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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盒说:“我在中餐馆叫了外卖,你还没吃饭吧?”

我勉强打起精神,取出餐具拉着伊万的小手坐下。大人再怎么对付,孩子还得吃饭。

瓦列里娅取出一个纸包放我跟前,“很少,你先拿去。”

纸包里是零碎的格里夫纳,各种面值都有。

我抬起头困惑地问:“你要换美钞?”

“当然不是。”她笑,“这些钱折算成美金,应该有八千。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孙……”

我推开碗站起来,“瓦列里娅,你还要养活伊万!”

“他送我那家店,本钱至少一万二。”

“不行,你拿回去,我不能用你的钱。”我把纸包胡乱塞她手里。

她低下头,过一会儿说:“我要结婚了。下个礼拜日举行婚礼。”

“啊?”这回我是真的吃惊。

她抬起眼睛,灰蓝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媚态,笑容是羞涩的。她说:“他是伊万的医生,对伊万很好。”她顿了顿又说,“对我,也很好,非常好。”

“恭喜你!”我由衷地为她高兴。她吃过的苦,总算有人愿意补偿她。

这么多日子,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见到一个幸福的人。

不知为什么还是有点心酸,为孙嘉遇不值,他身边的人,正在一个个离他而去。

“你来观礼吗?”她期盼地问我。

“去,一定去。”我简直是在发誓。

第二十九章

过几天我去地下钱庄,取出了那笔钱。

踟躇很久,才把存款凭证和委托协议递过去。

眼睁睁看着两张纸被缓缓吸进碎纸机,心里抽痛一下,仿佛和孙嘉遇的最后一缕联系,就此断了。

加上瓦列里娅执意留下的五千美金,一共凑了五万四,我全部交给邱伟。

“我把货抵出去了一部分,朋友帮忙接手,只筹到五万八。没办法,这季节正是上货的时候,谁手里都缺现金。”

邱伟说得轻描淡写,我忍住没出声。

这会儿是夏季商品走得最俏的时节,他这批货等于贱价出手,一季的辛苦化为乌有。接手的人占了大便宜。

我很怀疑,生意场上有没有真正的朋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攘攘熙熙,皆为利往。

并不是人人都当得起朋友这两个字。

“还差将近两万,实在不行,只有高利贷了。” 邱伟说。

我吓得一哆嗦,“没别的办法了?”

“尽量不碰那玩意儿吧,真逼到这步也只有它。”

我咬咬嘴唇问:“要不咱俩抢银行去?”

“那也成,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他一下子笑出声,接着皱眉,“说这个我想起来,今儿下午在银行碰到老钱,这人可真不是个东西。”

“嗯?”我反应过来,“老钱又不走货,他应该不缺现金啊。”

“要不我说他不是东西,铸铁公鸡一个。嘉遇出事前接过两单生意,定金是他代收的,清关他做不了,钱又不退别人,一笔烂帐都算在嘉遇头上。”提到这件事,邱伟失去了冷静。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正在踌躇,身上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一眼,说曹操曹操到,正是老钱,

原来尼娜进城找我, 现在他那儿等着。

“你自己去。”邱伟厌恶地说,“我不想再看见他。”

尼娜是自己进城的。我想象不出来,她是如何拖着不方便的左腿,从公路车上一步步挪到这里。

她上前拥抱我,“可怜的孩子。”她低声说。

她找我,是为了送两份通知书,维也纳音乐大学和格拉茨音乐学院的入学通知书。

几个月前,尼娜为我录过几首练习曲,连着她自己的推荐信,分别寄给了原来的同行朋友,在奥地利音乐学院任职的两位客座教授。

我心如刀割。那时我还梦想着和孙嘉遇同赴欧洲,如今已经物是人非,变成莫大的讽刺。

但我还是收起通知书,问尼娜:“为什么不打电话让我自己去取?”

“我梦到马克,他对我说,面对未知之旅他很害怕。我想见见他。”

我说不出话,只能低下头,“现在不允许任何人会见。”

尼娜非常失望,取出一本《圣经》交给我,“这是我丈夫留下的,请一定转交给马克,告诉他,只有在主的怀抱里,才能得到完全的安宁。”

我认出来,这本《圣经》,就是孙嘉遇在她那儿常翻的那本。

她吻我的额头,“好孩子,坚持住,主不会抛弃他的孩子。”

我含泪点头。

尼娜坚持要自己回去,我一直把她送上公路车,这才转回身找老钱,我想让他把定金退出来。

那笔钱搁以前不算什么,如今却是救命钱。

他嘲讽地看着我:“我是孙嘉遇的合伙人,你又是他什么人?情人?”

“你们合作这么多年,你就忍心见死不救?”我气得嘴唇直哆嗦。

他笑起来:“玫玫,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如果你想要钱呢,咱们也可以商量。”

“我要现钱。”我说。

“成啊, 不过我得准备一下,你只能晚上来取。”

我狠狠瞪着他,我一直在为自己以貌取人的态度检讨,这么看起来,我还真没有看错他。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我的眼睛,脸上完全是猫捉老鼠的得意表情。

我摔门离开,在大街上茫然地乱走,太阳底下出了一头的汗。

后来我清醒过来,发现手里还握着尼娜的圣经。

我只有去找安德烈。

我站在树荫下等他出来,抬头看到奥德萨警察局的标志,记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已经恍如隔世。

安德烈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得远远的,脸上的表情很淡很淡。

“我已经申请回避。”他说,“不能再见案中的嫌疑人。”

我勉强笑:“最后一次,我不会再为难你,再也不会了。”

他接过圣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我只能说抱歉。”

我慢慢抽回手,压抑着彻骨的失望,“安德烈,不管怎样都谢谢你。以前的事,对不起!”

“玫,”他在背后叫住我,“我真的没有一点机会?”

我说:“圣经里说,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对我,孙就是那个印记。”

“我明白。”他点点头,神色黯然,“下个月我要去基辅工作了,玫,你自己保重。”

他用力抱我一下,然后转身走开。

他终于想通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象被掏空了一块,我甚至忘了说再见。

中午白花花的大太阳射下来,热得人心思恍惚。

老钱的电话追过来,“钱我准备好了,你来不来?”

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我闭上眼,眼前晃来晃去,好像浸在水中的照片,都是孙嘉遇包裹着纱布惨白的脸。

最后我说:“去。”

邱伟从我手里接过两万美金,狐疑地问:“你用什么办法刮下来的?”

我不响,拿起他的烟,抽出一根点燃,第一口就被呛得咳嗽不止。

他盯我半天,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他只是抬手取下那支烟,扔在地上碾灭,然后开口:“走吧,去罗茜那儿。”

十三捆绿莹莹的钞票,整整齐齐摆在罗茜的面前。

她拆开一捆,哗哗抹过一遍,然后漫不经心地说:“我托了人说情,过几天去医院看看。”

我的心跳立刻加快,期待地看着她。

“你就算了吧。”她瞟我一眼,“他刚撤消重症监护,哪儿经得起你再折腾一次?有什么话带给他?”

我想想,摇头说:“没有。”

邱伟看看我没有说话,眼睛里全是怜悯。

罗茜从桌上拿起两万扔我怀里:“这些拿回去,算我的心意。”

我放手里掂掂,挺括的质感如此熟悉,从老钱手里接过时的感觉,和此刻没什么区别,这世界上的事真是滑稽。

我把钱放在沙发上,拉开门出去,没有说任何告辞的话。

在路边坐了大半天,被晒得头晕眼花。异常怀念北京,即使是热得让人心惊肉跳的夏天。

瓦列里娅的婚礼,我还是去了。

瓦列里娅虽然有了伊万,却是第一次正式的婚姻。新娘子穿着贴身窄窄的白色婚纱,美得不象真人。

我小心翼翼吻她的脸,生怕破坏掉她精致的化妆。

典礼前出了点意外,伊万原本要充做花童,但他突然开始哭闹,死活不肯靠近新郎。小小孩子大概感觉到了,此后母亲不再是他的专有财产。

我抱着哄他,伊万趴在我肩头抽噎,比平日温顺许多。

新郎是个长相非常普通的人,起码比瓦列里娅大十岁。但是看得出来,出身背景都很好。重要的是,对她呵护备至。

牧师正在问他:“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伊万模糊地咕噜着:“爸爸,爸爸……”

我心酸,低声问他:“你也想念他是不是?你是否觉得这个世界太过荒唐,才不肯与我们交流?”

他在我怀里不安地扭来扭去,却不肯回答我。

忽然间我无法忍受。我把伊万交给身边的人,快步离开教堂,没有看到新郎新娘亲吻的场面。

旁人的平淡幸福让我嫉妒。

二十多天后,我从市场回住处,听到路边轻轻两声车号。

罗茜在我身边摇下车窗,她开着一辆鲜红的欧罗巴。

“上车来。”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她领我去的,是那家旧俄罗斯风味的私人俱乐部,孙嘉遇经常带我吃饭的地方。

领班凑过来为她点着烟。

罗茜对着天花板吐了个烟圈,这才开口:“结果出来了。长期居留权被取销,十五天之内必须离境,否则会强行行政遣返。”

她说得没头没脑,但我明白话里的主语是谁。我松口气,禁不住如释重负。

“什么时候能出来?”我问。

她微微笑:“人已经出来了,现在住我那儿。”

我抬起头,沉默地看着她。

“他现在只能靠轮椅进出,家里地方宽绰,服侍的人也是现成的。”

我觉得口干舌燥,咽下一口唾液,费力地说:“我能见见他吗?”

罗茜按熄了香烟,笑容里有明显的讥讽。她说:“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老钱拿着一盘摄像带去找嘉遇,交换他在乌克兰七年结下的业务网络,他没的选择,只能听老钱摆布。你想不想知道那盘带子的内容啊?”

我耳边嗡地一响,一下跌坐在椅子里, 睁大眼睛瞪着她

“是,老钱用了针孔摄像机。”她扬起眉毛冷笑,“你怎么不动脑子想想?两万美金上次床,奥德萨顶尖儿的鸡也没这个价钱。你以为男人都是冤大头?一个男人的救命钱,是女友用身体换来的,这是在拿刀子捅他你明白吗?你让他有什么脸见你?”

如同五雷轰顶,我紧紧攥着两侧的扶手,眼前飞过点点青蝇。

原来我太瞧得起自己了。我总算明白,但是这个代价付得太大了。

罗茜看我一会儿,声音变得柔软,“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更傻。姐姐教你一句话,永远别高估自己对男人的影响力,他们有自己的世界和原则。也别为他们牺牲,他们会感激你,但不会因为这个更爱你。”

我侧过头不出声。

罗茜叹口气:“嘉遇这人命犯桃花,这辈子就栽在女人手里。一动真格儿的准倒霉,先是一个范淼,接着是彭维维,然后是你。我第一次看到你吓一跳,活脱脱就是小一号的范淼。”

打击接踵而至,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刀叉杯碟,还有多少意外需要我做好心理准备去承受?

她没有看我惨变的脸色,自顾自说下去,“范淼比他低两届,是他们系有名的美女,千辛万苦吊上手,跟朵花儿似的捧着,就差做个牌位把她供起来了。给老爷子办完丧事,嘉遇急着回匈牙利还债,把手里仅余的三十多万交给范淼,让她帮着从工厂发货付尾款。没成想那小妞儿早就办好了留学手续,一直闷着不吭声,他前脚离开,后脚她就带着三十万消失了。那是九几年,三十万还真当钱花。他被困在匈牙利,最惨的时候,手里只剩下六百美金,回国的机票钱都不够。他没了办法,只好来乌克兰另打天下。”

说起这些,罗茜的脸上有一丝恍惚的微笑。

我能够想象得出,孙嘉遇初到奥德萨,举目无亲人地两生,她提携他帮助他,身处异乡的男女彼此慰籍,互取所需。

而事后,事后总是一样的。

我苦涩地问:“他是恨她还是忘不了她?”

“那些追过你的小男生,你还能记住他们长什么样吗?”罗茜再点起一支烟,无奈地笑,“女人只会对让她们流泪的男人念念不忘,男人也一样。他们只记得让他们伤心的女人。”

什么都不用再说了,我把头靠在手臂上,浑身发软,几乎动弹不得。

罗茜把一个纸袋交给我,“公共场合别打开,回家再看。你要真为他好,就别再纠缠,让他踏踏实实离开。”

她摸摸我的头发,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叹口气结帐离开。

我一动不动地伏着,时间长得惊动了领班,他过来询问:“小姐,是否需要帮助?”

我摇头,他笑一笑,无声地退下。

我没听罗茜的劝告,直接撕开了纸袋,伸手摸进去,然后我控制不住地翘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