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我,然后开口说:“你怎么瘦成这样?”声音沙哑。
我有点瑟缩,他的眼睛死气沉沉,仿佛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已消失,再没有以前的灵动。
“你怕我?和一个杀人犯共处一室?”他莞尔。
这一笑,我才觉得原来的孙嘉遇又回来了,终于伸手抱住他。
他身上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道,而以前,凑近了只有清新的香皂味。我心酸地回忆,同时注意到烟灰缸里塞得满满的烟蒂。
他的身体语言却疏离而冷淡,我不解地放开双手。
“我要走了,后天的机票。”
我象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鼻梁酸痛,眼泪一下涌上来。
“我跟你走。”
“傻瓜逻辑,你言情小说看得太多了。”他损起我来还是不遗余力,“你不该来,邱伟这家伙忒多事。”
我靠着他再不想说话。往事不堪回首,未来苍茫一片。如今唯一真实的,只有身边这个真实的人,能多守一刻则多守一刻。
半夜的时候,我忽然惊醒。灯仍然黑着,分不清此刻是深夜还是黎明,刹那间不知身在何处,却清清楚楚听到窗外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我一个激灵,几乎要坐起来,有人按住我,轻轻说:“别出声。”
模糊的光线里,我看到孙嘉遇光着脚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中向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他们终于还是来了。”
话音未落,客厅的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哒哒哒一阵点射。
第二十六章
我吓得手脚发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什么人……”
孙嘉遇伸手握住我的脚踝用力一拉,我立刻摔在地上,被他迅速压在身下。
一时间我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已有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贴着耳边呼啸而过,在地板上激出一溜儿火花。
随后是通通通几声闷响,好像爆竹的声音被棉被闷住一样。卧室梳妆台的镜子被击中,令人心悸的脆响中,碎片四处迸溅。
压在上面的身体,明显抖动了一下。
“**的!”他低声骂:“居然加了消声器。”
“嘉遇……”我恐惧万分。
他立刻捂住我的嘴低喝:“别说话!”声线压得极低,却异常镇定。
我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听话地闭上嘴。
他拖着我一点点挪到衣橱后的死角处,这才凑在耳边说:“他们在试探虚实,不会轻易进来。”
果然,从隔壁房间又传来几声异响,跟着是瓷器破碎的声音,之后完全归于沉寂。
不用他解释,我已经明白,来的肯定不是警察。
窗外汽车引擎的声音也消失了,四周是一片瘆人的寂静,只有远处哗哗的海浪声清晰可闻。
我的背紧贴在墙上,浑身瑟瑟发抖,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的心跳和彼此的喘息声。
我想去握他的手,触到的却是一块冰凉的金属。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月光,我看到他侧过头。在如此昏暗的环境里,也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的眼睛。
我的手和眼睛都象被火烫了一下,竟有片刻明显的痛感。
那是一支枪!
所有的侥幸都在一瞬间退去,我缩回手,感觉指端粘湿一片。我把手伸到眼前,用力睁大眼睛也辨别不出什么,但鼻端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恍如梦中一脚踏空,心顿时直沉下去。我的声音和身体都在剧烈地抖动:“你中弹了?”
他没有回答。
我颤抖着去摸他的手臂,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轻嘘一声:“是碎玻璃碴,你别乱动行不行?”
我尚未吐出一口长气,室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说话声,中间夹着金属物品冰冷的碰撞。有人轻轻敲击着防盗窗的护栏,声音虽小却怦然惊心。
潜伏在周围的隐隐杀机令我头皮发麻,我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干嘛?他们要干嘛?”
即使是在黑暗里,我也能感觉到他翘起了嘴角。他说:“进来取命。这房子的防盗系统够他们忙活一阵的。”
脊背上有一波一波地寒战滚过,我绝望而慌乱地在身上乱摸,“手机呢?报警啊!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他按住我的手低声嘲笑,“嗨,宝贝儿,你忘了我的身份?”
我立刻象被施了定身法,血液全部涌上头顶。手顿时僵在半空。
他放开我,异常熟练地把弹匣插进手枪的弹舱口,打开保险,哗啦一声拉上枪栓。
我怔怔地盯着他模糊的五官,这一串动作连贯流畅,绝不是一个初次持枪的新手。一个念头渐渐在脑海中浮现,我问:“这些人,是我带来的?”
他平端起双手试着瞄准,慢慢说:“你不来,邱伟也会来送我,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机会。这笔账,总要有个了断。”
我不说话。这个人,我究竟认识他多少?他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想起第一次见面,他适时地出现在那个血腥的场合,恐怕并不是偶然路过。
隔一会儿他又说:“我想见你。”四个字说得艰涩凄凉。
所以他犯了大错。
“我一直想让你脱开,最后还是把你卷进来。”他说,“对不起。”
他的眼睛在一线微光里闪闪发亮。这一刻无论有多少前情旧怨,所有的身外之物,包括天长地久的祈愿,都不再可靠,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和身边这个人。
我抬手去摸索他的脸,喃喃说:“我宁可在雪地里永远走不出来。”那是无比纯净的时光,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
他把脸埋进我的掌心,依然说:“对不起。”
耳边听得扑地一声轻响,我受惊,抬起头却看不到任何异样。
“电源被切断,防盗系统大概瘫了。”他贴近我的耳朵解释,“太**颓了,我还以为能撑到天亮他们撤退。”
客厅方向传来毛骨悚然的轧轧声,静夜里令人心惊肉跳。
我握紧他的手,想汲取足够的勇气抗拒心中的恐惧。
“你呆着别动,我去看看。”他想挣脱我的手。
我还是紧紧握着,让那只手在我的掌心再多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放开。
他手脚并用,猫着腰匍匐穿过床前的空地,消失在卧室的门口。
轧轧声仍旧在继续,我听出点门道,象是防盗窗被撬动的声音。这些人势在必得,一定会在天亮前进入室内。
我忽然微笑,想起以前看过的港台剧,那里面的黑社会。似乎从来没有这般礼貌谨慎过。想象中他们应该一梭子打烂门锁,很酷地踹开大门,然后不分男女老幼一通扫射,枪口下鲜血四处飞溅。
可见编剧们是多么地不负责任,简直是误人子弟。
孙嘉遇很快回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听着,玫玫。”他的声音恢复冷静,“落他们手里生不如死。如果他们真的进来,往厨房去,我已经割断了煤气管道。”
他放在我手里的,是一只打火机。
我浑身如浸在冰水中,拼命攥紧了那只小巧的火机,真没想到,我年轻的生命只能这样结束,人生还有太多的乐趣没有来得及体验,幸好还有他在身边。
幸好。
我静下来,点点头说:“行,我跟他们说,game over!”
声音镇定得令自己吃惊。
他愣了片刻笑出来,只笑了半声又停住,他问:“你不怕?”
“怕,怕得要命。我不想死,我还没有结婚生子,我想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老老实实回答,此刻再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在黑暗里看我很久,然后伸出手紧紧搂住我的肩头。我尚未作出反应,一块湿手帕盖在我的脸上。我只挣扎了一下,便很快失去知觉,陷入一片黑暗。
昏睡中眼前似乎飘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我伸手去抓,它们却轻盈地飞离。耳边有细细地碎语,仔细去捕捉,却又消失了,我苦恼地辗转,想寻觅一个清静的地方藏身。
那声音在耳边一直徘徊不去,好象是俄语。忽然间我清醒过来,用力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宁静柔和的白色。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心中充满了诧异。但是我很快恢复了记忆,一切担忧恐惧瞬时纷至沓来。
窗前站着一个人,因为逆光,我只看到一个清晰的轮廓。
我坐起身叫:“嘉遇?”
那人迅速转身,急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是狂喜:“你醒了?”
竟然是多日未见的安德烈。
我瞠目看他很久,挣扎着要下床,“孙嘉遇呢?我要见他。”
安德烈俯低身体凝视着我,他的眼珠仿佛变作一种不透明的蓝紫色,沉重得让人不安。
“发生什么事?”我已有预感,全身的肌肉开始绷紧。
“孙报了警。警方赶至现场,对峙一小时后击毙三人。他无恙,但被捕,需要面对绑架和杀人未遂的指控。”安德烈的语气平淡简洁,如同向上司汇报工作。
报警?我不明白。
“我呢?我怎么会在这儿?”
他扶着我的肩,“你吸入过量麻醉剂。我们在衣橱里找到了你,担心你受过其他的伤害,所以送你来医院。”
我彻底清醒过来。他报了警,居然报了警!他不知道自己是警方通缉的嫌疑人?
“为什么?”我大声嚷。
“sincerity .”安德烈说。
“sincerity?”
“是,他说,这么多年他手里能掌握的,只有这一点真实,他不想亲手毁了她。他还说,不想再让混乱场面刺激你,所以用了麻醉剂,请你原谅他。”
我不置信地看着他,眼前金星乱冒,说不清是喜是悲。但有一点我清楚,至少他还活着。
过很久我问安德烈:“会判多少年?”
“我无法回答你,玫。”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我只是一个警察,职责是抓捕犯罪嫌疑人归案。”
我埋下头,说不出一句话。
“会有同事给你录口供,记着,和你无关的,不要多说。”
我被感动,他一直爱护我,无论我有多么不堪。
他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谁会忍心伤害你?我忘不了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那样细腻光滑的皮肤,象丝绸一样,黑色的圆眼睛象小鹿……”
我忍不住笑,眼泪却无声无息流下来。我说:“安德烈,你不仅是个傻子,视力也有问题。”
第二十七章
取证期间孙嘉遇未能获得保释。因为事涉走私,他在乌克兰的所有资产被冻结。
他不肯见人,努力多次,终于答应见我们一面。
他穿得整整齐齐出来,头发已经剪短,人胖回去一点儿,看上去气色反而比较好,但神情冷漠。
邱伟递烟给他,跟他说请律师的事,他叼着烟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神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邱伟叮嘱:“嘉遇,在里面你自己千万小心,这上下总有打点不到的地方。”
他终于抬起眼睛,眼底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神色。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疼得我呼吸困难。我知道他已放弃。
那天他是凌晨四点五十分报的警。没有人知道,他独自一人和对方僵持的一个多小时内,到底在想些什么。
“行了,你们回去吧。”他站起身看着我说,“离开乌克兰吧,回家也行,这地方和你八字不合。”
警察带他离开,他的背影在长廊尽头消失,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出了门我已经支持不住,双腿发软,很久才透过一口气。
那晚上我喝高了,逼着邱伟听我倾诉,把之前的点滴细节都晾出来细数。
最后我说:“你听到没有,他让我走。我还能走到哪儿去?经这么多事儿了,他干嘛还要装大尾巴狼?他要有个什么好歹,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拍着桌子,“丫**就是一混蛋,我怎么认识了他?”
邱伟开始想笑,忍得眉眼皱成一团。然后他叹口气,沉默几分钟后问我:“你究竟了解他多少?”
孙嘉遇入狱之后,我和邱伟之间似乎筑起了一座微妙的高墙。我猜他已经把我当作红颜祸水,因为我,孙嘉遇才在离境前功亏一篑。
我的确不了解他。初遇时只知道他风流英俊,完全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等我逐渐醒悟,早已泥足深陷拔腿难逃。
一切都已来不及了,酒精的作用令我感觉无限凄凉。
老钱赶过来,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追问:“生意的事,小孙是怎么想的?原来的关系应该都还在吧?”
邱伟抢白他:“老钱你是不是太心急了?放心,他死了肯定交给你。再等等,就快了。”
老钱被噎得直咽唾沫,闭上嘴不再说话。
我觉得厌倦,站起来不发一言离开。
几天后我在十公里市场找了份看摊的活儿。每天十点到六点,死死地盯八小时,上个厕所都要一溜儿小跑。
隔三差五才去学校露个脸,反正快要放假了,原来的好学生早已沦落。
时令已至仲夏,集装箱顶无遮无拦,每到下午吸收了半天的热量,店里便热得象蒸笼,让人喘不过气。
老板不在的时候只能一个人把货箱搬来搬去。手指很快变得粗糙不堪,经常出现莫名其妙的伤口,指甲缝全部开裂。
一个月的工钱是一百二十美金,只够我支付房租水电和一日三餐。
隔壁的店主养了一只体形硕大的黑贝,名叫“牛肉”,空有狼狗的神韵,却长着一副媚骨。给它几张纸币,它就会屁颠颠叼着钞票跑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