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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人生 姜昆 佚名 5122 字 4个月前

剧院的《茶馆》剧组赴台演出,于是之先生有幸和

几位艺术家一起拜见了张学良将军,在他的家里待了半个多小时,大照片登在《人

民日报》上,轰动不小。

此次来台湾,我们不仅带来了一台戏,还带来了中央电视台《艺苑风景线》节

目的摄制组。当然,还有中央电视台著名的节目主持人倪萍小姐。当时,我踌躇满

志,起了一个念头:在台湾,我们中国广播说唱团无论如何要拜谒张将军。我要将

我们的摄制组和中央电视台的倪萍送到张学良先生面前,要抢先,要创这个“第一”

——中央电视台的摄像机和主持人第一次面向这位中国历史上举足轻重的功臣。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们托负责我们这“案子”的接待单

位联系,一直得不到反馈信息。倒是我们的单弦老艺术家马增蕙老师和张学森先生

的关系、使我们很快地搭上线。张学森先生是张学良先生的五弟,在台湾官称“五

爷”。(当我写这篇文章时,张学森先生已经作古了,我们从心底怀念他。)一日,

五爷的秘书传来话,说张学良先生想见见大家,因为赵四小姐的脚扭了,她住在北

投的家里养病,这次见面安排在台北市中心五爷的府上,并且破格允许我们把摄像

机带到家里拍摄张先生和我们见面的情景。

把我们高兴坏了。

张学良先生一世英名。“西安事变”扣蒋委员长而促成了国共两党的第二次合

作,枪口对外一致抗日。尔后身陷囹圄被软禁了五十多年。与赵四小姐“有情人终

成眷属”,居宝岛皈依基督教。他的人生道路上传奇般的色彩,奠定了他在中国历

史上的特殊位置,以及人们对这位少帅的仰慕。

张先生见我们这一天,我们都在分头演出,倪萍、冯巩、牛群、黄宏一拨儿,

我、唐杰忠、李金斗、陈永泉、郭秋林一拨儿。马增蕙和孟昭宜则早早带摄制组先

去了。我们演完以后即奔张府。当我们赶到张学森先生的府上时,这里已经是热闹

非凡了。新闻灯亮着,摄像机转着。演员们簇拥着张学良先生,连说带笑。五爷张

学森叼着大烟斗在一旁乐着看景,五奶奶则沏茶倒水张罗着招待大家伙。

九十高龄的张将军,身着一件灰色的春秋装,袖子挽着,灰色的衣裤配上一双

礼眼昵的布底鞋,端坐在直背的木椅上,多少还让人能看出当初戎装少帅的影子。

他头发已经白了,耳朵有点背,但脑筋非常清楚,反应也灵敏。

从他和我们演员嘻嘻哈哈的谈笑中,可以看出他对安排这次会见很有兴趣。

我进门的时候,黄宏正在大声地对张将军说:“您什么时候回沈阳老家看看?

家乡的人们都很想念您。”对于这个问题老先生避而不答,他反问黄宏:“知道大

家伙为什么想我?我是个大傻瓜,不会欺骗老百姓,不会敲诈人,现在还是穷光蛋。”

说完他哈哈大笑,大家也为他的幽默而乐。

张先生一副浓重的东北口音,记忆力极好。当大家把我介绍给他的时候,他笑

着对我说:“我听相声的时候,在天津,那时候有一位黄xx,你认识吗?”他说

了一位,我从没听说过的相声艺人的名字,我随口答到:“我不认识。”张先生说

:“你没法认识,那时候还没你呢!我刚是小孩儿。”大家又乐了起来。张先生继

续道:“我记得他说过一段天津人去北平,到杂货铺去买扣子。天津人管扣子叫‘

疙瘩’,这位进门跟伙计打招呼:‘伙计,给我来个疙瘩。’伙计不明白,他一解

释,伙汁告诉他:‘先生,在我们北平这叫扣子,记住,不叫疙瘩叫扣子。’他一

听还挺有趣儿,拿起扣子琢磨:

‘这个疙瘩怎么叫扣子呢?’净顾低头寻思了,没注意门,‘咣’!脑袋撞门

框上了,当时起了一个大疙瘩。这位疼坏了:‘啊哟,伙计,你瞧这脑袋上撞了一

个大扣子!’”我们全体热烈鼓掌。老人对过去的相声记忆犹新,真让我们佩服老

人家的好脑子。有人建议张先生唱一段,张将军兴致勃勃地答应了。先唱了一段东

北大鼓《王二姐思夫》,又来了一段京剧《空城计》。

毕竟是九十四岁的老人了,唱的底气有点不足,声音也不太清楚。但老先生雅

兴所在,拉都拉不住。五爷叫着:“大爷,该歇会儿了,别累着!”张先生说:

“你干嘛?我还没唱京韵大鼓呢!”看着张将军精神矍铄的样子,倪萍赶紧把话筒

拿到老先生面前。第一次面对中央电视台的摄像机和主持人,张将军讲了热情的话

语。在以后《综艺大观》中,大家看到的倪萍采访张学良将军的情况就是这样录下

来的。

张先生如此高兴,我们这些演员便赶紧把拿手的好戏演给他看。冯巩、牛群、

李金斗、陈涌泉演了相声小段,郭秋林说了山东快书,马增蕙唱了单弦,孟昭宜唱

了京韵大鼓。

我把在北京就准备好的一份礼物送给了张学良将军。一部由我主持编撰的《中

国传统相声大全》,一部由我们中华说唱艺术研究中心准备的东北二人转的录音带。

我说:“张将军,这是咱们中国曲艺的精华,您看一看,听一听,笑口常开,长命

百岁!”张将军收下礼物说:“快了,离一百岁没几年了。”一晃儿,我们和张将

军一起已经待了两个多小时了。张先生一点倦意都没有,但我们主动礼貌地告辞了。

按照老礼,张学森先生送给大家一个红包,这是事先安排好的,我作为团里的领导

告诉他,就是走个形式,里边不用装钱。大家一起感谢张学良将军、让他老人家高

高兴兴。张先生一听就问:“谁给的?”马增蕙回答:“是五爷替您给的。”张学

良先生说:“那不是我给的,是他给的,我没钱。真的,你们看我这兜儿。”他从

口袋里掏出台币1000元(合人民币30 元):“我就这么点钱。今天我唱了那么多

段,也应该给我个红包,给不给,不给我不走!”一番话,逗得我们大家伙乐得直

不起腰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对张先生说:“张将军,我们后天在国父纪念馆演出,我

们希望您能光临,我们给您留个好位子,您听听大陆的曲艺,听一听大陆的新鲜事

儿。”张先生想了一想没回答,五爷张学森说:“你们一演就两个小时,他那么大

岁数怕是不方便了。”我说:“不勉强”。张学良道:

“心领了。”两天以后。在我们正式演出前的五分钟,有人通知我们:“张学

良将军到了!”我们赶紧冲到台口,撩开幕布的一个小缝隙一看:张学良将军在吴

佩孚孙女的陪同下,坐在一排座位的正当中,全体观众热烈鼓掌,表达对张学良将

军的敬意。我们兴奋极这天的演出,一共进行了三个钟头,张先生一步没离开座位,

以军人的姿势端然正坐。我们的主持人倪萍把本来应该抛向观众席的礼物——鸡年

吉祥物红冠公鸡,恭恭敬敬地送给了张学良将军。她说:“我们全体演员,全场观

众,把这份幸运的吉祥礼物,送给我们中国人民心中倍受敬仰的老人——张学良将

军。祝他健康长寿,福如东海!”台北国父纪念馆里,台上台下一片掌声……

我不用赘述中华曲艺在宝岛台湾受欢迎的热烈场面。毕竟是四十年的分离,乡

音乡情溶在一起每天围着我们。原定在台北国父纪念馆演三场,我们又加演了两场,

共演五场。尔后又去了台中、台南。

如果说京胡锣鼓是中华国粹的代表,那我们曲艺的丝弦、八角鼓则是民族艺术

大众的象征。一个红氍毹,一个紫檀板,也有风花雪月,更有悲欢离合。但是,唱

不尽两岸的亲情,述不尽隔离之痛。什么事呀,说着一样的中国话,长着一样的中

国模样,上面唱. 底下打拍子,底下一鼓掌,上面逗得更来劲儿,偏偏是人分两处,

国分两地。《三国演义》开宗明义第一句话:“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老祖宗痛

心疾首之语难道偏就是我们炎黄子孙必踏之辙?

离开台北,那么多热情的观众送我们。来一趟挺不容易的,四十年头一遭。再

来还挺不容易的,但毕竟是一回生二回熟。更何况我们头一回还并不生呢!我带着

这样的想法,任“华航”的飞机在轰鸣声中,带我们升入蓝天……

永远的侯宝林

侯宝林是国内外有口皆碑的相声一代宗师,他是我的师爷。

在生活当中,相当一部分人有以貌取人的毛病。如果您把这方法用在相声大师

侯宝林先生的身上,那可大错而特错了。

他长得实在不漂亮。香港报纸说他长了一张“诙谐的脸”;美国报纸称他是

“中国式典型的一副愁容的面孔”。我们中国人可最喜欢这张脸。不过,准确他说,

中国人喜欢的是侯宝林先生身上的气质。

专家告诉我们,气质是由内在的涵养决定,是有深度的恒久存在的内在光华,

在待人接物和言谈举止中,流露于不知不觉之间。

赵忠祥谈起侯宝林时说:“姜昆,侯宝林是一种现象,是一种文化现象。

他眉毛倒八字,眼睛也不大,又表演的是市俗艺术,但是你从当中看到的是儒

雅的风范、学者的风度,我不管他文化水平多高,他的气质是文化气质,是知识气

质,这种气质是现在一些相声演员最缺乏的。”我的老师马季和我谈起侯先生时,

他不无感慨地说:“侯老师身上该学的东西太多了。我们这些人都有一种毛病,见

了大家不敢说话,怕露怯;见了领导不敢言语,怕人家不乐意听。可侯先生是见大

不小,见小不大。他永远有一股属于他自己的尊严和自信,没有市民阶层那种常有

的自鄙感,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我听这段话时,想起了毛主席赞扬鲁迅没有“殖

民地半殖民地”那种“奴颜”的语录。

当然,侯先生的长相充其量只是不漂亮而已,但作为艺术家来讲,绝对够用,

而且特点鲜明。在文艺界行内行外的人都称侯先生的相“帅”。

我和师爷接触的时候,已经是1976 年了。那一年他都五十多了,而且是刚刚

走出于校的门没有两年。动乱年代的折磨,只是给他刚毅的面孔上多加了几道皱纹,

好像比实际年龄更大一点儿;生活境况的窘迫,也是在他的衣着上显示出岁月的艰

辛。人,依然是精神抖擞,精气神俱在,言谈话语不失舞台上的风雅有趣,他的身

边总是有着趋之若鹜的人群,人们喜欢他,敬仰他。

一晃儿就是近二十年,直到老人家辞世,我几乎没离开过他,隔三岔五就和师

爷见上一面。

我们一起在东北的林海雪原冒着零下30c的严寒演出;我们一起在自卫反击战

的前沿探望伤病员;我们一起在香港登台献艺,使中国的相声开始走向世界;我们

一起在上海迎接来自世界各国的相声演员共同切磋笑的事业。

我有幸和侯先生同台,也有幸与他一起合作,在我的艺术生涯中,那几乎是短

暂的一刹那,但就是一刹那,也深深地刻在了我人生之路的册页中。

我在1982 年参加过侯先生“文革”后第一次收徒,台湾的著名相声艺人吴兆

南拜在师爷的门下,时隔十二年,我又在八宝山以说唱团团长身份操办了侯大师的

丧事。

人生如梦,一切都在弹指一挥间。可师爷留在我脑海里的许许多多印记,像他

的经典的相声一样,永远清晰悦目,字字珠现,将与世界和生活同在……

艺术——毕生的追求师爷曾经告诉我:“干一件事容易,但要成家不容易。说

相声一辈子、从艺人到演员,从演员到艺术家。就怕现在是演员,干着于着成艺人

了,往回走。”作为事业来讲,笑是最容易的,也是最难的。

做丑脸,有的人会笑;耍贫嘴,也有人会笑。但笑完了他批评你:“没劲!”

“真贫!”费力不讨好,严重了还让人说“讨厌……”侯先生把相声从市井艺术的

格调中拔高,去伪存真,去粗取精,让相声登上大雅之堂,这是有口皆碑、世人皆

知的事。但是,如果你知道,他不过是上了一年半年的私塾,认识不了多少字的文

化水平,全凭自己的刻苦与聪慧去琢磨幽默艺术的真谛,而且在一个并不是所有人

都理解他的社会环境中去身体力行时,你一定会更加钦服他的贡献。

准确地说,侯先生高雅的相声风格在40 年代就形成了。

那时候,相声是纯市俗艺术,你没有“荤口”,人家还不愿意听呢!

但相声界的有识之士早已认识到“俗”对相声的危害了。相声界的老祖宗张寿

臣先生就开始讲“文哏”的段子,马三立师祖也以“相声秀才”闻名子梨园行。侯

宝林是新人,他比前辈更新,相声段子不仅“文”,而且“雅”。

他学唱戏曲,偶尔也有流行小调。前辈们不以为然,有人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