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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人生 姜昆 佚名 5059 字 4个月前

“我的玩艺儿地道,我下了功夫。在咱们这行中,艺不压身,没有下功

夫的不是。”“我也不是没有愉懒的时候,但我改了。”侯先生回忆说,“解放初

期,学越剧,这我是外行。为了抓紧时间上台,我学了越剧的调,抄了四句‘除四

害’的词:‘苍蝇蚊子害人虫,飞到西来飞到东……’。由于我唱得不错,许多人,

尤其是北方人居然没听出来,一个劲儿地鼓掌。可是,我不能光图效果好,我不能

蒙人家,我赶紧学:‘小别重逢梁山伯,那英台又是欢喜又伤悲……’这段一唱出

来,内行外行就都挑大拇指了。”在1981 年,侯先生总结自己学唱的经验时候说

:“能要下‘好’来,首先要求学得‘对’。”“比如说学‘马’派,不是说马连

良这个腔拉四拍,你拉三拍就不对,而是要求必须掌握马派特点,突出这个特点。

你还必须知道马派发音的位置在哪儿,马派这个腔在哪几个唱段里有。比如马派有

一个腔在《三娘教子》里有,《九更天》里有,《四进士》里也有。”“哪个最好?

哪个最突出了马派?《四进士》里一句最好,因为马先生唱‘三杯酒下咽喉把大事

误了’中间的‘事’字,咬字发音和别人不一样,有他的特点,应该突出这个。”

(见《侯宝林自传》)

侯先生研究相声中的唱,功夫下到家,所以他成了相声大师,成了中国相声学

唱第一人!

这就是侯先生对艺术的态度,这就是侯先生艺术光辉永存的答案。

我让侯先生为我写一幅字,他写道:为民求乐,其乐无穷。

一个求字,写出了他一生对艺术的态度,也是他今天能达到这个高峰的始因,

而这何尝不是对我这个晚辈提出的要求呢?

侯大师看望王震老大师到了古稀之年时,对相声事业不仅依然寄予着感情和希

望,而且还想身体力行地为它的兴旺奋斗、出力。

他成立了相声研究会,尽管没有怎么活动,但是完成了他思念许久的意愿,他

还用自己偶尔演出的报酬为它买了一座四合院儿。

我已记不清他讲了多少次解放初期他带领一些艺人成立“相声改进小组”的往

事,回恋那段他精力充沛地为相声新生奔走呼号的日月。

他几次大声疾呼:相声要振兴,相声要再现辉煌!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年轻时候的冲劲儿,所以他一次又一次他讲,一次又一次

地呼吁。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席王震,因病住进了医院。他从报纸上看到侯宝林还在

大声倡导相声革新,就问我:“侯宝林已经七十多岁了吧?”我告诉他:“今年侯

老整七十岁。”王震老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他提倡相声改革,你们年轻人得响应

呀!”我说:“王老放心,我一定会去做。”停了一会儿,王震老说:“小姜,代

我问候侯大师,‘文革’他受了不少苦,一个郭兰英,一个侯宝林,我都听说了,

可是我救不了他们,那时候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呀!你告诉他,说我很惦记

他,等我出院以后,我去看他。”我赶忙给侯老打电话。侯先生一听马上说:“小

姜,烦你告诉王震老,我去看他,现在就去。”我当时正在开会,我就让我的爱人

开车接侯老,陪他去了王震老的病房。

我爱人回来告诉我,侯老激动极了,一进门就对王震老说:“王老,您有病还

想着来看我,我应该看您呀!”王震老笑了:“咱们互相看,都是老人啦,你的相

声我总听,我还是爱听一些老段子。过去毛主席就爱听你说,四届人大就是他点名

你当人大代表,我们一听都高兴哩!”侯老说:“毛主席最爱听我说的《歪批三字

经》,现在这段子一说没人听得懂,因为年轻人没念过《三字经》。记得我说‘抽

五代,皆有由’又加了一句‘抽六袋(烟),皆裂(烟)杆儿’时,毛主席哈哈大

笑。毛主席马上把‘抽五代,皆有由’是怎么回事讲给其他中央领导同志听。现在

要说,年轻人恐怕没人能解释清了。”王震老问我爱人:“小李,你懂不懂?”我

爱人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告诉姜昆,让他学!”王震老一句一句他说,“侯老师还要发挥作用,让年

轻人的相声都说得像你那样好!”侯老摇摇头:“老了,有劲使不上了!”王震老

说:“谁说的,你我还能活二十年。”屋里的医务人员和警卫们都跟着笑了起来。

侯老和王震老告辞,两双手紧握了许久。

晚上,我给侯老打电话询问情况,侯老说:“孩子,得好好说相声呀!

中国的相声不能断在你们这代手里!”这天夜里,我没有睡着,侯老的话重重

地捶着我的心。我从一个普通的业余相声演员到走进专业队伍,然后又当了中国广

播说唱团的团长,我身上的担子多重呀。1985 年,侯大师辞去中国曲艺家协会副

主席的职务,经过组织推荐和选举,由我接替了这个职务,而我无论从才能到水平

都距离国家和人民的要求很远,我怎样做才能胜任,我怎样做才能不辱历史的使命

呀,这一夜我想了许久,许久……

永远的侯宝林

侯大师病了!

听说是参加人大主席团会议,进行例行的身体检查,从侯先生的胃中查出一个

像铜钱大小的肿瘤。

侯先生有过胃痛的先兆,可是过去他总是说:“三九胃泰,两包!我知道我这

胃的毛病。”可这回,他犯了经验主义,他不知道癌细胞趁着他过于自信的机会,

侵入了他应该说老当益壮的肌体。

他的身体素质过去是非常不错的,年过古稀,依然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腰板挺

得笔直,说出话来嗓音响亮,中气十足。

在他六十岁的时候基本上就不怎么喝白酒了。他每顿饭喝一杯金奖白兰地,他

说这是补身体的良举。生活上也比较有规律,但他和许多人一样,仍没有逃过日益

猖獗的癌病光顾。

知道侯老生病的时候,医务人员已经决定要施行胃切除手术。侯跃文给我打电

话,问能不能想个办法,既不让老头知道自己的病情,又能做癌症手术。因为我父

亲也是因胃癌而去,他可能觉得我有这方面的经验。

送侯老进医院后,我又一次带广播说唱团赴港演出,尔后我又从香港去了马来

西亚,参加了为期十五天的“国际相声大汇演”。

待一个月回来以后,侯先生已经手术完了,做了胃切除。

我刚下飞机没有回家,就和我爱人直奔协和医院。我们买了一束鲜花。

刚进病房的走廊,医务工作者不无责备地对我说:“所有的相声演员都来了,

你怎么迟迟才到?”我一边解释:“我出国了,我出国了……”一边踏进了侯先生

的病房。

不知为什么,侯先生特别激动,从始至终一直攒着我的手,这是过去从没有过

的。

“孩子,他们不告诉我病情。”侯老生气他说:“我是侯宝林,我有知识,我

懂,把我当什么人了?病这个东西需要病人自己配合,让我糊里糊涂挨一刀,我得

明白怎么回事呀?”我劝他,告诉他,大家也是好意,怕您有心理负担。

“那不行!我侯宝林明白一辈子,不能眼里揉沙子。瞒着我,瞒得过去吗?那

病单上ca 就是癌,我不是不认字呀!”我慢慢地胡撸他的手背,让他平静下来。

我知道,大师为自己的病着急。这么壮的身体,不应该得这病。头脑清晰,思

维敏捷,唱京剧,现在还能拉半分钟长的高腔,怎么就把胃切去四分之三,剩四分

之一了呢?

平静了一会儿,三句话不离本行,又给我谈起了相声:“马季、富宽他们都来

了,我跟他们说,少干点儿别的事,多弄点儿相声,现在电视里相声一天比一天少,

过些日子光剩歌舞、杂技了,你们得着急呀!现在电视里还有京韵大鼓吗?没啦!

还有单弦吗?没啦!相声照这么下去也没啦!姜昆,你是个聪明人,得想法子呀!”

师爷语重心长,整个病室里的人都静静地听着。

忽然,师爷想起了什么:“前些日子,我听了河北台你的一段录音,有个货声

(卖货的吆喝声),你怎么唱的?”这是我十年前的录音,不知侯先生怎么听到了,

我赶忙给师爷学:“块儿俩哎,先尝瓤儿高哇,又尝块儿咧……,吃咧吧,船那么

大块儿,沙了口甜咧,两个——大咧,吃来呗,弄块尝——!”我唱完了,大师沉

思一会儿,郑重地问我:“你跟谁学的?”我吱吱唔唔回答:“好几个人唱的,我

就学,也记不清……”“谁教你的?”大师严厉他说:“这是误人子弟!这是把两

个卖西瓜的货声搁一块儿了,生活中没这么吆喝的。我跟你学一声——”侯先生忘

记了自己手术后的虚弱身体,刚一张口就发现唱不下去了。我赶忙扶他躺下,我几

乎含着泪对他说:“师爷,您先养病,等您病好了,我专门跟您学,您太累了!”

侯先生躺了下来,很小的声音嘟囔着:“不能说糊涂相声。”侯先生明白一辈子,

他也不允许别人不明白。

相声界所有的同仁都佩服侯先生的博学。相声段子里面的,相声段子外面的,

侯先生都研究,不是浅尝辄止,什么东西都能说出子丑卯西。

1982 年上香港,上海同乡会的同胞们请侯、马、姜三代相声演员在北京楼吃

饭。侍者端上一盘灰灰的像土作成的冬瓜一样的东西。

主人问:“您们猜猜这是什么菜?”我干脆不知道,昨天第一次吃鱼翅,我是

当粉丝咽进肚子里的。

马季、唐杰忠也面面相觑。

侯大师站了起来,拿起盘子上的一个小铜锤。

“这叫富贵鸡,也叫乞丐鸡。过去北京称叫化子鸡。就是用泥巴糊在鸡的外面,

扔在柴灶里烤,熟了以后,一揭泥巴,连毛全下来了,光吃鸡肉。”大师振振有饲。

说完用铜锤一敲泥巴块儿,泥巴一裂,一只油包的嫩鸡出现在盘子里,香味顿

时溢满屋。

全屋掌声一片。

侯先生给别人挑毛病不是一回两回,可是每次都挑得人家心服口服;侯先生当

众表现自己的杂学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每次都能令众人佩服称赞。这可是件不容易

的事。

如果你认为侯大师是倚老卖老、炫耀才华,那可大错而特错。

如果你认为正是这时候,才是向大师学东西的时候,那就是长能耐了。

两年后,大师病入膏盲。

我们一次又一次的探望,大师一次又一次的教导我们:要振兴相声。

我请气功大师张宝胜给侯先生看病。侯先生说:“别费劲了。气功治病,伤他

很大的元气,我这么重的病,别麻烦人家了。”大家说,盼您快康复,争取上舞台。

大师挺着虚弱的身子,还乐着和大家说:“上什么舞台呀,顶多再当一次布景,

让你们在八宝山我前边儿那照相。”记得前辈告诉我,1969 年郭启儒老先生临终

时,大家也是这样的话语宽慰他,郭老说:“没什么希望了,我也就是坟后的狗—

—假獾(欢)。”两个中国最著名的相声大师,分别在他们生命弥留的最后一刻,

向这个世界开了最后一个玩笑。

侯大师临终时给中国人民留了一封信:

我候宝林说了一辈子相声,研究了一辈子相声。我的最大愿望是把最好的艺术

献给观众。观众是我的恩人、衣食父母,是我的老师。我总觉得再说几十年相声也

报答不了养我、爱我、帮我的观众。现在我难以了却这个心愿了。

我衷心希望我所酷爱、视为生命的相声发扬光大,希望有更多的侯宝林献给人

民更多的欢乐。我一生都是把欢笑带给观众,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永别观众,我也

会带微笑而去。

祝愿大家万事如意,生财有道。

1993 年2 月4 日,侯宝林先生在北京逝世。但他的艺术永存。

写于1996 年夏

马季教我写相声

我和李文华合写的《相声集》出版了。第一本签名本送给的人,是马季老师。

我是他的学生,我写相声段子,是马老师手把手教的。我不想赘述他怎样帮我出主

意和修改的过程,只讲他言传身教中使我感受最深的几件平凡小事。

我从小爱好文艺,特别酷爱话剧。但对相声却是陌生的。

十七岁“上山下乡”去了北大荒,加上“文革”中相声遭受厄运,就更不敢问

津了。后来虽试着写了几段,那也不过是照葫芦画瓢而已。

考上中国广播艺术团,从事相声这个行当后,自然想干好,可心里总是惴惴不

安。开始我想,说相声“长相”很要紧,侯宝林老师的脸,占一“帅”,长得既幽

默、滑稽,又不失大家风度。我对着镜子给自己“相面”:要我的眉毛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