愕然:“有这样的事?”

“一定的!”傅婆婆说:“我劝姑娘,趁现在还来得及挽救。”

昭君不答。心里七上八下地,始终不能判断傅婆婆的话,有几分可信。

“话说出来了,我睡得着了!”傅婆婆自语着,悄悄起身而去。

昭君一夜不曾睡着,而毛延寿师徒这一夜根本不曾睡。到得曙色已透,杨必显可支持不

住了。

“师父,马上天就大亮了!这时候不来,我看不会来了。”

“气死我也!”毛延寿切齿骂道:“真正是不识抬举,不知眉高眼低的蠢货!”

“聪明面孔笨肚肠。”杨必显打个呵欠,“师父,请安置吧!”

毛延寿不理他的话,“什么聪明面孔?”他取过昭君的画像,越看越有气,邪恶地狞笑

着:“王昭君,你自以为美是不是?我替你添点麻子长点毛!”

一面说,一面取笔在手,在画像脸上,信手乱点,嘴上画两撇胡子,最后画个大叉,将

画像抛得远远地。

“去你妈的!”毛延寿突然想起,重新将画捡了起来,略一端详,回身喊道:“徒儿,

你来画一张!照这样子,脸的横里加宽,颧骨画高,眼小眉低嘴阔就行了。”

“是!”杨必显说:“这会儿精神不济,恐怕画不好——”“用不着花精神,随便画好

了。不过也不忙,睡一觉起来再动手。”

到得下午,杨必显照他师父的意思,将王昭君画成庸脂俗粉的模样。毛延寿表示满意,

不过不得不加点工,看准部位,在画像左右眉上,各加了一个黑点,方始连同其他图像,一

起送入宫中。

在图册上翻到王昭君这一页,皇帝不由得怀疑。记住的特长是:“多才多艺、善音乐、

琵琶尤为精妙”。而容貌却颇不高明。向来选采良家女子入后,才貌又全,固为上选;有貌

无才,亦可充数;至于才丰貌啬,则每在摒弃之列。他不知道王昭君何以能够入选?

要打破这个疑团,最直截了当的办法是,宣王昭君来看一看、问一问。但皇帝不愿意这

么做,因为这一来会引起误会,既召复又遣回,王昭君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到掖庭,必受姊

妹们的嘲笑,亦觉于心不忍。

还有一个办法,出于周祥的建议,召毛延寿来问一回王昭君的颜色。皇帝接纳了。

“这秭归女子王昭君的像,是你画的吗?”

成竹在胸的毛延寿,平静地答一声:“是!”

“面对面画图,这王昭君,你当然看得很仔细罗?”

“是。”

“她的容貌到底如何?”

“启奏皇上,”毛延寿不慌不忙地说:“许臣直言,臣才敢回奏。”

“当然,我问你,就是要你说实话。”

“是。”毛延寿紧接着说:“请皇上先莫问容貌,这王昭君曾经长过两粒痣,可不大

好。”

“喔,”皇帝细看一看图像,“是有两粒痣,一粒长在右眼角上,一粒长在左眉之

上。”

“是!”毛延寿手指自己的左眉上方,“这个部位,名为‘辅角’,如果长痣,名为

‘淫痣’。”

皇帝悚然动容地问:“是贞淫的淫吗?”

“是。”毛延寿清清楚楚地说:“如果男子长淫痣,必是凶暴刁顽,奸险欺诈,使酒好

色之徒;若是女子长这粒痣,就不用说了,水性杨花,难偕白首。”

皇帝大为皱眉,看一看又问:“那么,右眼上的这粒痣呢?”

“这粒痣就更不好了,名为“白虎痣!’”青龙主吉,白虎主凶。可是主凶到如何程度

呢?皇帝还未发问,毛延寿已先意承旨地作了解释。

“皇上圣明,妇女长了白虎痣主刑克,近之大凶!越疏远越好。”

听得这话,皇帝急急掩图,神色间似有余悸。当然一切都不问了。

王昭君 >> 王昭君 05

王昭君 05

转眼过了年,京城里来了好些胡人,是为呼韩邪单于打前站的。

这些胡人来自塞外——秦亡以后,匈奴大兴,南侵中原。

高祖曾经领兵亲征,哪知被困在雁门关外的平城地方,七天之久。幸亏扈从的有个足智

多谋的陈平,竟能让高祖安然脱险。此为陈平一生七秘计之一,说起来不大光彩,是走了内

线,倒用一条美人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