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9(1 / 1)

陈景润 树人 姜葳 5157 字 4个月前

筑起一道

马奇诺防线。喋血跋涉,需要超人的意志和韧性,小屋中,他几乎幻成了一 幅凝然不动的油画,一座岿然坚毅的雕塑。

尽管如此,厄运之神还是不肯轻易放过他,一场更大的灾难,伴随着 社会的大乱,向只求一隅宁静的善良人,露出了可怕的狞笑。

跳楼 岁月如水,几乎洗尽了发生在这里惊心动魄的一幕。

中关村 88 号楼,浅绿,带灰,五层的钢筋水泥旧式建筑,式样陈旧, 如今,是中国科学院研究生分部。莘莘学子云集京城,正编织着对未来如花

似锦的憧憬和梦幻。

沿着幽幽的阶梯上到三楼,是一家装备现代化的微视公司,穿着入时 的姑娘,端坐在电脑前,正聚精会神地操作,问及“文革”时发生在这里的

事情,一个个摇头三不知,仿佛是听“天外来客”的神话一样。毕竟已经过 去 29 年了,超过了四分之一世纪,风雨可以剥蚀山崖,时光怎能保持那不

堪回首的记忆呢?

人去楼空。陈景润那间六平方米的住房,已是空无一物。门锁着,依 稀锁住了封存在经历了那段铭心刻骨日子的人们脑海中带血的记忆。

事情发生在 1968 年 9 月底,具体的日子,连许多当事人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陈景润像往年一样,早早地戴上了那顶棉帽,穿上了那件看去松松垮

垮的棉衣。他身患多种疾病,身体太差,又缺乏营养,十分怕冷。有好心人 看到陈景润一脸菜色,曾经提醒当时的掌权者,要注意,不要发生让陈景润

一个人死在屋子里,而人们还不知道的悲剧。从外表看去,饱经折磨和艰辛 劳作的陈景润,似乎像风前残烛,生命之火,已经经不起任何的摧残和打击 了。

但那些心肠如铁石的人们,连哼一声也不屑,他们的逻辑可以用得上 当时的一句时髦的语言,让他自生自灭吧。倘若真的如此,也算是陈景润的

幸运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人们爱用这句谚语,陈景润这棵已是病恹恹的

树,连最后希望宁静活下去的权利,也被残忍地剥夺了。 事情是由陈景润的房子引起的。当时,数学所揪出一个姓曹的女同志,

把她打成了“牛鬼蛇神”,无处关押。造反派中的人看中了陈景润住的这间 小屋,怎么办呢?于是,就准备采取“革命行动”,再一次把陈景润打倒,

关进“牛棚”里,这样做,就可以达到霸占陈景润的小屋,解决关押那位女 性“牛鬼蛇神”的问题,又可以让陈景润再一次“触及灵魂”,一举两得, 且冠冕堂皇。

阴谋很快付诸行动。曾经同样神游于数学王国的那部分人们,扎紧了 腰间的皮带,幻成了一群打手,任何的伪装,都不必要,也不必宣布陈景润

的“罪状”,而是乘着夜色,扑向陈景润。想当年,陈景润在数论的苍穹里 驾着云头,飞翔得何等飘逸、自如,让其他人望尘莫及,有了光彩照人的他,

其他人便自感形秽,他几乎差一点把其他人扫地出门,而今,终于轮到将他 扫地出门了。学术水平上的竞争被权力、派性扭曲为可怕的你死我活的“阶

级斗争”时,不幸悲剧便接踵而至了。

彭,彭,——强烈的擂门声,骤然响起,撕心裂肺。一脸惊惶的陈景 润被一涌而入的造反派围住。他想申辩,他不知道犯了什么过错,更不明白

命运和人们怎么老跟他过不去。但一切都晚了,几个手脚敏捷的打手,已经 掀开了他的床板,下面全是草稿纸和手稿,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符号、定理、

演算推理过程,这是陈景润一生的心血,是向哥德巴赫猜想喋血跋涉的真实 记录,是未来数论辉煌大厦的雏形,是一个五官发育已见眉目的婴儿!是比

陈景润的生命还要珍贵的瑰宝!陈景润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宁为玉碎!他下 了死决心去保护它们,身体瘦弱的陈景润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儿,顷刻之间,

就成了威武不屈的勇士!

“还在搞这些死人、洋人、古人的东西,还在搞封、资、修,你想复辟 么?罪证如山,罪证如山!”那些“内行”的人们一边骂,一边奋力撕毁这 些草稿纸和手稿。

人们妄想毁灭它!或者,把它“扼死在摇篮里”,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 人们,深知留下它,对自己是个致命的威胁,他们一边撕,一边感到有着一 种难以言传的快意!

欲哭无泪,肝肠寸断!陈景润奋力抗争,但他一个人,怎能敌得过气 势汹汹的一群人呢?突然,有人扭住了他瘦小细软的胳膊,往后一拧,让他

领略了“文革”中最为流行的“喷气式”的滋味!

“搜!搜!”有人乘机呼喊,火上浇油。陈景润平时十分节俭,他把能够 积存下来的钱,全都存了起来,以防有朝一日“失业”,仍然可以研究他的

数学。熟悉内情的人,知道他还有一二件硬通货——金戒指。那是他慈母留 给他的唯一的纪念品,平时,他珍藏在贴肉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缝上,

万无一失!丑陋的一幕上演了,几个人扑上来,其中还不乏女将,他们剥下 陈景润的衣服,瘦骨嶙峋,一根根肋骨凸出来。

他们撕毁了陈景润的手稿,搜出了他的存款、存折、金戒指,连那把 福建产的油纸伞也被撕成粉碎!剩下的伞骨,居然成了鞭子,一个女将举起

来,劈头盖脑地往陈景润砸去。

造反派得胜了!陈景润被赤条条地从小屋中驱赶出来,正当人们得意 地把陈景润押往“牛棚”——三楼东头的一间有二十多平方米的屋子时,陈

景润突然从队伍中挣脱出来,箭一般地往“牛棚”方向奔去,往左一拐,人

影一闪,只听到门彭地一声响,“牛棚”近邻的一间小屋便被关上了! 陈景润想干什么?这个“死不改悔的阶级敌人”莫非想纵火么?阶级

斗争观念特别强的造反派,顿时紧张起来,有人狐疑地贴门听个究竟,毫无 声息,用力一推,岿然不动,门已被陈景润拴死了!

小屋中,只剩下陈景润一个人。理想、追求、奋斗已经被残酷地毁灭 了,用麻袋装的草稿手稿已被洗劫殆尽!一生的奋斗全付之东流!人格、尊

严的侮辱,更是令人心碎!如此连猪狗都不如地活着,还不如以死抗争,以 明心志!

热血往上涌!他万万没想到,他会连生存的权利,连做人的资格也会 被这样残忍地剥夺得一干二净!像“文革”中无数被逼上绝路的人们一样,

陈景润准备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腾地跳上桌子,一步便迈向洞开的窗户,下面是万丈深渊么?是挣 开血盆大口的地狱么?顾不上了,他闭上眼睛纵身往下一跳!

命不该绝。他从三楼窗口往下跳,伸出的屋沿怜悯地挡了他一下,地 上的一棵杨树,更是极有同情心地伸开了手臂,减缓了他跳下的速度,陈景

润不能走,“老九”不能走!不乏正义的世界都在急切地呼唤,都在深情地 挽留,都不忍心发生那惨不忍睹的严重后果。

同样是一个罕见的奇迹!跳楼的陈景润安然无恙,只是大腿上擦破了 点皮,有涔涔的鲜血冒出来。一个造反派干将,见到跳楼后平安无事的陈景 润,居然这样挖苦他:

“真不愧是个知名的数学家,连跳楼都懂得选择角度!” 乾坤颠倒如此程度,本来就口讷的陈景润一时没有回答,也无须回答

了。他只是用愤怒的目光盯了他一眼。在法西斯式的暴行面前,语言是最苍 白的。

熬了四年的煤油灯 终于结束“牛棚”生涯了。陈景润拖着一身创伤,回到了那间六平方

米的小屋。据说,为了防止被关押的“黑帮”“畏罪自杀”,小屋中的电线全 部被扯断。没有电灯,陈景润点起那盏旧式的煤油灯,谁能料到,一点便是 四年呢!

往事不愿回首,更不堪回首。蹲“牛棚”的时候,陈景润总是排在“牛 鬼蛇神”队伍的最后,并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他个子小,瘦弱不堪,又理着

小平头,不经意时,还以为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不承认自己有罪,也拒绝写 什么检查、请罪之类的东西,造反派抓不到他更多的“罪证”,军宣队、工

宣队进驻中科院,整个数学所都忙于去走“五七道路”,准备去“五七干校” 时,就把陈景润从“牛棚”中放出来,让他回到自己原来住的那间小屋中。

满屋灰尘。被洗劫一空的小屋,寸寸都是凄凉冷清。被关押的“黑帮” 已不知转向何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把小屋照得更像一间古老的囚室。长

安街上仍是一派灯海。人声鼎沸。60 年代末期,中国的政治风暴一阵紧似 一阵,造反派们忙于“打内战”,忙于“夺权”,尽管,已经实现了“全国山

河一片红”。但危机四伏,中国最大的阴谋家、野心家林彪正在阴暗处,磨 牙吮血,随时准备向毛泽东同志下毒手,然后一巴掌把中国人民推入血海之

中。陈景润当然是不明白这些险恶的政治风云的。尽管,“灵魂”触了,皮 肉也触了,他在政治上仍然没有根本的长进,一躲进小屋,他痴心的数论,

尤其是哥德巴赫猜想,仿佛是春天明媚的阳光,很快就驱散了小屋中囚室般

的阴云。屈原在《离骚》中曾经深沉地吟咏:“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 而求索。”陈景润迅速深藏起心灵的创伤,又开始他那矢志不移的攻关之旅 了。

动乱的时代给他留下一个天赐良机,他身体很差,又患过肺结核,当 中科院绝大多数人都打起背包,到“五七干校”中去“滚一身泥巴,炼一颗

红心”时,陈景润意外地被留了下来,免除了那场近似苦役的“劳动改造”。 恰似大潮退尽,昔日乱哄哄的数学所顷刻宁静下来。长长的走廊,一到夜晚,

便空无一人,空旷、寂寞,仿佛还有淡淡的忧伤。时代,似乎忘却了这座神 圣的殿堂;神不守舍的人们,似乎也忘却陈景润了。

两盏煤油灯,一盏亮着,一盏默默地守候在墙角,随时等候主人的调 遣。黄中带青的灯光,把陈景润那瘦弱的身影,幻成了一张写意变形的弓,

清晰地映在白墙上。他又开始了那梦魂牵绕的神游,巡视数论艺苑里的草木 春秋,品评已是长满青苔的绝壁、悬崖和吊角如翅的古亭。小径如丝,系着

那飘逸的浮云,还有那总是神秘莫测的群山峻岭。低头细看,脚下荆棘丛生, 石阶上湿漉漉的,莫非是孤独的跋涉者洒下的眼泪和汗水么?

草稿、手稿已被可恶的人们毁尽了。一片废墟,满目疮痍,只有几根 枯草在料峭的冷风中瑟瑟地颤抖着。要另起炉灶,一切从零开始,用生命为

代价,托起哥德巴赫猜想大厦的恢宏,“死不改悔”的陈景润就是有这么一 股韧劲和傻劲,认准了的真理,就义无反顾地献出自己所有的一切!一个人

是渺小的,他的能力也是单薄而有限的,然而,当他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和光照日月的真理融汇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一滴水融进浩瀚奔腾的大海,

一棵草化入气势磅礴的草原,便会产生神奇的伟力、永恒的生机。

窗外,万家灯火,一派辉煌。只有陈景润的小屋中,一灯如豆。 一个数学奇才成了数学所中地位最为卑微的卑贱者,且长期受着漠视、

歧视、冷漠、侮辱。灯光无言,照亮咫尺天地,照亮那深深浅浅且不乏歪歪 斜斜的一行行坚实的脚印。一个连用电灯的资格都被剥夺了的人,却从事着

令全世界的数学界都为之震惊的伟业,这正是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悲壮之 处。毛泽东高度评价鲁迅先生,称赞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是一棵顶天

立地的大树。我们当然不能机械地把陈景润和鲁迅先生进行类比,但陈景润 在“文革”期间所表现出来的精神、气质、品格,不是同样也洋溢着中华民

族可贵的硬骨头精神么?

周围并不乏有好心人去关心陈景润,其中也有人提及给他装一盏电灯 的问题,当这一点要求也无法实现的时候,陈景润自嘲地说:

“不要装灯也好,没有干扰。因为有人偷用电炉,楼里老是停电。”他对 那些暗中表示对他关心的人们说:“不要关心我,会连累你的。”“文革”期

间,他的一个侄儿曾来京看望他,他匆匆地把他送走,嘱咐着,今后不要贸 然前来,小心影响你的前途。非常时期,陈景润不乏心细,更不乏那颗时刻

为他人着想的爱心。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真正完善和最后攻克哥德巴赫猜想的科研项目 上了,那间六平方米的小屋终日紧紧地关着,夜晚,窗口上有昏暗的灯光在

摇曳。人们不知道陈景润在做什么,仿佛也不屑于去知道它。偶尔,会看到 陈景润从小屋中出来,手提一个北京已很难看到的竹壳热水瓶,或者,端着

一个碗口斑剥的搪瓷碗,打水、吃饭,生存之必需,无法免了。

好奇的人们,也会在他房门虚掩的时候,推开一看,是在听收音机,

受惊的陈景润会像一只突然遇到天敌的兔子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忙不迭 地解释:

“我在听新闻,关心国家大事!” 实际上,他是在听英语广播,数十年来,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一课。陈

景润的英语水平令人惊叹,是长期坚持自学,听英语广播的结果。他当时最 担心有人诬陷他收听敌台。因此,总是惊惶地解释不止。

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熬了多长的灯芯,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