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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润 树人 姜葳 5142 字 4个月前

三点就起床干活。小屋真好,宁静如 水,连同伴沉睡的鼾声也被隔断了。他伏在床上劳作,像往常一样,灵活的 思维开始悄然启步。

是天气太冷了么?他总觉得头脑有点不大听使唤,仿佛,刚走了几步, 又茫然停了下来。北京不像厦门,四季如春,冬天里夜来香也照样开花,把

浓郁的香味慷慨地馈赠给千家万户。为了御寒,陈景润曾经尝试着自己做棉 衣,他想得天真而简单:找了二件旧衣服,买了棉花,一件铺在床上,将棉

花撕碎,均匀地铺上去,然后,再把另一件衣服覆盖上,准备缝好,以为这 样就可以了。没想到,腋下、袖子等拐弯抹角处,他无法处理。自制棉衣的

举措失败了。攻克华林问题的一炮,也会打哑么?

他是不会轻易屈服的。并非是盲目的自信,更不是蛮干。一位了解他 的老朋友这样分析:陈景润的基本功下得很深,像老工人熟悉机器零件一样

熟悉数学定理公式,老工人可以用零件装起机器,他可以用这些基本演算公 式写出新的定理。长期的苦读,拆书、背诵、演算的题目,可以垒成山、汇

成河,久练出真功夫,陈景润的功夫,就在于熟悉了数论领域中每一朵飘逸 的白云,每一缕飘逝的春风。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坚韧,百折不挠,如鲁迅

先生所倡导的“强聒不舍”的韧性的战斗精神,才真正有成功的希望。

他几乎日夜都泡在这个只有三平方米的特殊世界里。除此之外,就是 上数学所的图书馆,陈景润十分欣赏这个被戏称为“二层半”的地方。一幢

旧式的小楼,沿着古老的油漆斑驳脱落的木梯爬上去,一片幽幽的天地中, 是一排排书籍,光线不大好,从书架中穿过,便自然会产生走向岁月和历史

深处的感觉。有几许诗意,也有几分淡淡的落寞和凄清。陈景润个子小,又 不吭声,他看书,翻阅资料,沉缅其中,经常忘记了时间的推移。工作人员

下班了,吆喝几声,看到里面一片宁静,以为没人,急匆匆地下楼,关门, 锁上。结果,把陈景润关在里面了。他是不着急的,干脆就在里面看书,待

第二天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上班,才发现陈景润的眼圈黑了,苍白的脸泛着青 色,是熬夜?还是耐不往长夜和苦寒?没有人去深究。管理人员向陈景润道

歉,他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

叶剑英同志在他的一首诗中这样写道:“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 通俗易懂,但未经苦战的人们,怎能品味这二个字的沉重和份量呢?陈景润

调到数学所,正当青春年华,二十多岁的年龄,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几乎 都向他敞开大门。而他却把青春岁月的全部,献给了攻克科学难关的伟业。

繁华近在咫尺,诱惑也近在咫尺,陈景润全都把它们拒之门外了。久 居京城数十年,陈景润居然无暇去饮誉中外的长城,而十三陵则还是后来和

由昆谈恋爱时才去的。旁观者往往只看到成功者手中的鲜花和脸上怡然的微 笑,对于那常人难以忍受的琐碎、艰辛、劳碌、失败,往往难以理解,甚至

不屑去过问,这委实是人类的悲哀。 他吃的更是简单,最经常的食谱是:二个馒头,五分钱的菜。手上提

着一壶开水。陈景润是颇能喝水的,具有特殊的讲究:开水里总要丢下几片

西洋参或人参。或许,这对于他是最奢侈的享受了,上好的西洋参和人参是 买不起的,常用的是参须。他不止一次地向人们传授经验:喝参须和人参的

效果是一样的。是崇尚中国百姓民间的养身之道,还是人参对调节人身机能 的确具有某种神奇的作用?鲁迅先生有一句名言:“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

牛奶和血。”这同样是陈景润人格的形象写照。

漫道雄关。陈景润终于跃上峰巅了。1959 年 3 月,他在《科学纪录》 上发表关于华林问题的论文《华林问题+ g + (5)的估计》一文,他的结果

是:

g(5)=37.19≤g(4)≤27 数论史上的一段空白,被陈景润以最宝贵的青春为代价,填补上了。

陈景润在三平方米特殊世界中创下的奇迹,镌入永恒的史册里。

风从南方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生道路更不像北京东西长安街那样笔直、坦荡。不

过,陈景润万万没有料到,正当他在华罗庚的指导下,向数论天地中的一座 座森严的峰峦挺进的时候,一场政治厄运会那么快降临到他的头上。

从 1957 年反右斗争之后,中国就进入政治上的多事之秋。带有浓重极

“左”色彩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严重违背了国民经济的发展 规律,造成了比例失调、经济大幅度下降的被动局面。社会主义应当怎样搞?

在探索适合中国国情的发展道路上,中国人民第一次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 别有用心的康生,极力在教育、科研战线推行极“左”路线,率先在

武汉大学开展以整知识分子为目标的“拔白旗、插红旗”运动。1958 年 8 月 20 日,《人民日报》用大半版的篇幅报道了这场“批判”运动的情况,并

配发了“本报评论员”的文章,号召“拔掉教育战线上的白旗”。此风迅速 刮向全国。武汉大学的党委书记亲自到北大传授经验,和北大近邻的数学所

也全部去北大听报告,浓重的火药味立即弥漫原来宁静如沐的数学所。 陈景润依然神游在他的数学乐园。指点漫山秋色,审视夕阳西下,或

恭迎红日东升。对于政治运动,他弄不清楚,也没有兴致去弄清楚。自从到 了北京,日常的政治学习,规定要去参加的记起来,是会去的,有时一忙,

就忘了,所里的领导和同事理解他,从来没有抓他的辫子。他想得很简单: 把科学难关攻下来了,就是对党对祖国的最大贡献。因此,对待当时名目繁

多的政治运动,他的认识显得分外的幼稚,有时,甚至会闹出笑话来。

“拔白旗、插红旗”运动是针对党内外学者的,并且,一开始就抓住了 数学领域,批判“数学不能联系实际”,批判“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烈火很

快就烧到华罗庚身上。当时,数学所三位最著名的数学家华罗庚、关肇直、 张宗燧被作为大白旗,实际上后面二位是“陪绑”的。三个人被迫作检讨,

关、张较快地通过,全所集中力量批判华罗庚的所谓资产阶级学术思想。为 了提高青年骨干的理论研究水平,华罗庚在 50 年代后期组织了“哥德巴赫

猜想”讨论班,他的用意,并不在于攻克这个世界级难题,而是借此提高整 整一代人的理论层次和能力,这种极有远见和创造的培养年轻人的方法,被

诬陷为是提倡“搞古人、洋人、死人”的东西,是“毒害了青年”。城门失 火,殃及池鱼,华罗庚将陈景润调来数学所也成了一大“罪状”,理由是陈

景润走的是“白专道路”,是“顽固坚持资产阶级立场”。大火终于也烧到陈 景润的头上了。

惊慌、迷惘,无处求助,当一双双严厉的目光直视着陈景润时,他感

到从未有过的恐怖,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他单纯、善良,并非不相信党。 当中苏关系破裂,声势浩大的“反修”斗争方兴未艾之时,陈景润偶尔从哪

里听到一丝半爪的消息,曾经十分惊惶地跑到数学所的书记那里报告:“不 得了,有人要反对苏联老大哥了。”经过书记反复地解释,他才半信半疑地

接受这一严峻的现实。如今,不是思想认识问题,而是直接威胁到他生存的 问题了。

他很快就想到当年被辞退回福州靠摆小摊度日的暗淡日子,这一回, 也会被辞退么?华林问题解决了,还有圆内整点问题、三角和问题??,奇

峰无数,处处都闪烁着无穷的诱惑力,辞退后,他还可以从事心爱的数论研 究么?

面对种种莫须有的指责,陈景润没有申辩,也没有办法申辩。在数论 领域中,他是骄傲的白马王子,可以尽享风流。在政治运动中,他几乎是个

一窍不通的门外汉。既不会像一些人那样可以突然拍案而起,慷慨陈词,一 反昔日恭恭敬敬对待华罗庚的样子,恨不得把他一巴掌打倒在地;也不会拐

弯抹角,冷嘲热讽,向同事射出一支支冷嗖嗖的利箭。华罗庚是他的恩师, 他不会“反戈一击”,只能硬着头皮和老师一起接受“大批判”。

这场运动的结果是:以华罗庚为首的专家和青年骨干业务人员都靠边 站了。研究室被取消,代之以军队制的“指挥部”。陈景润和岳景中成了“最

顽固的小白旗”。陈景润是华罗庚的门生,岳景中是著名数学家吴文俊的学 生,在代数拓扑方面做过很好的工作。“白旗”是要拔的,“大白旗”暂时不

好动,“小白旗”则毫不留情地拔下来了。陈景润调往大连科学院东北分院 的化学所,岳景中调往长春光机所。一个搞数学的人,调去搞化学,目的很

明确:放弃专业,以堵死“白专道路”。今日看起来很荒唐,当年,却是郑 重其事的。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让人感到迷惑、不解。

陈景润在大连化学所干了些什么,至今,仍是一个谜,陈景润后来和 友人偶然说起洗过许多瓶子。一个数学奇才去洗瓶子,就可以改造他的思想

么?还有一种说法是,陈景润多病,在化学所干了不久,就养病去了。没有 人去证实,陈景润后来成了名人,当年整过他的人更是讳莫如深。曾有研究

者写信或托人去大连了解,但均一无所获,“无可奉告”。陈景润是不记仇的, 从来没向人说什么人整过他。甚至当我们向陈景润的夫人由昆问及此事时,

她也是一脸茫然,毫无所知。“文革”时期,陈景润惨遭毒打,而那位毒打 过他的人,在 80 年代想要出国“深造”,找陈景润写推荐信,他居然最快地

答应了,陈景润的夫人由昆对此颇有微词,陈景润的说法是:“那都是过去 的事了,还记它干什么,就让它过去吧!”因此,对于在大连化学所这一段

难堪的岁月,陈景润早就让它“过去了”。最不幸的是岳景中,他在长春光 机所“改造”,后来回到数学所,被检查出患了鼻咽癌,经治疗无效而英年 早逝。

中国共产党不愧是伟大、光荣、正确、成熟的党。三年自然灾害所造 成的严重后果,终于使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中国共产党人认识到极“左”政 策的失误。自

1961 年开始,全党兴起了调查研究之风,对社会主义建设的 道路进行了艰苦的探索,主动纠正了“左”的错误,又一次接近了真理的大

门。根据毛泽东同志的指示,1962 年周恩来、聂荣臻、陈毅主持以讨论知 识分子为中心的广州会议,一批受过错误冲击的党内外专家应邀出席了会 议。

正直的华罗庚想到了代他受过的陈景润,在会上向周总理提出,要求 调回陈景润,让他继续从事数论研究,获得了支持。

陈景润又回到北京了。被剥夺的科研权终于回到手中。他仍然是那么 沉默寡言,偶尔,有老同学和故乡的亲人来京,他那苍白的脸上也会泛起一

缕美丽的红晕,兴致来时,还会炒上几个菜。他的西红柿炒蛋做得像模像样。 他不愿提难堪的事,对于这一段历史,几乎被他和许多人忽略了。

中国有句古话:善有善报。善良的陈景润虽然受了不少委屈、误解, 但命运还是钟情于他。当然,这次的不幸,比起以后的“文革”大劫,简直 是小巫见大巫了。

南风总是温暖宜人的。

石破天惊 攻势锐不可挡。重回数学所的陈景润,恰似矫健的雄鹰,在数论的蓝

天中搏击风云,巡视日月,只要被他发现目标,便以闪电般的迅猛,发起攻 击,且屡屡告捷。

他仍是当年那种模样,穿一身已经褪色的蓝大褂。9 月,北京尚是秋高 气爽,他却是全身披挂了:头戴护耳的棉帽,一只朝上,一只懒散地耷拉下

来,布质的大衣,松松垮垮,袖口手肘处都已变白,露出破绽。腋下也破了, 有棉花露出来。他身体不好,怕冷,时常把手笼在袖子里。眯起眼睛,看见

熟悉的同事,忙打招呼:“谢谢!”他在数论中令人惊叹的战绩和他的外貌、 神态,形成强烈的反差。一方是斗士,一方却像个破落的流浪汉。

1962 年第 12 期的《数学学报》上发表了陈景润的《给定区域内的整点 问题》。全文气韵非凡,颇有空山绝响、声震环宇之势。1963 年,他又在《数

学学报》发表了《圆内整点问题》的论文,此文以大家之风,改进了华罗庚 的结果。

陈景润成了数学所出名的怪人,话很少,有时,会不声不响地站在同 事的后面,看人家在做什么。别人看他个子稍小,眼睛却不乏锐利,只须看

一眼,就把你做的课题看个一清二楚,就在你正为那个课题熬尽心血而不得 其解的时候,陈景润的论文已经赫然印成铅字,公诸于天下了。于是,那每

一个字都仿佛幻成了嘲弄的眼睛,直瞅着你,让你气得七窍生烟。

这种带有孩子气的恶作剧,不止一次。有了他,别人的研究工作经常 成了无用功,结果,不少人都思忖着改行,改变研究方向,以免和陈景润撞

车。这个来自福建的外表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