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母子进来。从厨房角落里翻出一瓶巧克力粉,冲调完又兑上小半杯凉水,试了试温度才交在孩子手里。
“有话请说。”她并没有口出恶言,我也不想太过份,整件事里她也是受害者。
她踌躇很久,这样开始她的故事:“我十七岁生下伊万,他父亲失业,很长时间找不到工作,喝醉了就回家找我们母子出气。”
我一愣,立刻坐直身体,这么说,那孩子不是孙嘉遇的骨肉。
伊万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纤秀的五官继承了母亲大部分的美貌,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却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和眼珠。正是这深色的头发眼睛,让人误会他是混血儿。
“我没有办法,只好把伊万交给母亲,跟着鸡头从家乡出来。”
我看她一眼。
她很敏感,笑笑说:“没错,就是鸡头,你们中国人都这样称呼他。他把我介绍给孙,我跟了他六个月。孙对我很好,可是我很不快乐。有很多解决不了的问题,”她有些羞涩,停了停才继续,“你知道,有生理上的,也因为这个城市没有我的朋友,那时候孙的俄文也不好,我们每天说不了几句话,我很闷。”
我沉默一下,然后说:“我明白。”
“我和他说,我不想再做了,我想念我的伊万。他什么也没说,给我一笔钱让我走。我回了小城,伊万的父亲依旧找不到工作。钱花完了,他变本加厉地打我,我只能回来找孙。”
我怔住,看上去她并不象吃过苦的人。
她低下头,眼圈有点泛红,“他帮我在市场开了个商店,带着我找他的朋友上货。靠着这个商店,我才能养活儿子和我自己。”
“孩子为什么叫他爸爸?”她凄恻的神情,让我无条件相信了她,但对那几声爸爸,依然耿耿于怀。
她苦笑,把伊万的身体扳过来面对着我。
我叫他:“伊万?”
那孩子仿佛没有听见,视线转到一边,并不看我。
如醐醍灌顶,霎那间我明白了一切。自闭症,又是一个拒绝与世界交流的孩子。
“两岁的时候发现异常,”她摸着伊万的头发,美丽的脸上有无限哀伤,“如今他只和孙亲近。”
“他父亲呢?” 我极其惋惜。
“死了,酒精中毒。”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也没有任何感情。
临走时瓦列里娅说:“车祸时气囊虽然弹出来,孙还是受了极大的震荡,昏迷了四个小时,醒了一直在找你。”
我问:“怎么发生的?”
“前面的卡车突然并道,刹车未及,整个钻进了卡车底部,车顶全被掀掉。”她犹自心有余悸。
我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居然笑出来。这不就是说,他那辆轿跑车,彻底变成了敞篷跑车?
最后她非常煽情地说:“孙是好人,他太累了,你不能帮他,也别辜负他。”
我歪歪嘴,到底谁辜负谁呀!这姑娘有点盲目崇拜。
孙嘉遇不见得有悬壶济世的好心。他肯鞍前马后任劳任怨,只因为瓦列里娅是个罕见的美女。男人的骑士精神,只有面对漂亮女人的时候,才能发挥至淋漓尽致。
就算这事冤枉了他,那大清炮队的队长,难道也是假的?
至于车祸,他看上去活蹦乱跳,力气大得在我手臂上掐出一圈青印,我才不担心,
想起那天他气急败坏的神色,我觉得很有趣。闷头想了又想,终于嘿嘿笑起来。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能猜到一定是一脸奸相。孙嘉遇,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原来这才是你的软肋,顺风顺水惯了,生怕被别人无缘无故抛弃。
原打算拨个电话过去,犹豫一会儿又放下了。瓦列里娅上门的事,他不会不知道。想起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这些日子,我决定再等等。
这期间维维出了问题。连着两天我在卫生间看到试孕纸的残迹。
我在卧室找到她。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脸色青白,手心又粘又湿,全是冷汗。
我知道了结果,说不出任何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还记得我们去丰都那次,有个女人说什么?”她的声音发抖。
我不响。在丰都的鬼城门口,那个算命的女人说过,未见天日的生命,只能成为飘荡在荒野之地的孤魂野鬼,永不超生。
她伏在我肩头痛哭,断断续续地说:“他会长成人,会叫我妈妈,我却要杀了他……亲口跟医生说,杀了他……没人爱过我……没人真的爱过我……”
“别说这种话,维维,不是你的错。”我抱着她,忍不住也哭,想起某天晚上看到的那三个“t”。
她哭了很久,站起来到卫生间洗把脸,出来的时候已经收干眼泪,象换了一个人。
我替她放下窗帘,带上门出去。这时候她需要的,也许是一个人呆着。
特意请了两天假照顾她。找不到可以炖汤的母鸡,只好拿市场上的白条鸡代替。
作为朋友能做的,只有这些。我眼睁睁看着她憔悴下去,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女的天真消失殆尽。
每个人的心结,只能靠自己解开。人在这世上其实是孤独的,朋友亲人可以是寒夜里的棉被,真正温暖你自己的,终究还是自己的体温。
可是为什么受伤流泪的永远是女人?一千年前的女人如此,一千年后的歌里依旧这样唱: 为什么我做了这场爱情的梦,就永远永远醒不过来?为什么我喝了这杯爱情的酒,就永远永远苦在心头?
我的心渐渐灰了。
吃过午饭维维午睡,我正要摊开课本补课,电话响了,屏幕上闪烁的,是孙嘉遇三个字。
“喂?”我懒洋洋地接电话,他到底绷不住了。
他的声音劈头盖脸传过来:“你究竟想玩什么?”
“玩?”我说,“我没时间玩,我在做功课。”
“成,你牛x!”他咬牙切齿,“我认识你了赵玫,你可甭后悔。”
我噼啪按了挂机键,威胁谁呢?
他很快又打过来,显然已经冷静,“你说,想让我做什么?”
“别呀,话说哪儿去了?我可受不起。”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一直都是他控制我,如今我想赌一把,运气好趁机翻盘;运气不好,我也没什么损失。
“过来面谈。”他说。
我翻翻白眼,他以为他是比尔盖茨呢,要不要我穿上正装去见老板?
我还是换了衣服去见他。火候也差不多了,再不收蓬,真要一拍两散了。
他却坐在轮椅上出来见我。
我张大嘴:“你干嘛?”他总能弄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花样来。
“我真该休了你。”他气得不轻,“你在医院和我拉拉扯扯的时候,没发现我是残疾人?”
我想想,他一个大男人,被我一掌推翻,是不太合理,可也没到轮椅的地步吧?
直到看见他上楼,才知道真的严重,二十多阶,他单腿蹦上去,憋出一头碎汗。
是因为踩刹车用力过度,大腿肌肉严重拉伤。当时两车相距一百多米,刹车直踩到底,车轮滑出一路火星,留下两道焦黑的车辙,还是一头钻进了卡车的底盘。
幸亏对方是辆卡车,车体的摩擦卸去不少撞击的力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极具搞笑效果的是,事后三天孙嘉遇只能以流质维生,因为牙关咬的过紧,结果牙倒了,豆腐都咬不动。
我想笑不敢笑,又有点心疼,觉得自己理亏。
“养兵千日,用的时候找不到。”他犹自恨恨地说,“我要你何用?”
“你自己不解释,把人家孤儿寡母支来支去。”我找着理由搪塞。
他甩开我,“我解释?我解释你信吗?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顾左右而言他,“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想知道不是?偏不告诉你,我憋死你!
第十五章
“我把你切碎了红烧!”他象是动了真气。
我微笑,“咦,屋里有香水味儿,不是我用的牌子。”
他到底大我几岁,比较懂得控制情绪。显然发觉自己失态,咳嗽一声,脸色立刻修整完毕,变幻的速度可以与川剧中的变脸媲美。
他说:“你管呢,想登堂入室的人多了去了,”
我笑笑,扶他坐下,并没有回嘴。瓦列里娅的jado,当我是傻子。
他坐在书桌前整他的帐单,我无事可干,又不能妨碍他,这家伙非常讨厌做事时被人干扰,只好晃到厨房去。
陶土质感的蜜色瓷砖,故意做旧的斑驳蓝色,白色的抽纱窗帘,是典型的地中海风格。
这几乎是我梦想中的厨房,却到处堆满了脏碗碟。冰箱里是空的,角落里藏着一颗洋葱两枚土豆。
我叹口气挽起袖子,怎么也免不了这种俗套。
为男人收拾收拾房间,就能感动他并挽留住他的心?不不不,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不过是我有一点洁癖。
冰箱上有个小收音机,我旋开找到音乐频道,边干活边跟着哼哼。
后来我觉得背后有点异样,是孙嘉遇靠在门上,一脸惊讶,“你还真能自得其乐。”
接着又说:“难得有女孩儿喜欢厨房,总是嫌烟火气重,不够气质,又自降身价。”
我笑,“让她们每天和钢琴打十小时交道看看。”
什么都有代价的。舞台上肉眼可见的高雅,意味着极度疲劳状态下的强制苦练。
眼看着杂乱的环境在自己手中变得窗明几净,是另一种成就感,看似平常的家务中也含着无穷的乐趣。
反正逃不掉,不如高高兴兴做事。
他一瘸一拐走过来,“我帮你做点儿什么?”
我瞄一眼他的伤腿,“大少爷您还是回去躺着吧,劳驾不起。”
他并没有坚持,搂着我的腰虚抱一下,然后扶着墙慢慢挪回去,走三步歇一歇,看得我心抽搐成一团。
方才那一抱,我觉出一些柔软的东西在里面,脑袋一热追上去:“我每天过来好不好?”
他怔一怔,然后哼一声:“良心发现了?晚了,小姐!”
我正颜说:“你让瓦列里娅离开。”
我承认我是嫉妒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瓦列里娅又长得那么美,难保不旧情复燃。
瓦列里娅的那口中文,没准儿就是他耳厮鬓摩着教出来的。虽然她很隐晦地表示,两人在那上面并不合拍。
他饶有兴味地盯着我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算计后退一步有没有必要。
其实我这点智商,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这么打心理战是很累的,几次我想放弃。
两分钟之后他说:“成,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得搬过来住,晚上我也需要人使唤。”
我扬起眉毛看着他,不相信有这么无赖的人,这个人真是打蛇随棍上。
孙嘉遇胜利地笑:“不舍得是吧?你和那警察眉来眼去的,以为我不知道?”
我吓了一跳,弹起来质问他:“你跟踪我?”
“谁有那闲功夫?”他故意冷笑,“奥德萨有多少中国人?你那点儿破事,人人都知道。”
我恼羞成怒,抓过枕头扑打他,“请你解释,队长这外号是怎么回事?坐你车上的那艳妞儿又是谁?”
他一边躲一边叫:“哎哎,我可是伤号,不好色的那还是男人吗?”
我欺负他行动不便,用手指卡住他的脖子,恶狠狠说:“再看到你拈花惹草,我掐死你!”
“反了你了。”他喘着气笑,“到底过不过来?”
同居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维维最近心情极差,我怎么和她开口?
提起维维,我想起一件事:“你和彭维维为什么分手?”
还是有点心虚,以前一直藏着掖着害怕面对,不弄明白这件事,我睡觉都不踏实。
“她心态有问题。”他抬眼瞟瞟我,“我说实话,你会不会生气?”
我当然摇头。
“这丫头总觉得自个儿漂亮,哦,男人就该对她怎么着怎么着。她哪儿是找男友啊?倒不如养条狗。”
我不能忍受他如此直白地批评前女友。我说:“你的心眼怎么象针尖儿?她长那么漂亮,宠着她也是应该的。”
“漂亮?乌克兰的漂亮妞多了。”他切一声,“你要是想靠男人养着吧,就该懂点事儿。谁的钱是天下掉下来的?”
这两人生就的八字不合,而且孙嘉遇的为人忒不厚道。
我为维维辩解:“她第一个男友太无耻,所以她心理有阴影。”
“我还有阴影呢,怎么不见你为我说话?”
“你?”我不屑,“你整个就是阴暗面,扔煤堆里都不用保护色。”
但我没想到彭维维的反应如此强烈。
“你贱不贱啊?男人说几句甜言蜜语,你屁颠屁颠就信了,你有点出息成吗?就你这样的,被人卖了再帮人数钱,也是活该!”她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大篇。
“维维,有些事是你误会了。”我不相信,一个对自闭症孩子如此耐心的人,就算坏又能坏到哪儿去。
“得,我早看明白了,你和他就是一丘之貉,你怎么搭上他的,打量我不知道?以前同学说你这人特阴,我还不信,算我瞎了眼看错人。”
我目瞪口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来。五六年的交情,她居然说出这种话!
“趁早滚蛋,别让我看着恶心。”她摔上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彭维维,你该去看心理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