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遢的汉子,厉害得让人可怕、可恨,却又奈 何他不得,或许,正因为如此,陈景润无意中得罪了不少人,“文革”大乱,
人们乘机毒打他,妄图置之于死地而后快。“枪打出头鸟”,“出头椽子先 烂”,“??者易折”,这些民间谚语都应验在他头上了。这确是有深刻的社
会和文化背景的。
他一介书生,全然不懂这些世俗,仍是全神贯注地做他的数论研究。 一个脱俗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有时是很孤单的,陈景润无暇去想这
些,在经历了几场鏖战之后,仿佛是攀越群山峻岭,终于看到美丽至极的顶 峰在向他微笑了,这就是攻克梦寐以求的哥德巴赫猜想。
陈景润从什么时候开始向哥德巴赫猜想挑战,至今说法不一。他太内 向,对自己从事的项目向来守口如瓶,连最要好的同学、同乡也不轻易透露。
从他的工作日程推算,估计是在 1964 年,当时,数学所绝大多数人都根据 上级的安排,去参加农村的“四清”了,陈景润身体太差,平时又给人一种
不过问政治的印象,于是,留了下来。他正好利用这段难得的空隙,实施他 宏伟的攻克哥德巴赫猜想的战略。
早在 1900 年,德国数学家希伯尔特在国际数学会的演说中,把哥德巴 赫猜想看成是以往遗留的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并介绍给 20 世纪的数学家来
解决。然而,它委实太难了,1921 年,英国数学家哈代在哥本哈根召开的 数学会上说过,猜想的困难程度是可以和任何没有解决的数学问题相比的。
人类的攻坚精神是非常可贵的。解决这道难题不仅仅在于它的本身, 因为,它跟解析数论中所有的重要方法都有联系。它的解决,可以提高解析
数论的总体理论层次,而且还可以把它的结果推广到代数领域中去,从而引 起数学领域中翻天覆地的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其重要意义和迷人之处便
在于此。难怪华罗庚会为之长叹不已:“哥德巴赫猜想真是美极了!可惜现
在还没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它。”
近 70 年来,世界数学界奋不顾身的攻坚者络绎不绝,恰似不断刷新世 界纪录的竞赛:1920 年,挪威数学家布朗首次打破寂寞,证明了(9+9);1924
年,德国数学家拉代马哈证明了(7+7);1932 年,英国数学家埃斯特曼证明 了(6+6);苏联数学家布赫夕塔布于 1938 年和 1940
年分别证明了(5+5)与
(4+4);1956 年中国数学家王元证明了(3+4),同一年,苏联数学家阿·维 诺格拉多夫证明了(3+3),1957
年,王元又证明了(2+3)。这些结果的获得, 是非常不简单的,但它们的缺点在于两个相加的数中还没有一个可以肯定为 素数的。
早在 1948 年,匈牙利数学家瑞尼另辟蹊径,证明了(1+b)。这里的 b 是常数,用他的方法定出的 b 将是很大的,所以一时人们无法定出具体的 b
来。1962 年,我国数学家潘承洞与苏联数学家巴尔巴恩各自独立证明了
(1+5),1963 年,潘承洞、巴尔巴恩、王元又都证明了(1+4),1965 年,阿·维
诺格拉多夫、布赫夕塔布和意大利数学家朋比尼证明了(1+3)。
捷报频传,距离美丽的顶峰只差二步之遥了。 犹如攀登珠穆朗玛峰,越是接近绝顶,越是险象环生。冰川下,幽幽
的深渊恰似魔鬼的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噬冒险者。心气很高的陈景润在刚 进数学所的时候,一位同学、同乡问他的志向,血气正盛的陈景润曾经响亮
地回答“‘打倒’维诺格拉多夫!”谁曾料到,这一回,陈景润真的要向世界 级的数学大师维诺格拉多夫挑战了,他要算出(1+2)。
维诺格拉多夫是用“筛法”攻克(1+3)的,根据他的分析,“筛法”已 经发挥到极致,要想再向前一步,必须另辟新路。陈景润不尽相信他的话,
他决定对“筛法”进行重大改进,向(1+2)发起最后的冲击。
熬过了多少日日夜夜,付出了多少艰辛和心血,委实很难计算了。石 破天惊,一脸疲惫的陈景润在 1966 年春,庄重地向人们宣告,他得出迄今
为止世界上关于哥德巴赫猜想的最好的成果〔简记为(1+2)〕,他证明了:任 何一个充分大的偶数,都可以表示成为两个数之和,其中一个是素数,另一
个为不超过两个素数的乘积。消息传开,数学所震动了。
此时,中国正处于“文化大革命”的前夕,山雨欲来风满楼。报纸上 连篇累牍地刊登批判《海瑞罢官》和“三家村”的文章,知识分子正面临着
前所未有的劫难。大祸将临,风云突变,处于急风暴雨中心的北京,更是人 人自危。谁也无法预料,厄运会在什么时候落到头上。
围绕着陈景润这篇攻克哥德巴赫猜想(1+2)论文的发表,中国科学院有
关部门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应当佩服仗义执言力排众议的关肇直,他奋 勇为陈景润的辉煌成果担当起力荐发表的重任,面对种种怀疑甚至无端的责
难,拍案而起,慷慨而激越地宣告:
“我们不发表陈景润的这篇文章,将是历史的罪人!”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如惊雷横空,江河泻地。真理的光辉终于战胜
了邪恶的阴影。
1966 年第 17 期《科学通报》,陈景润的《大偶数表为一个素数及一个 不超过两个素数的乘积之和》,赫然印在上面了。幸运的陈景润,赶上了“文
革”前夕,这家权威杂志的最后一班车。此后《科学通报》就被迫停刊了。 该文的发表,曾引起世界数学界的强烈反响,但不少人抱着怀疑的态
度,不大相信中国数学界有此等奇才。同时,文章本身也确实存在有待改进 的地方。很可惜,中国已卷入“文化大革命”的旋涡之中,烽烟漫天,斯文
扫地,谁也无暇去注意国际上的反应,更没有人去重提陈景润几乎是以生命 为代价换来的辉煌成果。非常岁月,黑白混淆是非颠倒,陈景润更是没有想
到,一场带有毁灭性的灾难正向他扑来。
第四章 喋血跋涉
祸从天降 中关村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到处都是大字报。昔日文质彬彬受人尊敬的学者、专家,一夜之间,
全变成了丧魂落魄的“牛鬼蛇神”、“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国民党的残 渣余孽”等等,挂牌、游街、示众,被“一脚踩在地上”,还要“永世不得
翻身”。身穿草绿色军装的红卫兵,挥舞着军用皮带,耀武扬威地从街上走 过,他们大多数是不谙世事的中学生,居然把打人视为是可以称雄于世的“革 命行动”。
每一个单位都出现了扎着红袖章的“造反派”。数学所当然也未能幸免。 当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涌向陈景润,把他当做“寄生虫、白痴、传染病患者”
揪出来的时候,他茫然不知所措,一双疑惑的眼睛瞅着这群疯狂的人们:世 界,怎么了?人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平时不过问政治的他,政治毫不留情地来过问他了。而且,如此的严 酷,如此的不容商量。这是一个极端蔑视法制、真理、事实的时代,几个人、
十几个人或有一小伙人认为你是什么,便可以随便给你罗织罪名、上纲上线 到吓人的程度,给你戴上一顶顶帽子,你无法申诉,也无处无人听你申诉,
只好认了。不知有多少正直的灵魂,受到无端的鞭笞,以至扭曲、变形,甚 至毁灭。毫无人性地蹂躏人格、尊严是极端残酷的。
数论王国中纵横驰骋的潇洒骑士,在现实世界中被丑化为一钱不值的 垃圾,昔日的辉煌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不可饶恕的大罪。甚至连极为神圣的哥
德巴赫猜想也遭到莫名的亵渎:批斗陈景润的人唾沫横飞,用最时髦的“革 命”性的语言宣布:让哥德巴赫猜想见鬼去吧!
(1+2)有什么了不起!1+2 不就等于 3 么?吃着农民种的粮食,住着工 人盖的房子,有解放军战士保护着,还领着国家的工资,研究什么 1+2=3,
什么玩艺儿?伪科学!
最令陈景润不解的是,说这种话的人不是不懂数学、数论的人,他们 明明知道数学,且研究颇深,对哥德巴赫猜想这道代表世界数学水平的名题,
更是了如指掌。然而,却故意这么诽谤他,丑化他,这些人莫非是疯了? 西方的社会学家以人有人性和兽性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侧面,来解释这
种非常时期的荒唐。实际上,这是“文革”时期极“左”思潮泛滥成灾的结 果。整个社会权力的失控和在极“左”思潮煽动下私欲派性的恶性膨胀,几
乎使所有的真理都受到颠倒。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陈景润怎能逃脱这场劫难?
一身清白的陈景润,徐迟曾这样描绘他:“他白得像一只仙鹤,鹤羽上, 污点沾不上去。而鹤顶鲜红;两眼也是鲜红的,这大约是他熬夜熬出来的。”
这是诗人深情的礼赞,严峻的现实是,美丽的仙鹤正经受着无情的讨伐!
他是属于室一级的“牛鬼蛇神”,外出时,必须自己挂好造反派赐给他 的牌子。那是一块二尺多长一尺多宽的三合板,上面用墨写着他诸多的罪名,
一根细绳拴着,牌子不重,但是,那恶意的诽谤和邪恶的侮辱,却如沉甸甸 的大山,压着身体瘦弱不堪的他。去食堂买饭,也要挂着。回来时,陈景润
把牌子摘下来。精于计算的他,偶然发现了牌子的特殊用途,恰好可以用它 遮挡从窗外射来的阳光。他用那台旧的收音机抵住牌子,挡在窗前。屋内,
居然显得温馨了许多。
高贵的数论已经被人践踏得不如一张草纸了。但陈景润像痴心不改的 恋人,仍一如既往地恋着它。此时,他已搬到那间刀把形的六平方米的“锅
炉房”中,没有锅炉,凸起的烟囱占了一个显眼的位置,进门的左侧,正好 放一张单人床,一张断腿的凳子横着放倒,正好坐人,床,就成了书桌了。
他伏在床上,仍然算他的数学。1966 年 6 月,虽然发表了他那篇攻克哥德 巴赫猜想(1+2)的论文,但他知道,证明过程还有许多不足:过于冗杂,不
简洁,还有失之偏颇和不甚明了之处。仿佛是上山的路,他上了峰顶,但路 线尚不清晰,他要进一步完善它,简化它。窗外,门外,浊流滚滚,嚣声震
天,陈景润揩干了脸上被啐的唾沫,深埋所受的创伤,仍是钻研他的数论。
“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不得不佩服和赞叹陈景润那已是痴迷得无法 自拔的精神。
当运动深入发展,目标逐渐转移到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的新阶段以后,陈景润渐渐被狂热的人们忘却了。因为,较之于诸如国家主
席刘少奇、前国防部长彭德怀和北京市委书记彭真等大人物,陈景润真的算 不上什么。他开始把牌子提在手上,一手拿着碗,一手提着那块牌子,见没
有人为难他,慢慢地,那块牌子便靠在窗前,只发挥它遮挡阳光的应有作用。 他终于明白了,他也可以“自己解放自己”的。
狂潮奔涌,难得有片刻的宁静。已是伤痕累累的陈景润,经常处于心 惊胆颤的心态之中。此时,数学界的泰斗华罗庚受到严重的冲击,他被打成
“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大学阀”,家被抄了,而且被“揪”到数学所 进行批斗。内行人整内行人是很可怕的,某些人特地逼华罗庚的学生去批斗
他,他们自然知道陈景润和华罗庚的特殊关系,于是,一次次地要陈景润“站
出来”,去揭发批判自己的恩师。陈景润坚决不做伤害华罗庚并有损于自己 人格和尊严的事,他恪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古训,拒绝了那些人的无
理要求。他对自己的恩师尊敬有加,且在形势异常险恶的情况下,也不改自 己的初衷。陈景润在政治上,对于谁好、谁坏,心里有个谱,且决不做违心
的事。据陈景润的老师李文清先生回忆,“四人帮”曾多次要陈景润写大字 报揭发邓小平,威胁,利诱,逼迫,曾使他几次差点试图自杀。
他最终还是坚持原则,不写一个字。“文革”大乱,暂时的宁静之后, 是越来越无法收拾的混乱,某些人借对华罗庚批斗的逐步升级,妄图再次加
罪于陈景润,要华罗庚“坦白”为什么要将陈景润在被当成“白旗”拔掉之 后,又将陈景润调回数学所,华罗庚态度同样十分鲜明,拒不回答这一问题。
陈景润曾被带着去参加批判华罗庚的批斗会,他看不惯那种颠倒是非混淆黑 白的场面,乘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溜了出来,跑了。这种特殊的反抗形
式,当然很可能给他带来更大的灾难,但心地纯洁容不下半点污秽的他,宁 可玉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陈景润从此变得更为小心谨慎了,轻易不出门。他最要好的朋友林群 院士是他的老乡、同学,但不在一个研究室,平时,也难得有太多的接触机
会。陈景润不善于申诉,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忍着。数论,哥德巴赫猜 想,是他生命中最忠实的旅伴。他把房门关得紧紧的,用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