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8(1 / 1)

十几平方公里的面积,由一排排废旧集装箱货柜组成了一家家商店或者公司。这里以批发为主兼营零售,类似国内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安德烈的妹妹是一对孪生儿,一般的活泼秀丽,尤其喜欢中国的衬衣和羽绒服。

我帮她们还价,一口气砍落三分之二。货主怪叫:“姑娘,你不帮自己人帮鬼子!”

两个女孩进另家店试衬衣,店主乍见到漂亮的少女,精神大振,撂下其他客户,鞍前马后地服侍。

我退到店门口等着。眼角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家店外。

这家伙不去修车跑这里做什么?我蹑手蹑脚过去,想给他一个惊喜。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店内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这一刻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幻听。

那孩子叫的是:“爸爸!”

我如遭雷轰,半边身体麻痹,几乎不能动弹。

他抱起孩子往店里走,一个苗条的乌克兰女子迎出来,搂住他的腰身。

她真的是美丽,五官完美至无可挑剔,小巧的面孔上有一种忧郁的气质,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全身因惊惧而颤抖,到底是幻是真?亦或是我的想象?

可那明明是他,阳光在他头上肩上圈出金光,他们两个看上去,象一对璧人。

他低头吻她的额头。

我闭上眼睛,双目火热干涩。再睁开双眼,眼前已没有人影。

我失魂落魄地往市场外走,扔下安德烈家的两个女孩。

不知道该去哪儿,只是茫然地沿着大路不停地走,渐渐汗湿重衣。

路过的司机放慢车速:“顺风车?”我拉开车门便坐上去,管他去哪里。

心中酸痛不能自控,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滑落,那好心的司机说:“你家的地址?我送你回去。”

我在恍惚中说起中文:“四元桥。”

他看我一眼不出声,把整个纸巾盒递过来。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忽然间笑起来。

太荒谬了,这种电视中的蹩脚桥段,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用手紧紧捂住面孔。

司机把我放在济里巴斯大街附近,犹自安慰:“切勿为打翻的牛奶哭泣。”

连陌生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微笑着和他挥手告别。

这条街的两侧都是五十年以上的大树,夏季的时候浓荫蔽日,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一座座精美的酒吧,透出浓郁的欧洲风情。

现在是冬季,人烟稀少,来去匆匆。

我在路边的长椅坐下,脑中一片空白。湿透的内衣粘糊糊地贴在身上,寒风吹过浑身冰凉。

手机在包里一遍遍振动,我懒得去看。电池耗尽,它终于呜咽一声没了声息。

路灯一盏盏亮起,我依然坐着,直到警察来干涉,“小姐,是否需要帮助?”

“我想回家。”

“家?你的地址?”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我的家,在北京,你帮不了我。”

他一愣,大概以为我是个醉鬼,摇摇头走开了。

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回公寓,浑身上下摸过一遍,却找不到钥匙。屋漏偏遭连日雨,我靠墙坐下去。

“赵玫,快醒醒,你怎么睡在这儿?”半夜回来的维维拼命晃着我。

我打开她的手,“让我睡,太困了。”

她几乎是把我拖进房间,放了一缸热水,和衣把我按了进去。

热水驱去寒气,我渐渐清醒过来,想起白天那一幕,胸口疼得喘不过气。

“出了什么事?”维维抱臂站在浴室门口,

我不出声,紧紧闭着眼睛,想阻止眼泪流出来。

太傻了!那些女孩子拉出来,个个胸是胸,臀是臀,我有什么?我连维维的条件都比不上,居然痴心到以为能令浪子回头,金刚钻化成绕指柔。

维维用力拍着我的背,“你怎么傻成这样?再怎么着也不能糟蹋自己呀,你想死啊?”

我心如刀割,却如哑巴吃黄连,有苦倒不出。人人都知道他是个花花公子,只有我傻乎乎如飞蛾扑火,枉做旁人的笑柄。

“赵玫,说话呀!”她着急。

我说:“维维,你真想知道?”

“废话!到底什么事?你失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极其陌生,“恭喜你答对了。今天我看到他的老婆孩子。”

“那小警察?行啊,真看不出啊。”维维火爆地掳起袖子,“等着,明天我找人给你出气。”

“不是他,那人你认识。” 不是不羞愧的,她警告过我,不要碰那个人。

她反应极快,明显一愣,随即恢复常态,象是听到世上最大的笑话: “孙嘉遇?”

“是。”

她并没有如我想象一般跳起来,反而慢慢坐在马桶盖上。

第十三章

我等着维维张嘴吐出她的国骂三字经。

她却一声不响,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盒烟。

眼看着青烟在空中渺渺飘散,她哑然失笑。

“真**丢人啊!”她说,“为了那个混球,我们两个前仆后继,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啊?居然还有孩子!知道为什么我跟他闹翻?他有个外号叫‘队长’,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摇头,直觉不是什么褒义。

“就是大清炮队的队长,多牛x啊!”她埋头笑,笑里却有几分凄凉,“他明知我最恨人骗我,还是和我玩尽花样。我宁可他结了婚,起码还是个良家妇女。可他包养的,居然是只鸡。”

记起她第一个男友,心内不禁恻然。可眼下我自身难保,也想不出什么话安慰她。

但她最后一句话,却让我怔了一下,这倒真看不出。那名女子穿得规规矩矩,气质有点象克拉姆斯科的《无名女郎》,并没有一丝风尘气。

维维再燃着一支烟问:“你打算怎么办?”

“吃饭睡觉,该干嘛干嘛。”我水淋淋地从浴缸里站起来,进卧室剥掉湿透的外衣。

还能干吗,打上门去兴师问罪?别人一句咎由自取,我就得败下阵来。

何况还有孩子。成人罪不可逭,孩子总是无辜的。与其埋怨遇人不淑,不如检讨一下自己看人的眼光。

我拉过被子蒙住头。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而且做了一个梦。

梦中喜滋滋地告诉维维:原来我只是做了场噩梦,原来我是在庸人自扰。

梦醒的时候,我睁着眼睛愣了半天,心口还残留着那种如释重负的愉快感觉。

都说中国男人有处女情节,我也有。自己如珍似宝地地捧出去,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

我翻过身,闷在枕头里大哭一场。

闹钟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狂响,我恹恹地起床刷牙洗脸,眼睛肿得象烂桃。

“请一天假?”维维征求我的意见。

我摇摇头,掏出手机充电。一开机只听到短信滴滴滴不停往里进。

“玫,为什么无故失踪?”

“玫,你还好吗?”

“玫,你在哪里?”

“玫请速回电话。”

“求你回电话。”

玫,玫,玫……

我拨回去,“安德烈,我没事,昨天有点不舒服,请替我给妹妹们道歉。”

“你让我担心至死。”他在那边长出一口气,“你病了?我现在去看你好吗?”

“谢谢,不用了。我很好,马上要去学校。”我一口回绝。现在我不想见任何人。

“那也好。”他犹豫一刻说,“接下来我会很忙,过两天我联系你。”

几天之后才能明白他在忙什么。

下了课在快餐店吃汉堡,前面的食客留下一份报纸,醒目的大标题:重拳联手打击走私。特别报道中提到,有三名严重走私嫌疑的中国商人被警方传唤, 孙嘉遇的照片赫然在列。

我麻木地看着,酱汁淋在报纸上。我团一团,随手扔进垃圾箱。

这个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书上说,人类有自我催眠的天性,这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所以谎言重复千遍,也有可能变成真理。

喉咙处却似哽着一团烂棉花,五脏六腑被只无形的手拧成一团。

维维对此报道的评价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其后三天陆续有跟踪报道,只有一名嫌疑人被警方正式指控,其余两名无罪释放,因为奥德萨警察局找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对方长期从事走私。

其实货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奥德萨消防队的车库里。

丈八灯台往往照不到自己,对方实施的又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游击战略,曾拖垮蒋介石四十万军队,区区一个警局如何对付得过来?

我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维维说:“bull **!”

手机一直响,都是一个熟悉的号码,我连挂几次,终于不耐烦,直接关掉。

闲下来把背包扔进洗衣机,被认为已经丢掉的钥匙,离奇地重新现身。翻过来掉过去研究半天,发现书包内衬破了个小洞,钥匙就是从这里滑进了夹层。

钥匙圈上有一把与众不同的大钥匙,是孙嘉遇住处的。

我踌躇半晌,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因为彼此之间都是现金交易,所里这里的商人把门户安全看得比天还大。

出来开门的是老钱,头脸缠满纱布,包裹得象个木乃伊,胳膊吊在胸前。

我吓得倒退一步。

他摸着自己的脸苦笑:“车祸,碎玻璃划的。玫玫,你是怎么回事?电话不接,人也不见踪影。”

我没回答他的话,“我找孙嘉遇,他在吗?”

他很惊奇:“你不知道?小孙还在留院观察。”

我耳畔嗡嗡直响:“留院?为什么?”

“车是他开的,我都这样了,他逃得过去?……”

我扭头就走。老钱追在身后喊:“哎,哎,你知道是哪家医院?”

我跑得汗流浃背,肺几乎要爆炸。在楼梯上抓住路过的护士问:“孙嘉遇,中国人,他的病房号?”

她好奇看我一眼,“四楼,407室。”

门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玻璃。

孙嘉遇和那个孩子正坐在床上,头对头抢一盘草莓。那孩子两只小手沾满了草莓汁,呵呵笑着抹了他一脸,口口声声叫着“爸爸”。

孩子妈妈蹲在床边,他逗孩子,“给妈妈一颗?”

“给妈妈一颗。”孩子重复着,抓起一颗还是塞进他嘴里。

我觉得心跳站不稳,靠墙慢慢蹲下。缓过几口气,才掏出钥匙,从门缝里塞进去。

其实根本不必再自虐一次,现场参观别人的天伦之乐。说到底,我还是忍不住想见他。

门却突然打开。我抬起头,正碰上那女子惊愕的双眼。

我站起来,她回头叫:“孙……”

孙嘉遇没动,冷冷地说:“大小姐,您终于舍得过来了?”

我走过去把钥匙交在他手里。

他掂了掂,讽刺地笑:“这什么意思?你厌倦了我?还是怕受连累?”

我沉默着转身离开,没什么可说的。

他下床攥住我的手臂,“你说清楚再走。”

我拼命挣扎,用力推开他。他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在床沿。床边的盘子滑下来,摔得粉碎。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那女子原想去扶他,只好又回头哄孩子。护士进来大声斥责,场面一度混乱不堪,我趁机脱身。

坐在中心花园的石凳上,我掩着脸。正午的阳光很好,我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忽然有人在我身边说:“冬天总算要过去了,你还没有见过春天的奥德萨吧?”

我放下手,安德烈站在旁边,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见到了你美丽的室友,”他眨眨眼。

安德烈很少穿便衣,今日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衫和牛仔裤,普普通通的衣服,翻开标签估计都是made in china,可穿在他身上却是无比的熨帖。

阳光下他的瞳孔是透明的,一直可以看到眼睛深处。

广场上有人拉起手风琴,六七十年前的旧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红莓花儿开,人人耳熟能详,一首接一首,周围人群渐渐聚拢,有人牵起手跳舞。

我收回目光,“安德烈,我们只能是朋友。”

不想给他虚假的希望,这样耽误一个大好青年,至为不道德。

“朋友就朋友,”他按住我的手,“只要你不避着我。”

“安德烈……”我异常不安,欠下别人的巨额情债,将来让我拿什么去还?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爱我,可是不能阻止我爱你。”

“你个傻子。”

他转过头笑。

我渐渐复原,终于可以完整地吃下一顿饭。但我没想到,那个女人居然在一个下午找上门来。

第十四章

“我是瓦列里娅,那天是个误会,我想解释。”她说一口相当流利的中文。

“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我不想让她进门。

她比我高出半头,至少七五,动起手来我沾不上任何便宜。

她不肯走,哀求地看着我,大眼睛里水雾弥漫,大概是个男人都会被她感动。

我硬着心肠准备关门,却看到她手里牵着的孩子,小脸蛋冻得通红,我顿时心软。

平日最见不得老人孩子吃苦,终于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