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饭的车子处,再带着找零和盒饭轻快地返回来。这样殷勤,不过是为了几块牛骨头。
卖盒饭的夫妻,我也认得,妻子曾帮我做过家务。第一次看到我,她的嘴几乎张成一个o型。
后来她唠唠叨叨地说:“造孽啊,水灵灵的女娃儿,爹妈手心的宝贝,送这儿遭罪。”然后为我再多添几块肉。
我笑笑,感激她的好意。那些肉,最终都便宜了“牛肉”,我吃不下。我迷恋上了甜食,只有把那些甜得齁人的糕饼,近乎自虐地送下去,才能勉强压下心中的焦虑。
这天饭吃到一半,来了两个当地商人,我正招呼他们看货,门口传来牛肉的狂吠。
我慌得撂下顾客出去查看。牛肉只有一点好处,远远看到穿制服的人,便会大声示警,倒也不枉众人孝敬它的那些骨头。
跟牛肉纠缠不清的人,却是一身警服的安德烈。
我笑着呼喝牛肉松嘴,他看到我立刻冲过来,拉起我就走:“跟我来。”
我甩开手,“我还有顾客,你干什么?”
“见鬼!”一向斯文的安德烈骂出声,固执地拖着我往市场外走。
手腕奇痛入骨,我烦躁地挣扎:“你有病啊?放手!”
他站住,转身面对着我,我看到他脑门上全是汗。
“安德烈?”
他并没有立刻说什么,站了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孙出事了。”
我瞪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小心地说:“玫,我想监狱里也有他们的人。”
我咬着牙问他:“那你还磨蹭什么?”
在医院的病房门口,安德烈把他的同事拉到一边,商量了很久。
那人终于松口,不情愿地说:“两分钟,他还未脱离危险期。”
孙嘉遇的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暗红色的血迹依旧在透过绷带往外沁透。
他身上如何我看不到,因为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单。乱七八糟的管子和电线从被单下面伸出来,各种颜色的液体正通过那些透明的管子流进他的身体。
他的左手被铐在头顶的床架上。
“严重内出血,七处骨折。那些人没想过让他活着。”安德烈说,“监房里有人受到刺激癫痫发作,狱警才赶过去,否则他就被人当场打死了。”
我的脑子里除了他的脸,只剩下一片混沌。
“嘉遇。”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听得到我说话。我贴近他:“你能过去的,多少坎你都过来了。”
安德烈催促:“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他铐在床栏上的手略动一动,我紧紧握住,凑在他耳边说:“不论什么代价,我一定让你出去。”
他的手指蓦然收紧,猛地睁开眼睛,口型是一个清楚的“不”,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摇头,眼泪飞溅:“不,不,我不想再听你的话。”
他的目光凝结在我的脸上,眼中的焦点瞬间消失,头歪到了一边。
床头的仪器开始发出尖利的告警声,杂乱的脚步朝室内涌来。
安德烈把接近疯狂的我拖出监护室,我拼命踹他的小腿,“为什么还要铐着他?你们有没有心?”
他忍着疼用力按住我:“玫,你冷静。”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他推进手术室,大门在我眼前无情地关上。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发呆,右眼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安德烈挨着我坐下,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想对他笑笑,却连嘴角都提不起来。四周乱遭遭的,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金属器械的碰撞,医生护士偶尔的谈话,仪器的嘀嘀声……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我不能理解它们的意思,也懒得去一一辨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内忽然传来某种仪器拉直了的尖叫,我听到炸了窝一样的嘈杂声,接着一个男人大声喊着,然后是连续不断的砰砰声。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如同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
“上帝!”安德烈手中的纸杯落地,咖啡液泼在地板上,象干涸的血迹。
“那是什么?”我茫然地问。
他声音发抖,“电击,他们在做电击。”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进入我的耳朵,却象雨点打在油布伞上,蓬蓬响着四处迸溅,我听不懂他说什么。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两个便衣警察走过去和医生说话。我想上前,却被安德烈紧紧拽住。
远远地透过人群,我只能看到孙嘉遇的脸,白得象颌下的被单,还按着一个透明的氧气面罩。
“安德烈,放开我,我可以控制自己。”我说得很平静。
因为无论我做什么,再不会有人皱着眉说:“听话。”
这一次他再也拦不住我。
安德烈的手扣得更紧。他的同事走过来,“他不能再见任何人,你们请回吧。”他看看我又对安德烈说,“她需要休息。”
安德烈强行带我离开医院。
“帮我,安德烈。”我拉住他的衣袖哀求。
“他确实犯了罪,我无法帮助你。”他慢慢拨开我的手, “对不起,玫,我是警察。”
“那你滚吧!”我突然爆发,“警察?狗屎!如果不是你们收了别人黑钱找他麻烦,怎么会有今天?”
安德烈愕然地看我很久,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我楞了一下,追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眼泪簌簌而下,“对不起,我说错话。”这些日子,只有他陪着我逐日挨过。
安德烈一动不动站着,终于艰难地开口:“绑架案中没有第三方和污点证人。”
他用力掰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十八章
“律师也估计到这种情况。” 邱伟跟我说,“能做的都做了。现场那俩警察已经基本搞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们心里门儿清;那几个帮手也按住了不许露头,警局里该上香的菩萨都捐了香火钱。可我们在做,别人也在活动,说不定砸钱更凶,我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而且看对方这阵势,根本就不在乎判决结果。”
他的话说得再明白没有,我点点头。
想了想我问:“大使馆能帮忙吗?他爸原来的关系还能用上吧?”
“赵玫啊,你可真够天真的。”邱伟苦涩地笑,“人走茶凉,他爸都过世六七年了,人家伺候如今的新贵还来不及呢。何况这是刑事案,谁愿意沾手啊?
我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望着外面不出声。
窗外正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珠顺风飘过来,再一滴滴沿着窗框滑落。
邱伟疲倦地捧着脸:“几天睡不着觉了,什么也做不成,一直在想这事。在国内,想尽快捞人出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原告撤诉。在这儿,”他笑笑,“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着他,“罗茜。”我说。
邱伟连连摇头:“没戏没戏,你不知道,上回那事儿吧,嘉遇没和任何人商量就一意孤行,已经让罗茜难以交待。她早就放话出来,凡事涉孙嘉遇,再不会插手。”
我小声说:“她不会看着他死。”
他俩的纠葛,看上去并不象邱伟说的,只是校友那么简单。男女之间一旦有了特殊关系,在人前肌肤相触,暧昧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女人总是比较痴心一些。就象彭维维,我依然记得她换好衣服上好妆,喜孜孜等着他来接的情景。
她恨孙嘉遇,不过是因为他再次粉碎了她对男人的幻想。
邱伟为难:“我不想去求个女的。”
我说我去,最多再让她当面挤兑几句。
“算了。”他叹气。“怎么着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受她奚落。”
罗茜足足晾了我们半小时才出来,披着一件珊瑚粉的浴衣,象是刚刚午睡起来。
“我说过,他的事我不会再管。”她的脸板得没有一点表情,“你们请回。”
“姐姐,求你,如今只有你能救他。”我急得直接跪下了。
罗茜脸色铁青地站起来:“你甭来这套,没用!”
我拽住她的衣角不放:“姐姐,你大概不知道,他们用的是铁床腿和木棒,没有留任何生路。警察进去的时候,墙上地上都是血。人送到医院已经没了呼吸和心跳,前后输了五千cc血,现在还用着呼吸机。”我几乎声泪俱下,“只要他还在里面,那些人就有机会再来一次。”
安德烈这傻子,以为我的俄语仍和大半年前一样,他和同事说话时,压根儿没有想到避开我。他不知道这些残忍的词,是如何一字字刺入我的心口。
当我再次开口重复这些话时,它们依然象一根根尖利的冰凌。
我不相信罗茜会无动于衷。
罗茜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仔细看我几眼,依然说:“你们先回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姐姐……”我在绝望中还想努力挽救,邱伟上前拉起我,示意我噤声。
直到出了门,他才说:“她不拒绝,已有转机。这人脾气挺怪的,最讨厌别人罗嗦。”
我问:“真的?”
他点头:“真的。”
我心里又升起一线希望。
忐忑不安中等了几天,罗茜果然打电话来,让我们过去。
“有人愿意揽下这事为双方调停,不过开价十三万美金。”她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
“十三万?”邱伟长吸一口气,“靠,那不就是一百万人民币?真敢要啊,整一个落井下石!”
“这么些年你白混了。”罗茜拉下脸很不高兴,“别人靠的是十几年的面子,你爱要不要,人也不一定非要接你这档生意。不过我提醒一句啊,二十天后就是第一次庭讯。”
邱伟别转脸,“嘉遇的资产全被冻结了,一下子凑十三万……”
我忍不住插嘴:“我有四万六。”
只有这笔钱,因为存在地下钱庄,变成漏网之鱼。
两个人一起扭过头看我,但是表情各异。罗茜惊异地挑起两道秀丽的黑眉,邱伟却是一脸无可奈何。
离开那座豪华得令人有压迫感的别墅,我们在路边的快餐店停下吃饭。
“真不该带你来。”邱伟极其懊丧,“本来可以讨价还价,让你一句话给搅黄了。”
我低着头,把手中的杯子转来转去。我不是犯傻,我只是想起他跟我说:不。
我想让他平安出来,不惜任何代价。
可是我总给他带来霉运。
邱伟说:“不怕你恨我,其实我也劝过嘉遇和你分手。我说嘉遇你算算,自打你们认识,这倒霉事消停过吗?老辈人总说八字相克,不能不信。”
我仰头笑了笑:“你不就想说,我是个扫帚精吗?拐这么多弯不累吗你?”
“我没这意思,我是想说,他的确没看错人。”他有些尴尬,停了停接着说,“他跟我说,挺干净透澈一小姑娘,全心全意在我身上,我不能毁了她。”
我咬一口三明治,只觉得一点酸涩从心里慢慢膨胀,最后堵在嗓子眼那里。我哽咽起来,被食物呛住,咳得满眼是泪。
“赵玫……”邱伟满脸歉意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站起来飞快地冲进洗手间。
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眼睛下面两抹青痕,眼神呆滞,头发枯涩无光。
我簌簌地抖,不过两个半月的工夫,自己象老了十年。
邱伟说他也劝过分手,这话明显在说,有这意思的不是一个人。孙嘉遇终究也是介意的。
他从来没有说过爱我,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爱?还是无法推卸的责任?就因为我以处子之身跟了他?
我掩着脸,很久不愿放开手。
邱伟在外面敲门,“赵玫你没事吧?”
我深吸口气,撩起凉水洗把脸,然后开门出去,“没事。”我说。
他交给我几个人的联系方式,然后一一交待:“余下的八万多,咱俩得分头凑去。这几位你都见过,好好跟人说,人家不借也别甩脸,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主儿。”
我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做人情薄如纸。
这些人,都是曾经和孙嘉遇称兄道弟的朋友。有些话说得极其露骨,有些还算客气,但那礼貌而疏离的笑容背后,我看到的只有避之不及。
孙嘉遇现在的价值,在他们眼里,已经直降为零,甚至负数,再不是当初趋之若骛的时候。
我只借到三千美金,而且是三分的利。
我很想把钱甩在地上,掀翻桌子走人。想起邱伟的话,我咽下一口气,陪着笑脸在借条上签字。
钱的主人尚且一副悲天悯人的口吻,“我的资金都压在货上,也就是看小孙遇了难处,才东挪西借凑出来的。”
我看着他,这人在卡其诺一输就是四五千。忽然之间我记起孙嘉遇跟我说过:谁的钱是天下掉下来的?
我气平了。
他说得对,别人的钱,爱怎么处置是别人的自由。
“大恩不言谢。”我说。
那人的脸仿佛红了一红,也许是我看错了。
精疲力竭地走回家,偏又赶上电梯坏了,坐着休息了两次才爬上去。
“玫。”有人叫我的名字,是瓦列里娅和伊万站在门口。
我上前抱起伊万,紧紧贴着他的小脸,孩子身上有股宜人的奶香。
“我都听说了,” 瓦列里娅走过来,“你别难过,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惨淡地笑,几乎没有力气说话。
她扬一扬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