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我明知故问。不知为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也叹口气,“我们有句谚语,只有爱情和咳嗽是瞒不过的。你看他时的眼神,和平日不一样。”
“见你的鬼。”
我假装被得罪,紧跑两步。但我知道他说得对,双颊不觉热得发烫。
“我不会怪你,”他追上来说,“他长得那么漂亮,没有女孩子抵挡得住。我见过的中国男人,很少有这样整齐的。”
街头经常能看到灰头土脸的中国人,说是民工不会有人异议。真正的身家亮出来,却能吓人一跟头。象孙嘉遇这样招摇的,的确不多见。
我使劲白他一眼,“那你去追求他吧,我可以为你拉皮条。gay如今正流行。”
他的漂亮人人看得到,可是天知道,最初吸引我的,并不是他的容貌。我迷恋的,竟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这样一个人,谁喜欢上他都是个劫数,维维就是个现成的例子。我呆呆地想着。
“你又在想什么?”安德烈伸出手指在我眼前晃晃,“别怕,还有我爱你呢!”
我被他逗得笑起来,他并不傻,什么都知道。
我喜欢安德烈这点天真,心里藏不住任何事,从不装模作样,也很少愁眉苦脸。
“算了吧,安德烈。”我夸张地皱起眉头,“你们乌克兰的女人,简直象苦力。生七八个孩子,每天上班贴补家用,下了班牛一样忙家务。我听说有更离谱的,丈夫回来还要给脱靴子……”
他大笑,过来捏我的鼻子,“你从哪儿听到这些话?一派胡言。”
有辆加长卡迪拉克经过,车牌号是666888,我追着看,告诉他中国人的数字崇拜。
安德烈说:“乌克兰也有,车牌前三位是000的,肯定是政府的车。”
我心里一动,问他:“前三位是ttt,又代表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顿时凝重,“中国的黑社会首领。”
“什么?”
“他们都叫大哥。”
我被鹅卵石一跤绊倒,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第八章
看到我,孙嘉遇明显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一早知道,维维沾上了黑社会的人?”我问。
“也不是很早。看到车牌才明白。”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我想劝,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八百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一起算。”
我看他一眼不出声。
他叹气,“差那么一丁点儿,我们俩就同归于尽。”
“不被逼到绝境,女孩子不会钻牛角尖。”我忍不住为维维辩护。她从小就脾气暴烈,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儿,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不想知道他们俩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只想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希望。但是忽然间我如释重负,原来那晚的情景,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维维这孩子,算是毁了。”他说。
想起维维对他的评价,我轻轻讪笑。呵,罗生门的故事。
人类总是勇于原谅自己,包括我。
维维黯然的神色还在眼前,我已经没事人似的,和这个男人娓娓而谈,如同闲话家常,是不是有点无耻?
这世上,早已不流行为朋友两肋插刀。说到底,维维看错了人。
如果我够义气,明白了我想知道的,应该站起来立刻离开,可是我的腿不听使唤。
我们两个坐在公园里,白雪覆盖着脚下的草地,草还是绿的,上面结着冰碴,踩上去咔嚓作响。
湖面上结了薄冰,此刻看过去荒凉一片,湖边却是成片的野玫瑰和山楂树,暮春的时候会开满丰润的花,浓烈的香气让人蛊惑,铁石心肠也会为之软化。
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裹得像个粽子,还是冷,手指几乎僵硬。我脱下手套放在嘴边呵气。
他握着我的手,放进他的大衣口袋里。隔着厚厚的手套,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仿佛极致的性感。
后来他轻轻抱住我,我以为他会吻我,但他没有,只是用嘴唇轻触着我的耳根。我浑身一阵阵发麻,如有电流通过。
“diorissimo,”他低声说,“你果然喜欢这个。”
是,cd其他款的香水,都太甜或者太风情,只有diorissimo纤细清冷,香味没有任何侵略性。我悄悄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他的侧影,眼睛闭着,嘴角的线条是说不出的孩子气。
忽然想起他孤零零站在警察局走廊时的情景,心里竟是一疼。
他的嘴唇终于不由分说压了下来。我笨拙地配合着。并没有欲仙欲死的感觉,只是有点眩晕,可能因为缺氧。
他比我大七八岁,中国商人圈里出了名的花心萝卜。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会莫名地颤动,无法言传的快乐。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耳边清晰的心跳。原来他还有心,而且好好地呆在他的胸腔里,我在心里叹口气。
眼前是落得光秃秃的树杈,纵横交错着伸向灰暗的天空,脸上有湿润的凉意,原来又下雪了。这里本来就是个多雪的国家,多雪的城市。
天终于完全黑下来,路边的煤气灯一盏盏点燃,其实此时才下午五点。
他吻我的脖子,嘴唇摩擦着我的锁骨,如羽毛般轻轻掠过。灵魂渐渐出窍,飘向不知名的去处。
万籁俱寂的地方,适合吸血伯爵的黑披风出没,柔弱的猎物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受害者,在意乱情迷中幸福地沉沦,从此万劫不复。
我忽然打了个寒颤,用力推开他。
这个人,浑身上下如有魔障,一旦接近,意志力会被完全摧毁。
“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嗯?”他很意外。
“没有,”我搪塞,“我饿了。”
说完又后悔,直想掌自己嘴,到底也该找个有点情调的借口。
“嚯,你可真实在,想吃点儿什么?”
“白菜猪肉饺子。”我成心难为他,看你哪儿找白菜和猪肉去。
他的脸贴近了,在我唇上轻轻碰了碰。“真巧,”他在暗影里愉快地笑,露出一口白牙,“昨天使馆分大白菜,我正好路过,偷了不少。”
人离乡则贱,物以稀为贵。国内几毛一斤的大白菜,到了这儿就变成稀罕物。我没能忍住嘴馋,一颗大白菜把我给卖了。
孙嘉遇住在市区最好的地段,一座灰色的旧式两层小楼。面临黑海。老钱和另一个姓李的中国商人与他同住。
无论怎么看,他也不象能和不相干之人和睦而临的人。
“哪天死在房子里,总算有人知道。”他解释得云淡风轻。
日光灯下我清醒过来,为糊里糊涂失去的初吻耿耿于怀。
“就是就是。”我充满恶意地附和他,“省得肉烂了都没人知道。”
他回头瞪我,“你一小姑娘,怎么说话这么歹毒啊?”
我委屈地撇撇嘴。大哥,我说的是实话。
安德烈曾讲过一个故事,成功地恶心了我一个星期,看见肉就躲得远远的。
有一福建商人,被同乡在室内杀死,尸体剁碎煮熟后冲入下水道,堵塞了楼下的管道。修理工打开管道,发现里面充斥着碎骨和烂肉。
屋主以为是猫狗的尸体,当即报警。警察在管子里掏啊掏啊,粉碎的内脏和筋骨取之不绝,最后看到一截手指头,所有人都唬在当场。
此案在奥德萨轰动一时,并引起房屋租金暴涨,因为当地人宁死不肯再租房给中国人。
对这个故事,孙嘉遇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只点点头说:“上次那哥们,身中一百多刀,你道是为了什么?”
之前一直避而不谈,如今他终于提到了这件事。
虽然亲眼目睹了那个命案,我还是打了个哆嗦。一百多刀,那得需要多大的恨意?
“他是青田帮的人,在‘十公里市场’常年收保护费,作恶太多,场内的商人凑了钱,想请当地黑帮做掉他。那小子命大,提前得到消息,跑了。过了半年,他突然在附近出现,被人发现。一个电话,十公里市场提前关市,满场商户几乎倾巢出动。终于找到他,结果就是你看到的。”
我站着不动,凝神细听。想起当日遭遇,依然手脚冰冷。
孙嘉遇接着说:“动手砍人的,大部分是他的同乡,从没有案底的清白商人。浙江人平常说话软了吧唧的,砍起他来一点儿都不手软,你就知道这家伙民愤有多大。”
“最终结案了吗?”我打着摆子问。
“三十多号人,警察找谁去?法不责众。同乡会出面,塞些钱这事就完了。中国人内部的事,警察才懒得管。”
我说不出话来,原来真相是这样的。难怪他叮嘱我,不要对警察说一个字。
安德烈也说过,自打中国人来到奥德萨,犯罪率就开始直线上升。有浙江和福建两地黑帮迅速崛起的缘故,也因为身揣巨额现金的中国商人,很容易成为本地盗匪眼中的肥羊。
孙嘉遇还没提到海关的盘剥、警察的勒索和同胞间的倾轧。就这么着,都拦不住乌泱乌泱前仆后继涌来的人群。
利字当头,命可以排在第二位。商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人。
他嘲笑,“幸亏是这些人,不然你这个倒霉蛋儿,早被人咔嚓灭口了。”
我忍着冷战跟在他身后四处参观,努力消化这些个变态的故事。
这是一座俄式的传统建筑,原属于前苏联的一位退休政府官员。线条流畅的橱柜和壁炉,处处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已经陈旧的地毯和窗帘,依然华美绚烂,依稀能感觉到往日的某些气象。
厨房刚刚整修过,有几处还能看得到火燎过的痕迹。操作台上作料齐全,有一口非常纯正的中国炒锅。
我欢呼一声,跃跃欲试,“醋熘白菜?”
“你会做饭?我以为学艺术的都不食人间烟火。”他倚在门框上笑。
我翻个白眼给他。
不从事艺术的人,总以为艺术是浪漫的代名词,其实艺术和其他职业一样,也会遭遇生计问题。吃不上饭的时候,艺术什么也不是。
所以民以食为天才是颠扑不灭的真理。
干辣椒和白菜一进烧热的油锅,厨房里顿时浓烟滚滚,欧式烟机形同虚设。
我被呛得连打喷嚏,眼泪汪汪地推开窗扇换气。
菜才出锅,听到大门被人打得一片山响。
我提着锅铲出去应门,刚把门上的铁链取下,大门从外面哐地一声被人踹开,两个头戴消毒面具的的人冲进来,一把推开我直奔厨房。
我尖叫一声:“孙嘉遇!”
第九章
孙嘉遇闻声从浴室窜出来。我惊魂未定地指着厨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二话不说,拎起一把椅子就冲了进去。
我急叫:“喂喂,不是……”
然后就见他臊眉耷眼地出来,一路陪着小心,把那两人一直送出大门。
我探头出去,看到门口停着两辆消防车。
他坐沙发上抱头哀叹,“谁这么多事儿?一个月两次火警,房东会把我扫地出门。”
我知道闯了祸,躲在一边吃吃笑。
他恼羞成怒,“还笑?再笑我就把浴衣脱下来。”
突然间我面红耳赤,连忙把脸转到一边,真的不敢再笑。
他只披着一件浴衣,浑身上下还在滴水,屁股下面一片水印。浴衣带子马马虎虎系着,看得出来,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人说得出做得出,我相信。
厨房里一片狼藉,覆盖着厚厚一层白沫。那盘菜是不能吃了,一锅炖牛肉也受了连累。我白流了半天口水。
孙嘉遇换过衣服,和我一块儿跪在地上清理现场。
我嘀咕,“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缺心眼啊?明明没火他救的什么火?”
他扔下手中的抹布。“甭管了,回头再说,我们出去吃饭。”
看看表已经八点,我犹豫着,“明天还有课,我该回家了。”
他不容分说,拖起我就往外走,“刚想起一地方,你肯定喜欢。快走,我要饿疯了。”
车轮碾在冰冻的雪地上沙沙作响,车一直往郊外驶去。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前车灯的光柱里,看得到大片飞舞的雪花。
“咱们去哪儿?”我有点害怕。
“拐你去卖。”他面无表情,冰凉的手指在我脖子上摸索着。
明知他在开玩笑,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车子停在一座乡间别墅前。他上前按铃,大门先开了一条小缝,接着才左右洞开,应门的是一位当地装束的老妇人。
孙嘉遇拥抱她,老太太亲热地吻他脸颊,两人语速极快,我一句也没听明白。
老太太对我点头笑笑,带着我们往屋内走。我注意到她的半边身体是歪的,一条腿仿佛不听使唤。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孙嘉遇用中文轻声说。
我张大嘴看着他。他摇摇头,示意我放松表情。
曾在网上看到过当年的照片,印象深刻。没想到事隔十几年,还能看到那场劫难的受害者。
地板在我们脚下咯吱作响,客厅内空荡荡的,只有几间简单的家具。天花板上似乎有风掠过,屋里屋外几乎一个温度。
老太太和孙嘉遇说了几句话,我只听得懂晚餐、厨房几个单词。
“我们去厨房,那儿比客厅暖和。”他简单地翻译。
晚餐很简单,只有一锅浓汤,一点土豆泥,还有孙嘉遇带来的列巴和中国肉肠。
我对着餐桌发呆,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