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的酋长称为“单于”,单于之妻,称为“阏氏”。陈平就是在阏氏身上打的主意。
他命画工画了一幅绝色美女图,故意派人持着这幅图到阏氏那里去告密,说是“汉朝有
这样一个美人,如今因为皇帝困急,打算把这个美人,送给单于,以求和解。”
阏氏心想,这个汉家美人一来,自己就会失宠。如果能让汉主脱困,这个美人当然留着
自己享用,何必送人?东西因此阏氏跟他的丈夫,名叫冒顿的单于说:“从来两王不相困。
单于虽然得了汉家的土地,但未必能吞并得下。且汉王能得天下,亦有神灵呵护。请单于多
多考虑。”于是冒顿单于解围一角。适逢大雾,陈平以强弓硬矢为前驱,竟能强行突围脱
困。从此汉朝对匈奴采取和亲的政策,一直到雄才大略的武帝即位,方始对匈再度用兵,深
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大以为患,便倒过来想以和亲作为修好之计。呼韩邪此行的目的,亦
即在此。
这呼韩邪单于是汉朝扶植的。当初匈奴五单于内讧,呼韩邪投降汉朝。当今皇帝特遣大
将甘延寿、陈汤,领兵四万,远出汉北,大破呼韩邪单于的死对头郅支单于。这是三年前的
事。
因此,呼韩邪上书请求入朝,以尽藩臣之礼。皇帝下诏嘉许。特派中书令石显,大鸿胪
冯野王,负责接待。
这石显是个宦官,在先朝便掌管枢密要件。只是宣帝精明强干,所以阴险而有才的石
显,不敢为非作歹。当今皇帝柔懦不似宣帝,石显既得宠,便把持权势,培养羽翼,成了一
名权臣。亦就因为这个缘故,呼韩邪一到京便先去拜访石显。
当然,一份见面礼是少不得的,而且礼还很重,从轻裘肥马,到珍贵的药材,凡是塞外
的名产,应有尽有。因此,石显在感激之余,不免有些担心。呼韩邪厚馈如此,必有什么事
委托,倘或办不到,如之奈何?
见了面,彼此自是亲热非凡。看看应该说的客气话都说完了,呼韩邪却仍无告辞之意,
石显便忍不住动问:“特承单于枉驾见访,必有所谓?叨在爱末,尽请吩咐。只要办得到
的,无不尽心。”
“正是有件事要拜托石中书。”呼韩邪转面关照:“胡里图,你跟石中书说一说。”
这个胡里图是呼韩邪的心腹大将,生长在胡汉杂处的边疆,不但说得一口极好的汉语,
并且知书识字,文质彬彬,不像一个武夫,此时欠一欠身子说:“单于有件小事——”那知
平时极擅词令的人,这会儿却是一开口便错了。鲁莽的呼韩邪大喝一声:“什么小事!”
“喔,喔,”胡里图急忙改口:“是件大事,婚姻大事!”
“婚姻大事?”石显问道:“是哪位的婚姻大事?”
“自然是我家单于的。”胡里图说:“我家阏氏,去年秋天去世。这位阏氏,地位最
高,犹如汉家的元配正室。单于决意要觅一位才德俱备的贤媛,补这位阏氏的缺。久闻当今
公主,幽娴贞静。我家单于,愿作汉家女婿。倘蒙皇上许婚,愿以宝马香车,迎归塞外,以
期两国和好,永息干戈。”
石显听罢,吸口气说:“原来如此!”
“石中书,”呼韩邪自己也说:“这件大事,要靠你帮忙罗!”
“单于委嘱,敢不尽力!但恐力不从心!”
“别客气,塞外人人知道,汉家天子面前有个石中书,一把抓!”呼韩邪接着喊一声:
“胡里图!把那玩意拿出来。”
胡里图取出来一个鹿皮囊,又跟石家要来一个黑漆盘,解开皮绳,倾囊一倒,只见几大
粒晶莹圆润的明珠,在黑漆盘中流走不定,直如一团霞光,令人不敢逼视。
“石中书,请收了!这都是你的。”
石显又惊又喜,但却不敢收受,摇着手说:“已承厚贶,又何敢当此重赏?何况,无功
不受禄!”
“对了!无功不受禄。”呼韩邪的话说得很率直:“这是谢媒的礼!”
这一说,石显更要辞谢,“是,是!”他说:“得能做成这头媒,诚为石显的荣幸。不
过,要等媒做成功了,才敢领赏。”
呼韩邪粗中有细,心知一定要当作一笔交易来办,收了礼,就得拍胸担保,事必有成,
是强人所难。实际上是,事之成否,全系于石显之肯不肯全力以赴?为今之计,只要石显见
情,其他都可不问。
“石中书,笑话,笑话!”他的机变亦很快,拍着石显的背说:“你我至交,脑袋都可
以相共,何在乎身外之物?我是说笑话的,你千万不能认真。和亲成不成,是另外一件事。
即或不成,我还是感激你的。而况除了这件事以外,我要请你帮忙的地方还很多,几颗
珠子算得了什么?你收下来赏人吧!”
这番话有些杂乱无章,但乱中有不乱之意在。石显是真心接纳,即或这一次事与愿违,
以后也还可以补他的情。
想到这里,觉得如再推辞,就显得自己有了成见,不愿深交。或者以为和亲之事必不可
行,因而节外生枝,生出其他无谓的误会。然则,于私于公,岂非两皆失策?
于是,他很诚恳地答说:“单于,我们有句成语,叫做‘恭敬不如从命’。我觍颜拜受
厚赐,只为来日方长,不争一时。”
这话可不大妙。不过话已说在前面,不能不做出很漂亮的样子,“原是,原是!”他
说:“交朋友的日子长得很!”
“是!”石显凝神静思了一会,突然问说:“单于明日可得暇?”
呼韩邪无法回答,转脸问胡里图:“明天有什么事?”。
“明天,”胡里图想一想答说:“事情很多,总要到黄昏才有功夫。”
“那么,”石显又问:“晚上可有约会?”
“此刻还没有。”
“既无预约,我就占先了!”石显对呼韩邪说:“明日晚晌,奉屈单于小酌。”
“何必客气!”
“决非客套!”石显很郑重地说:“明天我想找两位达官,与单于见个面。”
“喔,”呼韩邪很有兴趣地问:“是哪两位?”
“一位是冯大鸿胪;一位是——”石显姑且先空下来:“匡丞相。”
听说是丞相,呼韩邪自然重视。怕弄错了人,特意问一声:“可是凿壁偷光的匡丞
相?”
“是!正是他。”
这匡衡字稚圭,籍隶东海郡,原是农家子,境况清苦。哪知匡衡生来好读书,白天下
田,晚上才能用功,却又买不起蜡烛,因而在墙上凿个洞,借东邻富家的光读书。以后听说
邑中有一家大户,藏书极富,便即登门自荐,愿为佣工,不计报酬,但愿得窥典籍。那家主
人,大为感叹,允如所请。
匡衡多年苦学,终于成名。博闻强记,兼以口才过人,议论风生,由此得蒙先朝外戚大
将军史高的赏识,荐为郎中。在仕途中扶摇直上,没有几年竟做到丞相。
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来应该大有作为。无奈匡衡学问虽好,能说不能行,所以
大权旁落成了石显的工具。不过,由于少年苦学,有凿壁偷光的那段佳话,所以呼韩邪颇为
敬重。听说石显邀他作伴饮宴,更觉兴奋,欣然乐从。
到了第二天下午,中书府热闹非凡。石显除了邀请匡衡与冯野王以外,又广延宾客,多
征歌妓,香衣鬓影,舄履交错,几乎到了淳于髡所说的“一石亦醉”的那种境界。呼韩邪乐
不可支,喝得酩酊大醉。当夜便宿在中书府,直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方醒。
等起身盥洗已毕,午宴却又齐备。这一次的陪客只有一个大鸿胪冯野王。此人在朝中亦
是响当当的人物。他是上党潞县人氏,名将冯奉世的次子。冯奉世九男四女,不但儿子个个
杰出,长女尤其是难得一见的巾帼须眉。
冯奉世的长女名叫冯媛,选入掖庭,颇承恩宠,封为冯婕妤。一天皇帝携同妃嫔,临幸
上林苑观兽斗,不想有头大熊,突然逸出栅栏,直扑御座。
皇帝左右只是些宫眷,见此光景,都吓得大叫一声,返身便跑。唯有冯婕妤从皇帝身后
闪出来,一直往前,挡住了熊的去路,幸亏有此一挡,左右护卫的郎官,才能及时赶到,斧
钺交施,制服了那头大熊。
皇帝惊魂虽定,却不免困惑。问冯婕妤说:“那么一头狰狞蠢恶的大熊,人人都怕,何
以你就不怕?”
“臣妾何能不怕?”冯婕妤答说:“不过臣妾听说熊性与其他猛兽不同,得人而止。为
了保护圣上,冒险一试。”
因为有此救驾之功,冯婕妤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尤其是太后,对她更为看重。
是故石显特邀冯野王作陪,一半固是表示尊重他的职掌,一半也是有意为他与呼韩邪拉
拢——石显料事比较精明,预见到求婚公主一事,恐有窒碍,到时候或许要请冯婕妤出来斡
旋。而外廷臣子中唯一能向冯婕妤有所请托的人,就是冯野王。
那呼韩邪粗中有细,听石显一提冯野王与冯婕妤是兄妹,便知他的用意,所以席间不断
为前夕的大醉失态而道歉,同时也很恭维冯野王,特别是提到冯奉世当年在塞外的威名,肃
然起敬,仰慕之色,溢于言表,使得冯野王大为感动,当然也就深具好感。
午宴既罢,呼韩邪回返宾馆。石显却将冯野王留了下来,有事商量。
商量的正就是呼韩邪求亲之事,石显却先不说破,“冯公,”他问:“你看呼韩邪此来
的意思如何?”
“很好,很好!颇有和好的诚意。”
“正是!”石显说:“不过有件事恐怕不容易向圣上陈奏。”
“喔!何事?”冯野王问:“莫非又想中朝的赠与?这怕难。
频年征伐,国库不裕,如之奈何?”
“倒不是在财物有何企图。他是执持中朝的家法,有意为天子之婿。”
“原来是要求和亲。这——”见此光景,石显故意这样说:“我看只有拒绝他了,即令
他大失所望,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中书,”冯野王很注意地问:“所谓‘大失所望’者,意思是他志在必得?”
“有是有这样的意思,不过太妄诞了!婚姻原是两厢情愿的事。不能说,他要如何便如
何!朝廷有朝廷的威严,哪怕——”石显故意不说下去。
冯野王不知是计,急忙说道:“中书,扶植呼韩邪,保我北疆无事,有多少心血贯注在
上头。莫轻言征伐之事!”
“那当然。就交恶,也不能为这件事开战。说起来和亲不成,翻脸成仇,也叫人笑
话。”
“是,是!若说求亲求不成,反挨了一顿打,这话传到四夷,人人寒心,只怕边疆从此
会多事。”冯野王想了一下说,“不知道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打消此意。”
“很难。”石显大摇其头,“他们的想法与中原不同。只以为求为汉家天子之婿,是效
忠的表示。倘或不许,即表示不以为其为忠,那,后果就很难说了。”
“这倒是棘手的难题。也许,”冯野王想了一下说:“皇上能舍私情为社稷,亦未可
知。且等呼韩邪觐见了再说。”
“是的!到什么地步说什么话,只好见机行事。”
等冯野王辞去,石显将整个情势考虑了一遍,认为呼韩邪的愿望,只有一个法子可以实
现,那就是在一种迫于情势,不容皇帝细想的局面之下,不能不许。倘或依照通常的惯例,
上表乞请,则夜长梦多,结果一定不妙。
因此,石显奏请皇帝在便殿接见呼韩邪。因为在盛陈仪卫的大朝仪中,着重在礼节,所
说的无非彼此和好之类的官样文章。而在便殿中,呼韩邪既可从容陈词,为他帮腔亦方便得
多。当然,呼韩邪应该说些什么,是石显预先教导过的。
行过了礼,皇帝少不得有一番慰问,“你是哪天到的?”他问呼韩邪。
“十天以前。”
“路上走了多少日子?”
“整整一个月。”
“很辛苦吧?”
“多蒙陛下垂问。”呼韩邪挺着腰说:“外臣的筋骨好,倒也不觉得辛苦。”
“你越老越健旺了!”
“外臣不老!”呼韩邪应声而答:“外臣的阏氏,已经亡故。
外臣愿做陛下的女婿,替陛下保障西北边疆。”
皇帝一愣,“你,你说的什么?”他侧着耳朵等候答奏。
呼韩邪大声说道:“外臣愿意娶公主为阏氏,做陛下的女婿。”
“这,这,”皇帝左右顾视,“这是怎么说?”
“启奏皇上,”石显踏出来回奏:“和亲乃本朝列祖列宗的家法。呼韩邪单于忠心效
顺,如能结以婚姻,永息干戈,再无外患,实为社稷苍生之福。”
皇帝这下真愣住了,以乞援的眼光看着陪侍的大臣,而大家都把视线避开了,于是皇帝
指名问道:“匡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