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带我来这儿,到底什么意思。
他把一片白白的东西夹我盘子里。
我打量着,满腹狐疑,“这什么?豆腐?”
“尝尝,尝尝就知道了,乌克兰名菜。”他特起劲地劝,我却觉得他的笑容不怀好意。
味道还行,就是口感有点怪。我犹豫着再咬下一小块。
“还好?”他笑嘻嘻地问。
我点点头,“到底什么东西?”
“盐腌的猪肥膘。”他奸计得逞,乐得前仰后合。
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兜底吐了个干净。打小不挑食,就一个毛病,除了绞得粉碎的饺子馅,一点儿肥油都不能沾,。
“你**的不是东西。”我吐得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刨个坑埋了他才解恨。
“啧啧,又说粗话,”他捶着我的背,还在贫,“这不你要求的嘛,猪肉白菜,一个都不能少。”
“滚开!”我气得什么似的。
镜子里出现老太太微笑的脸。“请来书房喝杯咖啡。”她的俄语缓慢清晰,我听懂了这句。
通往书房的门一打开,我立刻傻了,如入梦境。原来这里另藏着一个乾坤。
酸枝木装饰的天花板,四壁通天到地的书架,所有的书籍分门别类放置得整整齐齐。
我一路看过去,各种版本的钢琴曲集、歌剧乐谱和古老的胶木唱片应有尽有,整个房间如同一座包罗万象的音乐图书馆。
靠墙放着一座老式钢琴,琴盖开着,白色的琴键已经泛黄。钢琴上方的整面墙壁上,挂满了不同质地的相框。
那些照片中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年轻美丽的俄罗斯少女,背景是舞台、剧院、钢琴、鲜花……
有一张放得最大的照片,搂着少女肩膀的中年男子,看上去似曾相识。
我偷偷瞟一眼老太太,满脸皱纹如沟壑纵横,看不出她和这名少女之间有任何相似之处。
她示意我坐下,声音温和却苍老,“为什么来奥德萨?”
为什么?因为这儿生活费便宜,签证也好拿。
可我不能说得这么露骨,丢咱泱泱大国的人。官方的标准回答是:“因为这里是世界著名钢琴大师吉列尔斯和里赫特尔的故乡,所以我热爱奥德萨。”
我自己再多发挥一句,“声音跨越五个八度超越人类极限的vitas,也出生在这里。”
孙嘉遇看我一眼,笑得极其暧昧。
我明白他想什么,索性再接再励,“好象《绝代艳姬》里的阉伶歌手,神秘美丽,令人神往。”
老太太笑了,对他说,“青春。”
慢着,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那照片中的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前苏联的人民艺术家、毕业于奥德萨音乐学院的埃米尔.吉列尔斯?
那么,眼前这位老人……
我霍地站了起来,激动得说话直打磕巴,“您……您是……”
她摇头,笑容里有说不出的酸楚,“都过去了……”
望着她踽踽离开的背影,我有点心虚,“我说错话了?”
“没有,就是有点傻。”孙嘉遇说。
“切。”
“切什么切?”他拍我的后脑勺。
“你怎么会认识她?”
“傻子,她就是我现在的房东。”
“啊?那为什么不在城里住,一个人住这么荒凉的地方?”
“她丈夫很早去世,几千卢布的退休金,解体前还象回事儿,现在黑市换不到一百美金,不把房子租出去她靠什么活?和她同时代的几个人,都在欧洲其他音乐学院任教,她因为身体原因才留下来。”
我几乎没立正回话,以表达我高山仰止般的崇敬。“可她的名字,在钢琴界提起,人们的钦佩还是象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笑笑,取了几张唱片走开,书房里立刻溢满了《蝴蝶夫人》中那著名哀怨的咏叹调。
他顺手关门,在安乐椅上坐下,看着我说:“对啊,她一封推荐信,抵你三年的努力,还不赶紧的巴结着我?”
我没理他,随手拿过几本乐谱翻着,可心却在扑扑跳,为我未卜的运气而忐忑。
屋角有一具古老的电唱机,好像四十年代黑白片中的道具,可是胶木唱片放出来,却有一种特殊的旖旎。
窗外大雪纷飞,室内却温暖如春。
壁炉里的木炭安静地燃烧着,时不时噼啪一声,迸出一串火星。
我为这种气氛深深震荡,几乎忘掉时间。等我醒觉的时候,时针已指向十二点。
“今晚不回去了,嗯?”孙嘉遇拉我坐在他的腿上,吻着我的嘴唇。
我不说话,心里剧烈挣扎着。
下面会发生什么,我心知肚明,又不是十六岁无知少女。
大雪,壁炉,唱机,红酒,处心积虑的气氛和诱惑,他一直在引诱我,从开始我就知道。
他低下头,牙齿一颗一颗解开我衬衣的纽扣。
杯中的红酒线状流下,胸口一阵冰凉,他的嘴唇贴上来,我紧张得浑身僵硬。
”放松,宝贝儿,这是很舒服很奇妙的事……“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在他进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因为疼,也因为某个身份的失去。
人总是害怕未知的变数。
我知道自己在玩火。
但是,我愿意。
第十章
第二天他直接送我去学校。
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车内一片静寂。我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对昨夜的事疑幻疑真。
他发现我是第一次时,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并不见得是惊喜。
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国内的追求者也算不少。刻意同他们保持着距离,不是拘谨,是因为我没有遇到值得浪漫放肆的对象。
努力留下这一点,为某个心甘情愿的男人,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这一刻我居然笑出来,世上多的是这种滑稽的事。
后视镜里看到的,依然是那张脸,他究竟看上了我什么?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
“到了。”他说。
我推开车门,他又叫住我,“等等。”
我停下来看着他。
“赵玫,有句话,我必须说清楚。”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前方的路面,“你愿意跟着我呢,我不会亏待你,可我不打算结婚,这辈子都不会。”
我觉得自尊心被沉重打击,沉默许久后问,“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我不知道你是第一次,不想你将来后悔。”他凑过来吻我的脸。
我侧头避开,忍不住冷笑的欲望。要说为什么不早说?如今搞得跟良心发现似的,不就是怕被缠上吗?
传说他们出来玩的,绝对不会碰处女,是担心将来甩不掉。
这种事,郎有情妾有意,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事前半推半就,事后再哭哭啼啼要求男人负责任,四处哭诉上当受骗。这种受害者的姿态,打死我也做不来。
我取出钱包,里面只剩下二十多美金和一把的零钱。
“有句话我也要说清楚,”我把所有的纸币钢蹦儿都倒在他身上,“孙先生,是我乐意,你才能得逞,否则你门儿都没有。”
这回轮到他愣住,“你什么意思?”
“香水钱。”我笑,“对不起就这些了,余下的,我改天给你。”
我拍上车门扬长而去。
进了教室坐下,我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在抖,怎么也止不住,也许抖的还有我的心。
要到这个时候,神经末梢才感受到难过, 难怪我妈总说我反应迟钝,神经反射弧比别人都要长。
我趴在课桌上,双眼发涩。
上完课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只好饿着肚子步行回去。
刚走出校门没多远,便听到有车子在我身后鸣号。
我回头,还是那辆宝马六系列,孙嘉遇坐在里面。
他的车子滑过来。
“上车吧。”
“谁告诉你我会上车?”我接着往前走。
他只是笑,那喇叭声象足了军号,声声不息,半条街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我涨红面孔,不由地恼怒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想干什么?”
他故作无辜地睁大双眼,“我想你了,不行吗?”
我败下阵来,扭过脸不再说话。
车子一起步,听到奇怪的哗哗声,回头寻找声源,却发现后窗被人砸了个窟窿,一大块塑料布堵在那儿挡风。
“哎呀,怎么回事?”没来由地替他心疼,暂时忘了彼此间的龌龊。
“包搁那儿让人偷了。你看看,车没时间修,只顾着惦记你了,怕你没钱回不了家。看它份上,甭和我较劲了,我错了成吗?”他伏在方向盘上,神色哀怨。
我招架不住,自动举白旗投降。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男人发嗲。
这人的确是武林高手,熟知对方的软肋,毫无疑问,这是他的杀手锏。女人都吃这一套,轻易就被破了功。
忽然想哭,有沦陷谷底的感觉。我干吗要招惹这种人?根本就不在一个段位上。
“周末出来?”他问。
我摇头,“周末要练琴。”这点自尊还有,不能呼之即来挥之则去。
他诧异,“平时你干嘛去了?”
“周末琴房半价。”
半价一小时还要十五美金呢,简直是在抢钱。
“刚才在教室后面看你,语言课还那么认真,真是好学生。”他讪笑。
我不想出声。他不会明白,当年名落孙山,对我的打击有多大。接到成绩那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从前走路,我一直是仰着头的。
“这样吧,”他索性把车停在路边,一五一十同我开条件,“我和尼娜阿姨商量,每周两次,你去她那儿练琴,代价是周末陪我出去,这个交易如何?”
尼娜阿姨就是他的房东。
我几乎跳起来,能被她指导,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会不会很贵?”我担心。
“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告诉我,yes or no?”
明知道我不会拒绝,还要做足姿态,我在心里呸了一声。
可他仰起头笑的样子……算了,我叹口气,认命了。
“成交。”我说。
车速一起来,呼啦啦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膜,孙嘉遇却恍如未闻。
我瞄一眼,那块塑料布被气流顶出一个大包,从洞里直钻出去,象朵蘑菇云盖在车顶。我的天!
前方终于响起了尖利的警笛声,一辆警车迎面开过来横在车前。
“靠边停下!”那胖胖的警察摇摇摆摆走过来,却是一脸好奇,“跑车还要打把伞,怎么回事?”
我几乎笑昏过去,这位警察叔叔真有创意。
后来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安德烈听,他说:“你们中国人有制造冷笑话的天份。”
他入行的第一天,就遇到中国黑帮的当街火并。前方一辆沃尔沃拼命逃窜,一辆奔驰在车缝中辗转狂追,冲锋枪哒哒的点射声不绝于耳。
被惊动的市民围在路边品头论足,几辆警车也跟在后面凑热闹,可是拉达终究跑不过奔驰和沃尔沃。
“我当时看傻了,以为在拍警匪片,还拼命往前挤。回到警局才明白死里逃生。”安德烈依然心有余悸。
“啊,你个白痴。”我取笑他。
他并不介意,“你今天怎么出来的?你男朋友呢?”
“他有他的事,不见得喜欢女人缠着他。”
“你真的爱他?”
我不响。爱是love,爱是amour ,爱是rak。这么复杂,我真的爱他?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能让我笑出来;离开他身边,我就会想起不开心的事。心脏一下紧一下松,一会冷一会热,处久了会得心脏病,至少这不是轻松温馨的爱。
“你想清楚,玫,我为你担心。”安德烈明显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懒得想。”我很疲倦,“这是我第一次恋爱,不懂得如何对待男人。”
“你的精明只用在我身上。”他终于也有忍耐不住的时候。
“对不起,安德烈。”
是真的抱歉。我一直在欺负他,把他当垃圾桶倾泻情绪,他却毫无怨言。
“对不起。”我再次低声下气地道歉,我欠每个人的。
“算了。”他叹气,“十点了,我送你回去。”
在公寓楼下,他吻我的脸道别。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小拉达摇摇晃晃上了大路。
家里出乎意料地有灯光。
我用钥匙开了大门,多日未见的维维坐在灯下,正弯腰给十根脚趾涂趾甲油,一种诡异的蓝紫色,看久了会眼睛痛。
“哟,回来了!”她翘起两只脚,“哪位男士有此荣幸,能打动你的芳心?”
我有点不敢看她,“和同学玩去了。”
她吃吃笑,“我又不是**,你紧张什么?不就是那只小蜜蜂吗?”
我松下一口气,洗完澡换过睡衣坐她身边。
“维维,如果一个男的跟你说,他不想结婚,是什么意思?”
她很敏感,看我一眼回答:“那小屁孩儿说的?那还跟他混什么?直接踹掉。”
我低下头,“那意思是说,他想娶的,不是我?”
“差不多。”维维点头,“男人坠入爱河,是30秒之内的事,他们老把性冲动当作爱情。可是结婚……啊,那是另外一回事,还记得欲望城市里的mr. big?”
我怎么会忘记carrie目睹贤伉俪时的心如刀割?
“是不是男人和女人那什么了,对她的兴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