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也赶来看看来自北京的亲戚客人。
宴会开始,我拿出两瓶茅台酒来:“各位长辈,从北京到台湾,到这里看舅舅。
可能在座的人的家中,大陆家人到这里探亲的,我是第一个。舅舅在台湾四十多年,
我妈妈哭了四十多年。现在好了,找到了,不哭了,每月还通电话。我妈妈让我代
表她,谢谢诸位朋友对舅舅的照顾。我妈说没有你们大家互相帮助,舅舅可能活不
到今天。妈妈让我带两瓶茅台酒来。有的台湾朋友告诉我,台湾有不少大陆的茅台
酒,全是假的。今天我告诉你们,我带来的这两瓶酒,百分之百是真的。这是贵州
省省长送给我的!请大家品品正味儿,以后茅台不是这味儿的都不喝!”我不愿意
把气氛弄得伤感,拿茅台酒开了个小玩笑,大家全乐了。接着我又介绍了倪萍、唐
杰忠。大家说,还用介绍什么,我们全看大陆的电视,早都熟悉了。
本来还想踏踏实实地敬几杯酒,按部就班他说两句话。没想到酒一开喝,场面
就热闹了,根本不在自己桌子前吃饭。唐老师酒量好,和舅舅这一帮全属于同一辈
人,所以一杯一杯地对饮起来。唐老师是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的老兵了,一边喝,一
边开玩笑:“历史真有意思,国民党兵和解放军战士共饮一杯欢乐酒!”“国大”
代表还讲了话:“姜昆先生的相声我们听过,倪萍小姐的主持我们也看过。到台中
来,是我们大家的荣幸。台湾的报纸全在报道你们的行踪,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你们
这里还会搞这样欢乐气氛的家庭宴会,我们共饮一杯酒,来体会台湾和大陆的亲情
吧!”他讲完,由于大家手里都举着杯,也不好鼓掌,所有的人就一起欢呼起来,
引得这个巷子外的摩托车停了不少,好些过路人都张望:“谁娶媳妇这么热闹呀?”
倪萍看着这么热烈的场面不无感慨地说:“要是有摄像机多好,这就是一台节目呀!”
不一会儿,她又发现了什么:“昆儿,这聊天儿,两边挺别扭。一问:‘您家里人
都好吧?’一回答:‘嘿,我爸爸被镇压了,我哥哥在大陆当特工也判刑了!’多
新鲜,当特工还不判刑?全是国民党的家属,谁都有一本本历史的小帐,没法聊天
呀!”我被逗乐了:“倪萍,相声材料!”倪萍说:“全是让你们说相声的给熏的!”
真应了鲁迅的一句诗“相逢一笑泯恩仇”,大陆、台湾统一,该是整个炎黄子孙的
心愿。
为给大家助兴,我和唐杰忠表演了相声小段。一段又一段,这边笑完了那边笑。
大家一起照相,录像,留电话号码。
大陆的老兵,大多数娶了台湾的妻子。她们告诉我:“就听说大陆大,可是过
去就没有想得出有多大。就做梦,梦大陆大成什么样。前些日子回大陆一看,哇,
这么大呀!回来后我跟所有的台湾朋友讲,大陆的大你们是想不出来的,必须亲眼
去看!我们回大陆,是圆了梦了呀!”我和她们讲:“再到北京一定打电话,我接
你们到普通老百姓家看看,他们也想知道台湾的情况!”不知谁起了个头,大家一
起唱起来: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河,
她的名字就叫黄河。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
她的名字就叫中国。
……
结束了家宴,一位孟叔叔提出要送我们三个人回台北。我们告诉他我们坐火车
回去,他说:“我是开出租车的,你们不坐我也得回去,搭个便车,何乐而不为?
退伍了,没事了,买辆汽车开出租。拿一部分退伍薪金,再搞一点儿小副业,生活
还可以,不在乎这一两个钱。再说拉你们三位回去让我倒出钱,我都干呀!”我们
被感动了。上了孟叔叔的车,随他驾着这辆出租车融进高速公路的车河中。
路上,唐杰忠老师忽然抽泣起来,我和倪萍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我猜想:
不知在舅舅家大伙的亲情之感,触动了唐老师的哪根敏感的神经,只好随他泪流满
面了。
五在台北国联大酒店里,为了宣传中国广播说唱团到台北演出,介绍北方的曲
种,我们召开了记者招待会。
会上有记者问我:“姜团长,您和您的同仁是第一次到台北来,有没有就您新
的感受为我们编一段相声。”我回答:“我现在正在准备,但难度很大。”记者们
很诧异。我又解释:
“主要是先要把两岸的用语不同搞清楚。比方说我们叫出租车,台湾叫计程车,
这是比较好理解的。可是,有好些得费点脑筋的。我们管退役的军人叫复员军人或
是转业军人,台湾叫荣军。简单倒是简单,但是得稍微解释一下。
有的不挑明,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比方有的人告诉我,台湾管渔民不叫渔
民、叫弄潮人。这是约定俗成的叫法,还是别有新意称呼?是文学上的讲究词,还
是浪漫色彩的修饰语?再比方,我们讲一句话要通过各种渠道去宣传我们说唱团的
实力。你们说要:‘通过各种管道去宣传……’一个渠道,一个管道,挺有意思。
一边儿是农村挖沟的,一边儿是城市挖沟的。”记者笑了。我可是在这方面真花了
点时间琢磨过。
在台湾由于和大陆分隔多年,大家在用词用语方面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我们说:“说唱团演出这个事情由我负责。”他们说:“这个案子由我负责。”
这能让你吓一大跳,怎么了就成为案子?因为在大陆案子是触犯了法律,让人起诉
或是正在调查才能立案成为案子。我们说向“上级汇报”,他们说向“当局报备”,
听起来也让人一哆嗦。
名词的不同是最多的。我们叫“摄像机”,他们叫“录影机”;我们叫“影碟”,
他们叫“镭射盘”;我们叫“导弹”,他们叫“飞弹”;我们叫“宇宙飞船”,他
们叫“太空梭”;我们管按专题划分的电视节目块叫“栏目”,他们叫“专栏”;
我们介绍相声演员是一对儿,他们说“一档”;我们说“听不懂”,他们说“不会
听”;我们说“我吃过了”,他们说“我有吃”。您听,多乱。
外来文化对台湾的影响,可称为“严重”。“力巴看热闹,行家看门道”。
我们听了,不过听个热闹,估计语言学家或中华文化卫道者听了,恐怕对台湾
殖民色彩会痛加斥责的。演员的演出,台湾叫“作秀”,这是英语“playshow”译
过来的,一半是中文,一半英文,一半音译,一半意译。外国的相声叫“tallkshow”,
台湾译成“脱口秀”。这是专业用语,像我们把“止痛片”译成“阿司匹林”一样。
可是,管办公室叫“office”(办公室),管管理的事情叫“case”(案子). 管
麻烦叫“trouble ”(麻烦),而且还自称是学“classic (古典)中文”的,让
人听了真是起鸡皮疙瘩。经常有朋友对我们演员这样讲:“昨天看你们‘秀’(show),
真‘阴桌义’(enjoy ),今天我有一辆大‘万’(van ),我想搞个‘派对’
(panty ),让大家‘relax ’(放松)一下,ok?”我们的语言大师、语言小师
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位说什么!
西文冲击台湾文化,东文也不示弱。由于台湾的殖民历史,你在台湾可以看到
许许多多的日本文化的遗迹。在华西街,许多酒馆、小餐馆,整个一个日本式,日
本建筑,日本装饰。你站在前边,不想一会儿,决分不清是站在华西街上还是东京
赤坂见府。至于把饭盒叫“弁当”,把烹调叫“料理”,在浴室前挂个“汤”字儿,
在茶馆前挂个“道”字儿,更是司空见惯。
有的学者把中华文化传到了日本,日本的文化又影响了中国的台湾称为“中国
——日本——中国的台湾”的“旋转木马”现象。拿台湾的茶艺馆来说,既不像老
舍笔下的茶馆,也不像香港的茶楼,总体感觉像日本的茶道馆。
从屋子里的布置、茶具的样式,加上一边喝茶一边悟禅的这种形式,都和日本
的品茶道差不多。其实,饮茶一定是从中国传到日本的,只不过日本把它发展了,
成为了一个独特的形式,让饮茶者享受幽雅的环境和文雅的气氛。
日本一位学者讲,今天的日本人用筷子、吃豆腐、写汉字、练书法,哪一个不
是跟中国学的,日本人并没有人因为学了中国文化而“内疚”;而痛斥什么“文化
帝国主义”,中国人也大可不必为有些日本文化影响了中国而大惊小怪。话听来有
道理,但总为有着五千年文明历史的“正统”文化,让别的文化冲击而忿忿不平,
至于这样是否会污染中国文化,或是怎样保持中国文化的正统性、纯洁性,还是让
专家们去评说罢。
八
我的舅妈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非常崇敬中华文化,更热爱自己的民族。
我的一位日本朋友,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这位老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像在
大海里捞针一样,在茫茫的台湾的人海中帮我们找到了杳无音讯失散四十年的我的
亲舅舅。我邀请舅妈和舅舅一起去日本,我们也从中国赶过去谢谢这位日本恩人。
可是舅妈在接到电话以后说:“姜昆哎,别忘了我们是中国人,日本人把我们民族
害得多苦啊。我们不能数典忘祖,忘了民族的仇恨。
我不去日本,他们坏透了,把我们中国人不当人,难道你们大陆不讲日本鬼子
怎么害我们中国人吗?”问得我半晌不知怎么说话,恍惚了半天才掰开了揉碎了给
她讲要把日本的人民和军国主义分子分开,两国人民还是友好的,中日人民要世世
代代友好下去,云云。不过从心里真佩服大舅妈的民族骨气。
实际上,在台湾这样的人民很多很多。他们朴实、善良,和我们在大陆见到的
一些“奸商”,不能同日而语。舅妈隔壁的大姐是一个种葡萄的农业户,听说我们
说唱团到台中演出,打电话告诉我要“送一点葡萄给大家吃”。
这“一点”葡萄我们全团三十个人吃了五天,最后还带到台南两大筐,您说这
“一点”多大!
在我参观台中市博物馆时,里边的人很少。一位妇女带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
也在看台中市历史。小孩乱跑,从我们前面跑过去,这位妇女叫住了孩子:“宝贝,
不可以在人前面走,没有看到叔叔正在看前面的图片吗?
怎么可以这样呢?这是不礼貌的,懂不懂?”我看孩子太小,示意这位大姐可
以了,不用再批评了,可是这位妈妈还是不罢休,把低着头的孩子叫过来:
“去!向叔叔道歉,记往以后各方面都要讲礼貌。”三岁的孩子给我鞠了一个
躬,调皮地说:“叔叔,我错了……”孩子很小,但是妈妈在一点一滴地向他讲道
理,告诉他怎么做人,怎样做我们有礼仪之邦历史美名的中国人。
去台中坐火车时,一个小孩子和另一个小孩子在吵嘴:
“你不可以拿我的东西。”“你怎么可以肯定是我拿的你的东西?”“没有人
要它的,爸爸妈妈和我们,你说谁会把东西拿到你那里。”“可是我有不在场的证
据。”“没有第三者证人的证词不作数的。”“你是根据法律哪一条?”两个十来
岁的孩子一本正经地吵,让我听了真是可笑。可也在想:潜移默化影响他们的是法
律观念。孩子是这个世界的未来,怎么样对他们灌输教育,是每个社会部值得注意
的问题。在台湾,无论从老人还是从孩子的嘴里,都会听到我们并不陌生,而又疏
远了许多的老祖宗的教训: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
廉、耻。真是不能丢掉呀!这是我们中华民族文化的传统。有这样的传统在我们炎
黄子孙的血脉里世代相传,就是有人分隔我们,又能分隔多久呀?文化是基础,应
该相信我们民族的文化培养出来的人,无论在哪儿,坏的是少数,好的是多数。真
的,来到台湾有个深刻的感觉,台湾人挺朴实的!
过去,“台湾人”这三个字在我们心中的印象不太好,是有原因的。大陆一改
革开放,来了一大批的台湾商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坑、蒙、拐、骗无所不
干,什么资金不到位,什么金屋包二奶,什么走私骗钱,差不多都有他们参加。吃
饭动辄千元,xo 一开好几瓶,酒席宴上除了谈女人就是下三路的黄笑话,败坏了
台湾人的名声。
为什么用“败坏”这两个字儿?因为到台湾以后,对于真正的台湾人有点了解,
真觉得真正的台湾人,是非常中国味儿的人。也许是地域小的原因,台湾人的身上,
很少有大陆看到的“朕即中华文化”的傲慢相,倒是感到他们卑恭自谦,处处在按
中华文化传统中的“温良恭俭让”要求自己。
七自从台湾开禁以来,大陆的造访者能够在台湾见到少帅张学良,甚过见台湾
的军政要人。记得北京人民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