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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人生 姜昆 佚名 5094 字 4个月前

他为不是“说相

声”的,是“唱相声”的。

张寿臣先生在台上演,见侯宝林来了,故意在相声的词儿中加上几句:

“相声是靠说逗大家乐的,不是靠唱,我从小学的是说相声,您要让我合辙押

韵地唱一段,我还真不会。相声里没有唱出哏来的,哪位老师这么教过……”侯先

生在底下,知道话是冲自己来的,不言不语,但不是听之任之。

侯先生我行我素,不断完善他在艺术上的追求,名气一天比一天大,相声演得

也一天比一天精。

又一次,侯先生和张寿臣先生碰在了一起,侯宝林尽弟子之义,该沏茶沏茶,

该伺候伺候,看到张先生气很顺,便客气地问张先生:“你说相声里没有合辙押韵

唱出唱来的,那您常使的《十八愁》、《丑妞出阁),那……”张先生记起了那次,

也觉得当时有点说“气头儿话”,见晚生如此真诚,他马上当着众人道:“爷们儿,

提的对。‘相声只能说,不能唱’,这说法我收回。什么是相声?说、学、逗、唱

嘛!”这一段时间里,张先生大概听说了不少,他对侯宝林的相声认识有了升华。

师爷和我提起这事,不无激动地说:“对的,你就得坚持,不能人家说你点儿

什么马上就哆嗦,琢磨琢磨怎么回事。我要是全听老人的,相声就新不了,就没今

天。40 年代刘宝全、白云鹏先生的大鼓一直是‘大轴戏’,是我侯宝林的相声改

了这个规矩,相声攒底,打我这儿兴的!”后来,史学家告诉我,从天津留下的海

报资料中,曾查出过30 年代也有相声攒底的报纸,也可能侯老不知道。但侯宝林

的相声,以他卓绝的艺术创造使之耳目一新,为曲艺中的相声增光、添色,有了空

前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承认的。

他演一辈子相声,追求创新一辈子。

我手头有侯先生给张杰尧先生捧哏的三段相声录音。

师爷告诉我,这是50 年代,党号召百花齐放,挖掘传统,他专门请来了落魄

的张杰尧师爷进京录下来的珍贵资料,其中有《关公战秦琼》。这段脍炙人口的段

子,经过侯师爷的加工,简洁精炼,炉火纯青,已经把一个在过去撂地摊上大家都

说的段子,雕琢成一个璀璨的艺术明珠。

侯先生说:“这是个好段子,但是咱们说出来得和别人不一样。旧社会的相声

那么多,鱼龙混杂,要是各个都是精品,相声艺人的地位就不会那么低下,我也不

张罗去演话剧去了。”侯师爷40 年代演话剧的事,我知道。他在《关于相声问题

》一文中这样写到:

我演话剧的时候,有一次在文燕阁的门口,碰见我的一个同行。

他问我:“你在哪儿?”我说:“在演话剧。”他说:“你那么好的相声不说?”

“相声怎么说呀?我们是靠艺术吃饭。我们不偷谁,也不抢谁,就是看不起我们,

连我们相声演员自个儿在台上都说:‘我们就是您驾前的欢喜虫,您喜欢养个鸟儿

呀,养个巴狗儿呀,我们也是一样。’……”我跟他说:“我为什么干这个呢?我

不能找个别的行当吃饭吗?”我说:

“要干不下去,我再回来,我还说相声,但再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一定把

相声搞进艺术圈!”字里行间,可见师爷侯宝林对高雅艺术执着追求的拳拳之心,

而且是从40 年代,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开始的。他不满旧相声艺人哀鸣般的

自供,更不愿意死守旧相声艺人的陈规,他革新、创造,树一代相声新风。

尤其是解放以后,他如鱼得水,立起了改革相声这杆大旗,连赵树理、老舍、

吴晓铃等著名的学者都在为侯先生提倡的新相声助威。

“我什么朋友都交,也可以说三教九流、市民百姓。但是,比起有些相声演员

来,我比他们多交了大学者的朋友,这是我们应该做到的,但是他们没做到,有了

大学者为朋友,相声就会有新东西,这是我的一条经验……”师爷在什么境况下说

的这句话,我记不住了,但他说的内容,我一辈子忘不了。

堪称大家的幽默

“幽默”是外来的词,但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的玩艺儿。从它有的那

天起,就有了雅俗之分的存在。《红楼梦》中薛蟠的酒令,《济公传》里的“草庐

闭户演字”谐音成“屁股眼子”全是在下三路,即低俗之类。侯先生对这些低俗的

幽默了解得非常之多,但他不为所染,毕生追求有品位的幽默。

《醉酒》的相声小段家喻户晓,起源于欧洲的一则笑话。著名指挥家李德伦先

生讲是他说给侯宝林听的,侯先生妙手回春,点石成金,一则小笑话,演成了中国

相声的经典之作。以后李德伦先生也和其他相声演员讲过别的笑话。他在俄国,人

家早上问他“Дo6poeytpo”(早安)时,他以为问他叫什么名字呢,就

回答“李德伦”,而几次发现错误之后,他主动说“Дo6poeytpo”时,

俄国人就回答“李德伦”。这个笑话讲完了,侯三公子跃文也演变成了“howareyou-

猴哈腰- 侯跃文”一个小段。两相比较,就有天野之分了。

1982 年,新中国的曲艺团体第一次来到了香港。侯先生的到来在这个小岛上

刮起了“侯旋风”。三十多年的隔离,相声大师侯先生的身上有一层神秘的光环,

他每天都在记者、闪光灯、各种问题提问的包围之中。

记者招待会上,一位西方记者问他:“侯先生,你说的是普通话,可香港主要

讲的是广东话,你说的他们听得懂吗?听不懂会有人来听您的相声吗?”侯先生不

假思索答出一句:“凡是来的都听得懂,凡是听不懂的都不会来。”次日,《香港

日报》耸人听闻地登出大字标题《侯宝林说两个“凡是”》。

又有记者问侯先生:“我们怎么用英文解释相声?”侯先生说:“有声的漫画。”

那记者穷追不舍:“那怎么解释漫画呢?”“无声的相声。”侯老把球踢给记者,

让他没事自个儿琢磨去。

侯先生在说《打针》这个相声时,把麻醉药“普鲁卡因”准确地用英语发音,

有人问:“您会英……”,侯先生说:“甭管我会不会,我绝不会把‘澳大利亚’

说成‘饿的利亚’!”这就是品位的追求和体现,多少相声艺人缺的就是这一点呀!

我和侯先生聊天,经常会发现他有一股永远不消的自信。这种自信里,有他对

社会的理解,对人生的体验,对艺术的认识。这种自信有一股威严,有一股豪气,

让自卑的人能认识“骨气”二字的含义。

侯跃文师叔和我讲过发生在侯宝林身上的一件小事。

美国总统里根是个电影演员,他当了总统,一些对中国的政治制度持有偏见的

人,便以此为话题,经常调侃中国的演员。一位西方记者问侯先生:

“大师,里根是个演员,但是他当了总统,您认为您能有此殊荣吗?”侯宝林

平静他说:“里根是二流的演员,而我是一流的。”绝妙极了!没有骨气的人,说

不出这么铮铮有声的话,不是侯宝林,也不可能有这么幽默的回答。

侯先生许多话语都可以入经入典,他信手拈来的词句,都是他多年语言锤炼的

体现。

扬州有个姓季的先生,是火柴盒的火花收集家。侯先生为他题词“季公火佛”,

谐音“济公活佛”,人们看过无不佩服。

侯先生自己有个闲章“一户侯”,世上只有“万户侯”之称,侯先生自称“一

户侯”,独辟蹊径,令多少金石家为此章倾倒。

我把弟弟姜仲介绍给师爷,他说:“你名昆,他名仲,你爸爸是学问人。

你在家是老大,他的名字应叫‘姜老二’。”说得二弟姜仲连连点头。

我添了小女儿,告诉师爷我爸爸给起名叫“姜姗”,师爷说:“这是你爸爸纪

念你的‘如此照相’,让她‘如此多娇’,不信你问你爸爸去!”哪用问呀,就是

这么一回事!

我坐在侯师爷的位上在我的相册中,保留着一张照片,这是1976 年在我们黑

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照的。

这张照片太有意义了,我和我们兵团的团长坐在正中间,而侯先生和一些战士、

炊事员站在后面。我每一次收拾相册时,都对着这张照片,回忆那难忘的一幕。

我由一个普通的兵团业余宣传队的队员,调到中央广播文工团当专业相声演员。

为了对我们兵团表示感谢,中央广播说唱团的团长马季,派了侯宝林、郭全宝、郝

爱民、赵连甲、马增蕙老师到我们生产建设兵团来演出。

二十年前的北大荒多冷呀,这是实话,近十几年来,零下30c在北大荒已经不

见了,可在那时候是经常的事。

侯先生到我们团也赶上了这时候。

我们的团长提出在我们团部简陋的小礼堂演出,侯先生说:“不行,这礼堂一

共六百人,我对得起大家伙吗?”团长为难:“我们实在没有更大的地方!”侯先

生说:“露天演出!”天啊,零下30c,露天演出,这可不亚于痴人说梦呀!

侯先生真情真意地劝说我们的团长:“我侯宝林是四届人大代表,毛主席提名

的,到北大荒不为人民演出,说的过去吗?简单搭个台,两台大卡车就行,让大家

看侯宝林也行嘛。如果你怕我冷,咱们就中午12 点在太阳底下演出。离北京四千

多里地,大家看我侯宝林可能就这么一回,零下30c演出,我侯宝林可能也就这么

一回。这两个第一,而且是就这么一回的事,你为什么不干呢?”我们真的在零下

30c的气候中,戴着棉帽子、棉手套为我们团的三千多名战士、职工作了演出,我

与郝爱民老师还合作了一段。

笑声并不算大,因为观众的嘴都冻僵了。掌声也是辟辟拍拍的,因为都戴着棉

手套。但场面动人极了,当侯宝林、郭全宝两位先生走上两辆大卡车搭成的台时,

有几十双手在搀扶他们,当他们演完了以后,又有几十双手在迎接他们。

我们团的战士职工多幸福呀,他们看到了人民艺术家满腔热血为人民最动人的

一幕。

离开我们团的时候,大家要和侯先生合影留念,大家把他请到了正中间。

侯先生说:“今天我是来接姜昆的,你们团为我们团培养了一名相声演员。他

已经入门了,成不成材就看我们能不能像你们那样培养他。他也要离开你们了,所

以让他坐在中间,坐在你们团长的边上,我和你们大家站在后边,你们看好不好?”

大家哪肯答应,但侯先生主意已定。

最后,大家按照侯先生的意思照了一张具有非常意义的相片。我坐在那里表情

极不自然,不是冻的,是内心太激动了。我能说什么呢?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

听人家摆布,坐在那个并不应该是我坐的地方。

不是杜撰的相声1977 年刚过完春节,我们广播艺术团要参加广州春季交易会

的演出。这是一场大型演出,总团非常重视,团部决定请侯宝林先生参加。

侯先生那时候有一段相声叫《采访记》,是讽刺当时当政的苏联领导勃列日涅

夫的。考虑到在广州演出,又是粉碎“四人帮”以后第一届广交会,是会有许多港

澳记者参加的,演这样的段子不合适,就准备换一个反映国内题材的。

马季老师刚刚从湖南的桃源创作回来,拿回一个作品叫《新桃花源记》,他为

自己的老师献了出来,请老师排练、演出。

考虑到郭全宝的年龄也比较大,跑动不方便,组织上决定让我陪侯先生排练,

像乒乓球队陪打一样,我每天到北京后海侯先生的住所,一天排练两个小时。

一排就是三个星期。

侯先生那时候刚刚解放不久,身体状况也不大好,记忆力有一些衰退,侯跃文

很为自己的父亲着急。

那年我二十七岁,跃文也不到三十岁。他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劝劝老头,让

他不要打扑克,一码儿踏心背词儿。”我理解跃文,粉碎“四人帮”没多久,人们

盼望着侯宝林快点儿登上舞台。那时候电视里已经有了《帽子工厂》、《舞台风雷

》等相声,他想让父亲、我们相声的大师马上拿出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侯宝林的作

品。他着急呀!

可这句话让侯先生听到了,他对我说:“你甭听他的,我在干校快十年了,十

年不许我打扑克,刚粉碎‘四人帮’,我玩玩扑克他也管。”他让我坐在他的旁边

耳语对我说:“大‘四人帮’粉碎了,我们家还有小‘四人帮’:

一个老伴,两儿一女,不让我喝酒,控制我抽烟,还不让我打扑克……”我孩

子般地问师爷:“听说‘文化大革命’您自个儿给自己糊个纸帽子,一斗您,您就

戴起来,而且人们一喊‘打倒侯宝林’,您就躺在地下,有这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