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同学商议假期的去处,有女孩儿跑来告诉我,“亲爱的,有位英俊绅士在门外等你。”
我以为是安德烈,他有半个多月没和我联系了,我披上大衣高高兴兴走出去。
在琴房的门口,背风处站着一个穿黑色长皮大衣的男人。
我放慢脚步,这不是安德烈,安德烈是个老实孩子,穿着举止仍象大学男生。而这位,只看背影,都知道是个风流人物。
脚步声还是惊到了他。他转过脸,我的心开始怦怦乱跳,是意外,也有点小小的窃喜。
“嗨,”孙嘉遇笑咪咪地招呼我,“我来讨债。”
在他面前,我轻而易举就变得笨嘴拙舌,一向的伶俐消失得无影无踪。
抗拒再抗拒,最后我还是乖乖地跟着他上了车。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一家私人俱乐部。叶卡琳娜二世时的古老建筑,温暖的布幔和恰到好处的灯光,却是源自洛可可风格的瑰丽细腻,陌生但让我向往的场景。
“尝尝这个,乌克兰的特色菜,俄文叫做‘庐卜提斯’。”他卷起舌头发出一个奇怪的音节。
我忍不住笑,“你是俄语班底出身?”
“寒碜我呢,咱是自学成才成吗?在这鬼地方呆了七年,快赶上八年抗战了。”他点起一根烟,人在烟雾后笑,“再来点鱼子酱?”
我连连摇头,“不不不不……”简直象生吃鱼肝油,十二个永不。
旁边桌的人走过来招呼,象是他的熟人。“马克,好久不见。”那人的眼睛向我溜了溜,笑道,“哟,傍尖儿又换了?你丫的怎么越玩越回去了?”
“成心毁我是不是?边儿去!”他有点挂不住,一脸窘态。我转过头假装欣赏墙上的装饰画。
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他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我看到了时尚杂志中见过无数遍的标志,那两个著名的大写字母。盒内是六个形态各异的小香水瓶。
“不知道哪种适合你,都试试得了。”
“我从不用香水。”摸索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瓶,明知不妥,想还回去又舍不得,心里矛盾万分。
“女孩儿哪儿能不用香水?”他隔着桌子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宝贝儿,你得学会让某种香氛成为你的特征。”
这句话让我动了心,维维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伊人已去,余香犹在,若有若无间沁人心脾,会让男人印象深刻。
但我还是忍痛把盒子推回去,“我不要。”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顿晚餐的代价,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你怎么这么事儿啊!”他抓过我的背包,把香水盒塞进去。
再拿腔作态就显得过了,我只好朝他笑一笑,“那就谢了。”
出门时他就势拉起我的手,我任他握着,脸上有点发烫。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指腹处却有一层薄薄的硬茧。
我用手指轻轻挠挠他的手心,“这是什么?劳动人民的手,嗳?”
他看着我做了个惊异的表情,两条眉毛倒悬着成了八点二十,“我爸是时传祥,你不知道?”
“去你的!”知道他在消遣我,我撂开他的手。
“哎,别生气啊,我说实话, 被健身器械磨的,行了吧?” 他嬉皮笑脸地揽住我的肩膀,取出钥匙为我开了车门。
“先生,”两个七八岁左右的洋童拽着他的衣襟不放,举起一只后视镜给他看,“买后视镜吗?五十美金一个。”
“不要不要。”
“买吧,先生,便宜,不买你会后悔的。”
“走开!不然我叫警察了。”他推开两个孩子坐进来,关门点火松手刹,犹自恨恨地说,“你不知道,这些小孩儿顶讨厌……嘿,我说,这**的叫什么事儿!……”
他推开车门大叫:“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噗哧一声笑出来。
一番讨价还价,孙嘉遇最终掏出三十美金赎回了他的后视镜。他提着它走回车子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我伏在座椅背上笑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这买卖……值啊,真换个新的,bmw……还不得敲你一百美金?”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伸手拧我的面颊,“三十美金换你一笑,还划算。”
我指着窗外,依旧笑得说不成话。俩小孩儿拿了钱屁颠颠地跑了,不远处站着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显然这几个才是始作俑者。
孙嘉遇啼笑皆非,“这帮兔崽子!刚才我还琢磨,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眼熟呢?”
我看着他清秀的面孔,渐渐笑不出来,心口抽抽着似乎拧成一团。一个月前他还是个陌生人,如今却仿佛已在我心里生了根。
只要他看着我,我的心就紧张得噼啪乱跳,第一次尝试到这种自虐一样的感情。为什么会这样,我无法解释,但我希望我能知道。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感觉,没有理由,更没有逻辑。
“马克。”英文名字不亲不疏,叫起来非常自然。
“嗯?”
“为什么叫m-a-r-k?有什么典故吗?”
他侧过脸微笑,“上学的时候,外教给我起个英文名叫jay,我不要,坚持叫mark,老太太一个劲儿问,why? why?”
“到底为什么?”
“因为,”他慢吞吞地说,“那个时候,德国马克最坚挺。”
“可怜的外教,有没有背过气去?” 我勉强忍笑。
他一本正经地摇头,“老太太早被气成习惯了。你不知道,小学到大学,很少有老师喜欢我,我的家长会,我们家没人愿意去。每次我都是带枷示众的反面典型。”
“要是老师强迫要求呢?”
“那就让我姥爷去。反正老爷子耳朵背,老师说什么他都听不明白。”
“谁上辈子没烧高香,摊上你这种学生?” 我得用力握紧拳头才能忍住大笑。
“嘿,没有我,他们的教学生涯该有多寂寞!高中时的物理老师,至今还记得我。平时写作业,都从最难的题目开始作,碰上简单的,直接写四个字 -------‘以下类同’就交上去了,老头儿说,这辈子遇到我,总算开了眼!”
我笑得浑身哆嗦,“你爸妈也不管?”
“我妈?”他耸耸肩,“为逃晚自习看《射雕》,我天天找我妈磨唧。我妈嫌烦,干脆写了一本请假条给我,随用随填日期,各种各样的理由,一个学期我就烧了七八回,把班主任吓得不轻,以为我得了白血病。”
我捶着仪表面板几乎背过气去,这什么人啊这是!
“就你这样的,还能考上大学?真没天理了!”
他得意洋洋地笑,“别说,我居然上了重点线,当年可是全校轰动啊!”
眼看着公寓在望,他的笑声却突然停顿,接着打转方向盘调头。
我纳闷,“哎哎哎,你怎么回事?”
他绷紧脸说:“有件东西拉俱乐部了。”
“已经到了,你先放下我再说啊……”
他一声不响,脸色铁青,我诧异地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公寓楼下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路灯昏黄的光晕罩下来,车牌上醒目的“ttt”三个打头字母。
一对沉浸在激情中的男女,正吻得难舍难分。女人的腰肢后仰,几乎贴在发动机盖上,及腰长发委顿于上,如一朵盛开的黑色大丽花,这不是维维还能是谁?
我的心顿时乱做一团,酸甜苦辣搅和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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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时传祥,1975年全国劳动模范,职业,掏粪工人。经典语录:宁肯一人臭,换来万户香。
这个名字在文中出现,只是一个七十年代生人的调侃,不含任何不敬成份。
第七章
孙嘉遇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摸黑点起一支烟。路上不时有车经过,车头大灯的光亮扫过,照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我觉得无趣,更感觉自己身份尴尬,推开车门同他道别。“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转过脸,神色有点茫然。也许是我多心,类似的表情,在维维脸上似乎也出现过。
这么时髦悦目的一对男女,他们在一起才算旗鼓相当,我不可能是对手,可也犯不着做别人闲暇时的点心。
他追上来拽住我的手臂,“你要干嘛?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的晚饭。我自己能走回去。”
他用力扳着我的肩膀,把我的脸转到路灯下,“好好的,突然这么别扭,我得罪你?”
“没有。自己心情不好。”
“国内的女孩儿怎么都这样子?忒难伺候。”他不耐烦。
我笑笑,“再见。”
是我错了,被黑暗里的声音所迷惑,自导自演,美丽而哀愁地上演了一场单恋。
洋葱一层层剥开,我也流了泪,可里面并没有让我惊喜的内容,最终还是颗洋葱头。
我有点轻松,起码以后不用再躲着维维,好像欠了她什么。但心里有处地方,象被人拧着一样难受。
多少这也算是自己的初恋,第一次遇到真正心动的人,却结束得毫无创意,象电视剧中最蹩脚的情节。
天气极冷,呼气间眼前被一片白雾笼罩,我想笑,眼泪却淌下来,流了一脸。
维维并没有回家,屋里依旧漆黑一团。我没有开灯,倒杯伏特加慢慢喝下去,渐渐浑身松弛。开始明白,为什么维维会在家中常备着烈酒。
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头痛如裂。维维的房门依然关着,没有回来过夜的痕迹。
我胡乱洗把脸,换好衣服赶到学校。镜子里脸色有点发青,两个大黑眼圈,是宿酒的原因。
折腾俩月足够了。为感情寻死觅活,是人家有钱有闲阶层的专利。父母的血汗钱,我没胆量糟蹋。
课上到一半,包里的手机开始振动。我出去接电话,电话那头是维维,她居然在警察局。
“赵玫,带点钱赎我出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复平日的圆润。
我吃了一惊,手机几乎落地。“维维,真是你?为了什么?”
“你来了再说。”维维垂头丧气。
“你等我。”
奥德萨街头的出租车极少,我拦辆私家车讲好价钱,先冲到银行取了现金,再直奔警察局。百忙当中不忘打个电话给安德烈。“安德烈,麻烦你帮我问问,到底为了什么?”
到了警局门口,一身警服的安德烈迎上来,“两人半夜喧扰,女方试图纵火,被邻居报警。”
“纵火?”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人是谁?”
他不出声,朝一边努努嘴。
我的视线追随过去,呵,我看到了孙嘉遇,他一动不动靠墙站着,衬衣揉得一团糟,正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嘴里叼着一只烟,已经结了长长一条烟灰,脸上分明有几处指甲刮过的血痕。
“维维呢?”我转过头,强压下心里的疼。
“还在接受警方的询问。”
安德烈指点着我办理保释手续。我忍不住质问:“为什么男方无需做这些?”
“赵小姐,是你的朋友伤人在先,又烧毁对方半间厨房,几乎造成燃气爆炸。”那美丽的女警笑着回答,“你说该控告谁?”
我不再说话,默默地交钱签字。值得吗?我在心里叹息,一定要闹到两败俱伤,反而让不相干的人看了笑话。最终收拾残局的,还不是自己?
我是没什么血性的人,生来就没有这份刚烈。同样的事换做是我,一见形势不对,早就给自己找台阶下了,图穷匕见也需要足够的勇气。
一名女警带维维出来。一夜未眠,她憔悴了很多,下巴愈发尖俏,大眼睛里一片空洞。
原想教育她两句,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向安德烈致谢道别,他吻我的脸颊,依依不舍地说再见。
我笑他婆妈,可是心里非常感动。因为还记得上次的事,所以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当地孩子,就是有这点好处,什么事情都说在明处,开心是开心,生气就是生气,即使不负责任,至少磊落大方。
孙嘉遇还在大门口等着。
“维维,这件事,我设法替你摆平。”他说,“你好自为之。”
“谢了,没你我活得更好!”维维仰着脸从他面前走过。
我看他一眼,他也盯着我,眼睛里的神情非常复杂。我很意外,原来一个人的眼神,真能泄露如此多的信息。
我并不怪他,要怪只能怪我自己。世界上这么多男人可以选择,为什么我偏偏要看上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我终于没能忍住。开口问维维。
“没什么,就是不甘心。我彭维维出道,还没失过手。他凭什么?不就有几个钱吗?”维维说得轻描淡写。
我不好再接着问。但这件事之后她变了很多,衣着逐渐往暴露上走,原来那点艺术系学生的雅皮气息渐渐消失,夜不归宿变做家常便饭。
我很担心,却又无从劝起。既然帮不到她,只能装作看不见。
安德烈和我恢复了邦交,每天清晨还是在老地方等我。
“玫,你朋友还好吗?”
我叹口气不说话。
他看我的脸色,“那天你怎么回事?脸色真难看。”
“别担心,”我说,“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安德烈隔了很久,才说:“你爱上那个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