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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跳得兴奋,香汗淋漓脂粉退却,肌肤却愈见晶莹,那颗蓝色的泪滴似乎摇摇欲坠。

也许是红酒喝多了,或者是面具戴久了,我觉得头晕胸闷,看到隔壁有间书房,只亮着一盏幽暗的壁灯,里面没有人。我偷偷走进去,想坐椅子上透口气,却意外地看到一架钢琴,“bluthner”的标志引人注目。这就是“布吕特纳”,被众多钢琴家称颂的“aliquot sealing”。

我忍不住诱惑,走上前掀起琴盖缓缓奏出熟悉的旋律,“tonight i celebrate my love for you,it seems the natural thing to do,tonight no one's gonna find us ,we'll leave the world behind us…”

(今夜我为你庆祝我的爱情,它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今夜没人找得到我们 ,我们将把这个世界抛在身后……)

一直喜欢这首歌,每次听到它都想哭,可真的流了泪,脸上又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微笑。我跟着哼出声,“tonight our spirits will be climbing,to a sky filled up with diamonds,when i make love to you, tonight i celebrate my love for you…”

(当我向你示爱的时候 ,今夜我们的灵魂将一直攀升到缀满钻石的天空,今夜我为你庆祝我的爱情 ……)

黑暗中有声音轻笑着问:“谁是那个幸运的人?”

我浑身一震,心脏仿佛跳漏半拍,琴声曳然而止。我认得这个声音。

“你究竟是谁?”

暗影里打火机嚓地一亮,有人从沙发上坐起来,“告诉你名字,你又能记多长时间?”他深深吸口烟,“这歌真老,多少年没听过了。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只有十六岁,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看不清他的脸,傻坐着听他说话,心底有种奇异的感觉,如被催眠。

他走过来向我俯下身,彼此的气息咫尺可闻,那是一种鞣制的皮革与烟草的混合味道,令人魅惑。他的手指滑过琴键,一片杂乱的叮咚声。

“再来一遍吧,宝贝儿。”他说。手心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呼吸扑在我耳后最敏感的地方,一阵颤栗涟漪一样扩散,我全身都软了下来。

耳边轻不可辨的啪嗒一响,顶灯突然大亮,瞬息的目眩之后,我立时愣住了。两张脸距离只有三十公分。对面那张脸上分明是一种白日见鬼的神情,我相信自己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这样近距离的对视,十几天前曾在海滨林荫道上演过一次。眼前这人,就是那个跑车上载着艳女的中国男人。

我转过眼光,维维站在门口,手指仍旧按在开关上,嘴巴张成一个o型。

他直起身,吊儿郎当地笑,“原来是你。”

我看着维维,她拦在门口,大眼睛眯起来,一脸冷笑,“孙嘉遇,你胃口是不是忒好了?荤素不忌,也不怕吃多了撑死。”

嘿,孙,嘉,遇!所有的记忆碎片拼在一处,我低下头,世界真是小,无巧不成书。

当晚维维喝得烂醉。我们返家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

孙嘉遇帮我把维维抱进卧室,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做了咖啡提神,也递给他一杯。孙嘉遇捧着脸,过半晌抬起头,“维维喝醉了会胡闹,你要辛苦了。”

“她喝成这样你不心疼?”

“我比较心疼你。”他翘起一边嘴角笑,调笑的意味极浓。

明知道他在占我便宜,可他笑起来真是好看,眉眼的轮廓象极了高加索人,却有着当地人比不了的细腻。一边面孔开始不争气地热辣辣发麻。

“那什么,上次的事,谢谢你。”我说,“还有签证,也没机会当面说谢。”

“这话我爱听。”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接不上话。这人顺竿爬的水平倒不坏,想起维维,我沉下脸。

“记着你还欠我一顿饭,我保留随时追债的权利,心肝儿。” 他很识相,抓起大衣开门走了。

彭维维在床上辗转,痛苦不堪地呕吐呻吟,我跑进跑出地服侍着,为她擦脸抹手,换床单拖地板。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要水喝,我已累得腰酸背痛。

她沙哑着声音说:“你睡去,我没事。”

“维维,我不认得他,昨晚是个误会,真的。”我急急地解释。

“算了,不干你的事儿,是我自己犯贱,对不起。”她疲倦地微笑,化妆完全糊掉,一大半眼影洇在下眼睑上,另一半全抹在雪白的枕套上。

“起来洗个澡,吃点儿东西再睡。”那张脸依然漂亮,美丽的眼睛里却带着煞气。我不敢胡乱说话,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她躺着没动,眼圈乌青,象大病过一场。“你知道吗,赵玫。”她笑得似乎很欢畅, “我以为他是路易斯,没想到他是莱斯塔特。”

我一下笑出声,“你个白痴,真以为自己是克罗迪娅?”

“赵玫,你可千万别碰他,那不是人,是个混蛋,简直人尽可妻。”

我唯唯诺诺着答应,她打了个呵欠,终于沉沉睡去。

上午有两节语言课,我不想错过。窗外曙光初露,补觉是不可能了。此刻倒下,不到中午十二点甭想起床。

索性换上跑鞋出去晨练,穿过半圆广场和著名的“波将金”台阶,沿着海滨大道一路跑下去,早晨的空气寒冷却清冽而纯净。

对面有跑步的人经过,目光在我脸上长时间地驻留。我没有在意,冲他笑了笑,两人擦肩而过。

身后有脚步声追了上来,我回头,冰冷的空气里看到一脸和煦的笑容,犹如春日午后的阳光。

“早安。”他用英语说,“我是安德烈. 弗拉迪米诺维奇,还记得我吗?”

(第四章完)

第五章

安德烈是奥德萨市警察局刑事犯罪科的警员,今年二十五岁。自从上次邂逅,每天早晨,他都会在“波将金”石阶的尽头等我。

我大概是有严重的“制服诱惑”情结,曾经因为对德国军服的崇拜,被人在网上狂砸过板儿砖。 安德烈穿着警服的样子,总让我想起“盖世太保”,那蔚蓝的深邃的在帽檐下带点冷冷神情的蓝眼睛。

比起中国人的伶俐,他和大部分东欧的同龄人一样,有点没心没肺的纯朴,好象脑子里缺根弦。

他开着一辆二手“拉达”,四四方方一个壳,乌里八涂的颜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虽然他并不承认这是辆破车,可北京街头一块二一公里的破夏利,都比他的车整齐。

混熟了我问他,“听说你们黑钱收得很厉害,你怎么窘成这样?”

安德烈的脸慢慢涨红了,他真是个英俊的男孩子,连生气的时候都让人心折。他说,“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这么敏感,连忙认错,“我言重了。”

“你应该向我道歉,至少我从没有起过这种念头!玫,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我喜欢你,可是你不能误解我。”他很认真。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笑,“安德烈,你真纯洁得象个孩子。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近墨者黑,总有一天,你会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他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也许你说得对,警局三个月没有发薪了,人总要活下去。”

他说的是实情。一个警察的起薪,通常只有四百格里夫纳(乌克兰货币),不到八十美金。

乌克兰的平均收入低于国内,物价却比国内高出一倍有余。进入天寒地冻的冬季,蔬菜瓜果更是贵得让人乍舌,西红柿每公斤接近八个美金,黄瓜则超过十二个美金。我也只能偶尔打打牙祭,而当地人的餐桌上,只有土豆、洋葱和胡萝卜,吃到人反胃。

我耸耸肩,“算了,安德烈同志,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跟我走,我请你喝酒。”

“真的?”他喜出望外,看得出是真的高兴。我走过去把手臂穿进他的臂弯,在他的脸颊吻上一下。

在安德烈面前,我总是控制不住地言行轻佻,也许是他太实在,也太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了。

那天他说了很多,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工作前途,英文中夹着俄文单词,我默默听着。

其实社会的变革,也就两种方式,要么像钝刀子拉肉似的和平演变,要么是手起刀落的政治剧变。反正承受家国劫难的,永远是底层的普通百姓。

和大多数前苏联人一样,他们无限怀念苏维埃解体前的生活水平,那时的卢布,曾是世界上最值钱的货币之一,而如今的俄罗斯黑市,一美金可以兑换到四百卢布。

安德烈的家庭背景,和我很象。父母都是工程师,解体前曾属于生活优裕的中上阶层,九一年之后则物事全非。他在大学修的是西方文学史,毕业后却设法加入了警局,因为警察至少职业稳定,又比一般的公务员多些保障。

“安德烈,”我终于瞅了个空子插进话,问出心中埋藏许久的疑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什么样子?”

我一直想弄明白,我记忆空白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非常狼狈。”他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柔软的笑意,“只会抱着人哭,脸上身上全是血,都以为你受了伤。女警替你洗过脸,才发现什么事都没有。后来的事,你应该都记得。”

我脸红,“就这些?”

“就这些。”他眨眨眼。

“现场应该还有一个中国人,他说了些什么?”

“你说的,是那个姓孙的中国人?” 他摇摇头,“和你一样,什么也没说。你认识他?”

“不。”我忽然觉得心虚,“只是好奇。你干嘛这种表情?”

“孙一直是税警和警察的目标。几进几出警局,没有足够的证据,每次只能不了了之。”

“可是每次都要花钱才能放人是吧?”我冷笑一声,“中国人在你们眼里,是花旗银行?”

他凑近我,将近一厘米的棕色长睫下是碧蓝冷峻的眼睛。“你真单纯,可听说过‘灰色清关’?孙有一家这样的清关公司。”

“那又怎么样?”我瞪着他。

对我的是非不分,安德烈表示出极大的震惊。

“他帮助进口商偷税漏税和走私!玫,我知道他是你的国人,可这里是乌克兰的土地。”

我闭上尊嘴,表示和他无话可说。

说我幼稚,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纯情。

官商勾结的灰色清关,是独联体国家的一道独特风景,我不清楚其中的内幕,也知道这种清关公司,基本上都有当权的大人物做后台,或者,黑社会背景。

出关的商品,不论贵贱,拢堆儿按货柜算钱,没有任何清关单据,货主从此祸福自担。

在乌克兰的华商,提起灰色清关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因为按照正常的清关程序,进口商品均以奢侈品300%征税。以廉价为卖点的中国商品,不走点歪门邪道,难道让那些批发商喝西北风?

但我没想到,孙嘉遇做的是这一行,一直以为他是进口批发商。

察觉到我的不悦,安德烈也不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酒吧里放着怀旧的歌曲,一曲《山楂树》,让我想起爸妈,一时间有点难过。

他忽然问我,“玫,你的名字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

我举起啤酒杯子笑笑,“你猜。”

“m-e-i, 很象may的发音,”他也笑,缓缓念出那句著名的诗句,“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

他既然抬出莎士比亚,我只好回他以巴尔扎克,“但是,这一朵玫瑰,像所有的玫瑰,只开一个上午。”

“难道是玫瑰的意思?”他伸出手抚摸我的面颊,带着一点醉意,“美丽的名字,非常适合你。玫,能否允许我说爱你?”

我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安德烈,我累了,想回家。”

他一怔,随即明白我的意思,伸手召来侍者结账,我抢着付了钱。

喝了酒不能再开车,我们在酒吧门口分手,他没有说送我,也没有说再见,我想他是真的醉了。

斯泰因说: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那么,一个人是一个人一个人。

我明白这样对安德烈不公平,可我渴望见到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那晚之后,我喜欢窝在他坐过的地方,细细回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细节。虽然知道他是令维维伤心的人,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马路上人烟稀少,我皱着眉头拉紧大衣。到处都是冰冷一片,真的是冷, 虽然这里不会经受西伯利亚寒流的侵袭,没有北京街头凛冽的寒风,却有整整三个月的冰雪覆盖期。

脚下的雪被践踏得肮脏不堪,天上的雪又飘了下来,一元硬币大的雪花,柔软得令人难以置信。令人倍觉寂寞的冬季,我抬起头,鼻子隐隐发酸,想家想北京。我想我也喝多了。

第六章

进入十二月,西方圣诞的气氛一日浓似一日。说它是西方圣诞,因为乌克兰的东正教徒居多,而东正教的圣诞日是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