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卟哧”
就乐了:“可能吗?孩子,我都是反革命了,谁敢那么闹,那不是开‘文化大革命
’的玩笑,掉脑袋呀!那都是人们想象当中的侯宝林,神话的侯宝林。大伙那么传,
我可倒霉了,红卫兵斗我,天天问我:‘你自个儿糊的帽子呢?藏哪儿了?听说在
耳朵里?’你听听,这是侯宝林吗?这是孙悟空。”引起了话头儿,我乐滋滋地听
着,师爷乐滋滋他讲着,讲他在“五七”干校一段又一段带着眼泪的趣事儿。
“扫场院,让我用一个短把儿的大扫帚,我找了一个木棍绑起来,这样扫帚把
长一点儿可以省一点力,军管的干部非让我拆下来,说我变着法儿地抗拒改造,你
说这都哪儿的事呀!”“您不会找他们讲理?”我问。
“他们说了,你侯宝林那么能说,我们讲不过你,你老老实实干活就行。”
“其实就是不许您思想。”我这样理解。
“还有一回,许多老艺人都解放了,牛棚里除了我没几个了。晚上,坐在场院
上看电影,几个村同时放,放映员骑车送片子。一部片子没赶上,大家就坐在场院
上等。闲着没事,也不乱聊天,两只眼睛四处乱看,这样不找事。
“忽然,一位老评书演员冲着天上喊了一句:‘卫星!’所有的人一起抬头看
天空,果然,一个光亮的星星在缓缓地游动。这位老演员刚刚解放,心情比较高兴,
也加上许久不让讲话了,现在有了讲话的自由,所以比较亢奋,见他的一声呼唤引
来了那么多人抬头响应,他激动了。在这时候,他可能为了表现一下、可能为了突
出一下政治,他冲大伙指着那卫星说:‘国产的!’“尽管我是被管制的对象,我
心里还是‘扑哧’一下乐了。我看着管我的人员,也兴致勃勃地一边看卫星,一边
听这位老师解说,我就小声地问了一句:‘您怎么知道是国产的?’“我这是自己
找事,人家解放了,我还被管制呢,身份不同,自然引起了这位老艺人的义愤填膺,
他振振有辞地为‘保护祖国荣誉’正告我:‘第一,国产卫星比外国的亮!第二,
国产卫星不出国,到国边儿一拐把就回来!’“所有人都笑了,我不敢再说什么了,
心里说:‘不怪您,您就骑过三轮车。’”我已经乐成一团了,侯先生甜滋滋地抽
着烟,还沉浸在回忆过往的喜悦中。
他高兴吗?我估计他更多的是辛酸。“十年动乱”,多好的时光就在荒诞的一
切中逝去了,混灭了正常的思维,弯曲了人的良知。大师是搞讽刺艺术的,他的目
光较一般人更敏锐,他叙说的一切,在他脑子里不知转了多少个儿了,当着我晚生
的面,他没有过多的剖析,但从他淡淡的笑容中,我似乎觉得出他心中翻腾的万千
感慨。
由于侯老的身体原因,这次广交会的演出他没有去成,但是,我却有幸在他的
身边度过了三个星期。
侯宝林在香港
侯宝林率中国广播说唱团于1982 年赴香港演出,成为了那年一大新闻。
香港以及内地的报纸有连篇累牍的报导,标题都非常醒目《香岛刮起侯旋风》、
《语言大师笑话香江》、《侯派三代一齐到港》。侯大师在报刊上的照片也是仪表
堂堂,西装革履,风流倜傥,妙趣横生。
而在我的脑海里却深深地刻着侯大师与我们普通的演员一样,在香港住简陋的
招待所,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拿着折扇大汗淋漓地造风寻冷的情景。
1982 年的香港,在这里工作的我们的一些同志,头脑里“左”的余毒还没有
肃清,言谈话语,工作安排,还带着很浓烈的“文革”的味道。
当时的一位领导在我们刚到的时候,给我们介绍香港:“同志们,这里不是香
港,是臭港,乌七八糟的什么都有,那些高楼大厦,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每一块
港市都有劳动人民的命的代价!”我们听了好害怕,侯大师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但是他不是没有自己的看法,他偷偷地对团里的领导说:
“什么话都不能说得太绝对,臭港,既然是臭港,你把你自己的儿子、儿媳妇
全办到这儿工作,你怎么忍心让儿女一天到晚让臭味熏着?你再翻翻他的兜儿,准
有百十条命!”看我们疑惑不解,侯先生说:“每一块港币都有命的代价呀!”连
我们团里的领导都点头赞同,但这些话我们不敢说,除了侯大师外,谁也不敢说。
我们住在九龙的香港新华分社的招待所里。侯先生是大师,给他一个人分配在
一个六平方米的小屋里。这儿原来是个仓库,堆着好些东西。我们一般演员则十几
个人一屋,住上下铺。炎热的香江六月,我们屋里没有空调,只有几架电风扇,没
有洗澡的地方,一人发一个塑料桶。由于人太多,铺不够,我被分配在过道搭一个
行军床住下,马季老师还嘱咐我照顾师爷的衣食住行。
我们居住是封闭式的,不让外界知道。
侯先生每天都在记者的包围中。白天,有一些参观、座谈项目,晚上侯先生要
登台演出,闲暇还要接见一些来自台湾、美国,特为看他专程赶来的朋友。
六十五岁的老人,不容易呀!
日程的安排像风下的走马灯,不停地转。回到招待所,侯先生和我们所有的演
员一样,开会学习、讨论,吃大锅饭,拿每天十块钱港币的补助(当时合三块钱人
民币)。
侯宝林自己没说什么的时候,有一位内地的领导同志看不下去了,他向新华分
社反映了情况,问能不能改善一下侯先生的居住条件。
当新华分社的领导征求意见时,仍然被前边所说的那位“左领导”拒绝了,理
由是香港太乱,住在外面不安全,要确保侯大师的人身安全。
侯先生一个人坐在小仓库的床前,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抽烟。他赤着背,只穿
了一个大裤头。我给他打来一桶水,让他冲冲澡,他摇了摇头。我洗了一条手巾,
给他擦背上的汗。我一边擦,他一边抽烟。擦完后,侯先生心情沉重他说:“不应
该呀,他们不应该对侯宝林这样,我是块牌子,给我待遇好点儿是为国家争脸呀,
这是国家形象呀。记者问我您对香港的印象怎么样呀,我能跟他们说,这是臭港?
不能呀!我能说香港这地方太热,洗澡不方便,老用塑料桶打水冲凉?不能呀!”
我无言以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侯先生说完以后看看表:“该准备演出了,把衣服帮我穿上。”几个小时以后,
侯先生又谈笑风声地活跃在舞台上,把香港人逗得东倒西歪。
一位西方记者问侯先生:“听说大陆不许讽刺政府和领导人,您怎么看这个问
题?”侯先生义正辞严地回答:“每一个民族有它对讽刺的传统看法。我们对不正
确的东西就要讽刺,‘四人帮’四个人全是领导人,他们坏我们就讽刺他们,好的
领导我们讽刺他干嘛,我们不能为讽刺而讽刺,我们讽刺要看对我们民族有没有利,
不利的事我们不干!”小事就是小事,大事就是大事,师爷心里泾渭分明!
1984 年,我们第二次到香港演出时,原来那位“左领导”下台了,另一位领
导向我们广播说唱团道歉:“前年你们来,我们的做法还没有脱离‘左’的影响,
对大家苛刻了一些,不让大家上街,不让大家自由活动,安排住宿条件也不好,有
点对不起大家,尤其对不起侯先生。当时侯先生有组织地提了一点意见,还被我们
原来的领导给国内有关单位奏了一本,这些做法都有些过火,伤害了同志,我们保
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事。”这次侯先生没去,我回来转达给师爷,他笑着说:“他
们还奏我一本,我早忘了这事儿了!”他是人民代表侯先生不是个爱讲条件的人,
他说:“我们演员要入乡随俗,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千万不能让人觉得格愣(北京
土话,不舒服、别扭的意思)。”在大庆演出,他穿一身大庆工人的衣服,一双棉
靰拉鞋,一个大皮帽子。
工人师傅看见他很惊奇:“侯大师,我们没想到您也穿这个,和我们工人一样,
您可是人大代表呀!”侯先生说:“人大代表代表人民,人民穿什么我穿什么,再
者说,这么冷的天我不穿棉靰拉鞋,脚趾头就冻掉了,我何苦为了派头自己找罪受
呢!”在自卫反击战的前线,我目睹了侯先生对我们子弟兵的一片真情。
他要求在病房里为受伤的伤病员演出。一连为战士演出了好几场了,他那么大
的岁数,艺术团的领导说:“侯大师,您歇会儿吧,这种小型演出让姜昆他们年轻
人演吧!”侯先生不同意:“什么大型?什么小型?战场上没这个。我看着这些战
士们,我非演不可。他们还是孩子,可已经是国家的功臣了,别人累歇着可以,我
侯宝林不行。我和姜昆合说,我给他捧。”侯先生给我捧哏,我受宠若惊。
我们来到了战地医院。侯大师心疼地坐在病床前望着受伤的战士们:“你们挂
了彩,受了伤,但你们也立了功,人民爱戴你们,我们代表人民给你们说相声。你
们头上有伤,别笑太厉害了,我和我的徒孙姜昆给你们说一段《抓俘虏》!”我把
我在战场上学的几句越南话编在一起,创作了《抓俘虏》的相声小段。侯先生只是
在我和李文华演出的时候看了几次,可在病房里他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为我捧了下
来,我感动极了。这是我第一次和侯先生合作,也是唯一的一次合作。病房里的伤
病员热烈鼓掌,含着眼泪鼓掌,为侯大师对他们的一片真情鼓掌。
侯先生的喉头扁桃腺化脓,他告诉医务人员:“不用打抗菌素,打点儿鱼腥草
注射液,这是中草药,又是云南特产,此地得病用此地的药,准灵!”他信心十足,
医务人员也消却了紧张,而且对大师平添了几分敬佩。
到前线,每天都是在丛林大山当中转,蜿蜒的盘山道,绵绵的细雨,军区接待
我们的领导为侯先生专门配了一辆吉普车,但侯先生不坐。
他说:“这是前线,一走就是六七个小时,我一人坐吉普,闷得慌,我和大家
一起坐大轿车,让大家伙陪我打扑克,你们有意见吗?”谁还能说什么呢?侯先生
和我们一起坐大轿车,而且坐在了最后的一排座位上。
在北京的后海,侯先生家有一位座上客,是一位普通的工人师傅;当侯先生住
进了西长安街上的24 号部长楼里时,这位师傅依然还是座上客。侯先生说:“他
是我的救命恩人,‘文化大革命’中多少人迫于压力不敢和我们说话,不敢和我们
打对脸,走道上见我们都绕开。可他不,他说我是个普通人,我没什么可怕的。他
给我送吃的、送药。我解放了,第一个把他请回来喝酒,我踉孩子们说,你们可以
忘掉我,不能忘掉他!”一次,在大会堂演出完毕,许多人争着和国家领导人照相。
侯先生在一旁和一位值勤的解放军战士照相。
他和我说:“和大人物照相,容易被人忘掉。可这位普通的战士能记你一辈子!”
为民求乐天道酬勤
一个表演艺术家的道路有他自己的轨迹,从脱颖而出到大红大紫,然后就一步
一步地平平走下去,逐渐地告别艺术舞台,最后告别人生的舞台,谁也逃脱不了这
个规律。
有的人告别了舞台,人们就把他淡忘了,他留在舞台上的光辉很快就被新秀的
光芒所掩盖。而我们的侯宝林大师的艺术却留下了不朽的光辉,在目前,还没有别
的相声艺术家的艺术光辉盖过他,人们提起中国的相声,仍然是众口一辞地提《关
公战秦琼》,提《醉酒》,提《戏剧与方言》。
漫画家方成和侯宝林是挚友,他一直想写侯宝林,并且鼓励侯先生自己动笔。
“他值得写的事太多了。”方成说,“有一次,我和侯先生聊天,谈鸟儿。侯
老跟我讲,什么样的鸟打什么样的食,什么样的鸟怎么分公母,什么样的鸟怎么遛
早儿。正说着,画家钟灵先生闯了进来,一进门就讲胃口不好,说中午才吃二两粮
食就饱了,什么也吃不下了。侯老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像这种玩艺儿就比较好养
活。’把我逗得哈哈大笑,钟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脑子灵敏,反应快,也是他文化底蕴厚实的一种反映。”赵振锋、赵世忠表
演了一段相声《汾河湾》,我立志要学,侯大师把我叫过来。
“二赵的《汾河湾》演得不错。但是有一个最大的遗憾,他俩学的那段河北梆
子薛宝钏唱段不地道。真正的河北梆子不是那么唱的,他们唱的那个调是老相声演
员杜撰出来的。学不像,就自己瞎编一段,没有比较,别人挑不出毛病,这是个懒
做法,正统的应该这样唱:丁山儿啊……”侯先生惟妙惟肖地学唱,令我五体投地。
侯先生说他学的龚云甫、李多奎、周信芳,连梨园行的三老四少、戏迷票友都
挑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