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喂我吃药,扶着我喝粥。
可我完全吃不下,勉强咽进去又全部吐出来。有几次甚至吐在他身上。
略为清醒的时候我一直想:就这么死了吧,省却多少麻烦。
但我还是退了烧,渐渐好起来。
邱伟吓得要死,他说:“赵玫,你命真大啊,烧到快四十度,我以为你要过去了。”
我看着他笑笑。真过去倒好了,再不用关心任何人任何事。一旦清醒,孙嘉遇的影子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那么清醒理智的一个人,为什么会铤而走险,做出这样的蠢事?我不明白,我完全不明白。
我问邱伟:“有人陷害他?”
邱伟怔了一下,脸上有轻微的歉意。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神情非常复杂:“我也希望这样,可不是。事是他做的,确实是他做的。”
有数秒的时间,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一片茫然间我突然反应过来,身体里最后支撑着元气的一点壁垒,哗啦啦倒塌粉碎。
心中悲愤莫名,开口却是意外的镇静:“他已归案?”
“没有,警方一直在找他。”
“他现在在哪儿?”
邱伟移开目光,我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话里很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但他不想说,我也不愿逼他。木已成舟,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一切都失去意义。
我扭头看向窗外。
户外有不知名的大树,累累枝杈几乎伸进窗内,绿叶间掩映着大篷大篷雪白的花。
“邱哥,你走吧。” 我厌倦至极,不想见任何人。
他吃了一惊,“你病成这样……”
“我没事了。”我慢慢坐起来,“我有私事要处理,你留在这儿不方便。”
十天没有洗脸洗澡,蓬头垢面,头发油腻腻地纠结在一起,身上的馊臭味自己都闻得到,亏他捏着鼻子忍着。
既然仍要活下去,这个皮囊我还得接着小心服侍它。
邱伟皱着眉,他当然明白我在说什么,这个小公寓豆腐干一样大,捉襟见肘,好在是独立的单元,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他不放心地追问:“你有没有要好的女同学,过来照顾你两天?”
我摇头,身心疲累到极点,想一个人呆着。我们两个都在极力避免再提到孙嘉遇的名字,但他的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诧异自己居然能笑出来:“邱哥你知道吗?彭维维前几天给我打电话,她终于夙愿得偿报了仇,她……”
我没有说下去,因为我看到邱伟倒退了两步,脸上惊恐异常,仿佛白日见了鬼。他的声音嘶哑,一字字从齿缝中挤出来:“彭维维,已经死了。”
犹如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我觉得头发全都在头顶竖起来。我瞪着他,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她开了煤气自杀,邻居闻到异味报警,人已经没救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想起那个怪异的电话,牙齿控制不住的嗒嗒发抖。
“就是你回来的那天。警方公布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五点。她没有留下任何遗书。”
原来彭维维给我的那个电话,是她的生命开始倒计时的时候。她说:赵玫,奥德萨今晚的月色挺好,北京也有月亮么?
我伸出双手捂着脸,“为什么?”
维维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验尸时发现吸毒的痕迹。”邱伟说。
我震惊地抬起头:”吸毒?”
邱伟点点头:“以前有过类似的例子。玩厌了,就被迫服侍他们要笼络的人。他们控制人的办法很多,毒品是最简单的一种。”
我不相信。
我说:“我不相信。”
那样鲜活靓丽的生命,自小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美丽女孩,怎么会走这条路?这是我无论如何不肯接受的事实。
他坐下来,神色黯然,“嘉遇警告过她,她差点儿烧了他的房子。不是这场火灾,他也搭不上消防队这条线。”
我闭上眼睛,心中似有人用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切割,疼至麻木。
帮他推波助澜的,还有我。宿命,一切早已注定。
“她的后事呢?”
“她父母来乌克兰,取走了她的骨灰。”
我点点头,不想再说话。
邱伟走了,临走时交代:“这间公寓已经替你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谁关心这个?三个月,谁又知道,明天能不能再看到太阳升起?
我勉强挪下床,脚步虚浮,走了几步已是一身虚汗。
公寓里一片狼藉。
我蹲在那堆乱七八糟的行李前,想找出原来的睡衣和毛巾。
打开行李箱,最上面却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棉衬衣。
我的身体顿时僵住。
周星星的《喜剧之王》,我看过无数遍,对张雅芝那件充做睡衣的男式衬衣,曾经充满了向往。
这件衬衣,我一眼就看中,他却死摁着不肯放手。因为它在那些休闲衬衣里,是最贵的一件。
我怔怔地拎着衣领站起来,衣服口袋里有东西在沙沙响。我小心地取出来。
是两页纸。一张是地下钱庄的存款凭条,我曾经见过的那张。另一张是份授权协议书,上面写着:本人愿意将此存款转交赵玫全权处理。
最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日期,还有一处空白,为我的签名预留着地方。
将近五万美金,他全部转到了我名下,没有任何条件。
我的膝盖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渐渐矮下去,跪在地板上。
一口浊气塞在胸口,我张大嘴却吸不进一点空气,想哭但完全挤不出眼泪。
我伏在地上,许久不曾改变姿势,直到地板的凉气上袭,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滚烫的热水哗哗淋下来,僵硬的四肢逐渐恢复柔软,我的思维一点点清晰起来。
我吹干头发,自虐似的吞下一大碗粥,换上干净衣服去找邱伟。
他手中的车钥匙在惊讶中落了地。“赵玫,你瞎跑什么?当心再着了凉,你小命就玩完了。”
我跟着他进屋,一脚踹上大门,拦在他身前:“告诉我,他在哪儿?”
他依然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盯着他,“你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航班号?”
他有些狼狈,眼神闪烁:“赵玫,你别逼我。现在找他的,不仅是警察,那边的人也在找他。”
“那你跟我说,这一个半月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不肯放松。
他坐在沙发上,点起一只烟,就是不肯开口。
我说:“你不肯说是吧?成,我去你门口坐着,直到你愿意开口。”
我只能做无赖要挟他。
他抱住头,极其无奈,终于说:“你好好坐着,我告诉你。”
我坐在他对面,身体因紧张微微发抖。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孙嘉遇才会象处理后事一样,为我安排好退路。
邱伟掐灭烟蒂抬起头,“罗茜找到的那个人,是嘉遇七年前的旧识。”
第二十五章
“嘉遇毕业那年,老爷子是打算送他出去念书的,他却想在国内做公司。他家老爷子是那种谨小慎微的人,生怕他留在国内惹出是非,坚决不允,俩人谈不拢闹崩了。他一气之下跑到了东欧,**把家里的积蓄偷偷给他做了本钱。第一笔生意还没结束,老爷子就出了事,他转让了手里的货物立刻回国。”
邱伟说到这里停下来,象是在整理着思路。也许事情太过复杂,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没有催促。在雪地里他曾经提起过他的父亲,我努力想把几个碎片拼在一起。
过一刻他重新开始:“匈牙利的法律,往国外汇款,一天不能超过几千美金。所以他决定冒险带现金闯关。有人介绍了一个大使馆官员给他,你知道,外交人员是有豁免权的。他自己只带着一少部分美金进了机场,其余现金都交给了那个人。你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隐隐有了预感,几乎不忍再听下去。
“他过了海关,坐在咖啡厅里等着那人进来,那人打电话,说自己被海关警察扣了,让他快离开。嘉遇那时还是一小孩,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傻了吧唧吓得跟什么似的,乖乖上了飞机。等他醒过味来,人已经在几万公里的天上了。”
我完全词穷,心灰意冷到极处。为什么他的故事总是由别人告诉我,他自己从来不说不解释?
“我们都说他肯定让人涮了,这傻孩子还不死心,一星期后返回匈牙利,那人一口咬定,说钱让警察没收了,让他出示罚没单据,他又拿不出来。多少朋友中间调停,嘉遇急得几乎给他跪下,那小子咬死了就是不肯松口。最后几个朋友凑了一笔钱,让嘉遇先回国,老爷子却已经没了。这事成了他心里的死结,总觉得老爷子的死跟他有关系。”
疼起来让他死去活来的胃痉挛,我明白了。这个故事让我不胜负荷,头晕口渴之下我冲口而出:“钱呢?就这么便宜那混蛋?”
邱伟扯起嘴角笑了:“你见过鱼吞了饵再吐出来的?孙嘉遇也没放过他,做了些手脚,那孙子在国内和东欧都没法再混下去,工作丢了,老婆带着孩子也跑了,只好去了中非。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东欧,又是如何和中国黑帮搭上了关系。”
“他就是为报复?”
“我猜是一半一半,另一半是清关这块肥肉。”邱伟叹气,“俩人的仇,别人插不进去也解不开。嘉遇听到这人的名字,眼睛都红了,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去找乌克兰当地黑帮解决。”
他尽量简短地描述了那惊心的一幕。
孙嘉遇出钱雇下的帮众,寻到那人的住处,窥测几日之后,终于找到机会将人掳走。他们拿到钱准备做掉人质,开车前往远处的海滩。那里荒无人烟,一望无际的芦苇丛,是杀人埋尸的绝佳之处。
临到动手孙嘉遇却后悔了,双方内讧的时候车撞到树上,那人趁机挣脱了绳子跳车,一路奔跑长呼:救命!杀人了!附近恰好有警车经过。
车上诸人都只受了点轻伤,惊惶之下四散奔逃。死里逃生的被绑架者,只认得孙嘉遇的脸。
邱伟一拳砸在桌上,狠狠说:“靠!你说这个白痴,要狠你就狠到底,都到这份儿上了,还**的做唐僧!”
我扶着额头不出声。八个月前我还只是一个单纯的学生,如今却身不由己卷进了如此戏剧化的恩怨情仇。
很多时候人不过是一念之差,大错却已酿成。事情一旦轮到自己的至亲身上,是非对错全部作废,我只恨他不合时宜的心软。
“我送你回去。” 邱伟站起来打算结束谈话,“养好身体回学校,别再掺乎这些烂事。”
我觉得辛酸。
按说我最好转身离去,象他说的那样,继续我的学生生涯,尽量忘掉这一切。
理论上非常简单,可我做不到。
爱情是场瘟疫,我想我彻底明白了。但已经来不及,就算是悬崖,也只能闭着眼睛往下跳。
“让我见见他。”我哀求,内心却平静而麻木。他目前的处境,只能躲着,躲到警方松懈,再用假护照偷渡出境。
“不行。”他拒绝得极其干脆,“除非你想让他坐牢。”
吃了大亏的对头,也买通了人四处寻找他,要的是他的命。
我低下头,忍不住抱紧双臂,身后不知什么地方吹来的穿堂风。半年来的笑泪悲欢,都在刹那间掠过胸间。
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我什么都做不成。每天坐在公寓里等,虽然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
有时候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吓一跳,仿佛有人一直跟在身边。
“维维,是不是你?”我自言自语,然而并没有人回答我。我已经无法恨她,彭维维只是运气不好。
每两天我还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妈**病情并无恶化,我放下一颗心。
手里有限的一点钱,渐渐流失干净。我需要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再这么下去,我离精神崩溃的日子不远了。
他留下的那笔钱,我不想动。夜深人静之时,我反复地一笔笔描摹着那个签名。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到和他仍有一线联系。
我打算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邱伟却上来找我,“跟我走。”
心口顿时发紧,水杯几乎从我手中滑落,我问:“出什么事?”
“他要走,就这几天。”
我二话不说穿上外套跟他上车。
邱伟先在路边一个电话亭停下,连续挂断三次后开始压低声音说话。
明知电话那边是孙嘉遇,我却维持沉默,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我们换过两辆车,最后在一个树林边停下,车子藏匿在此处。又步行了几百米,才到达一个孤零零的海边别墅。
邱伟送我进去,然后关上门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室内拉着厚厚的窗帘,没有开灯。乍从明亮的室外进来,眼前一片漆黑。我站了五分钟,眼睛终于开始适应此处的光线,逐渐辨别出物体的轮廓。
有人坐在沙发上,黑暗中一点暗红的火星时明时灭。
我静静走过去,不知该做什么。二十二年的生活经验,并没有教过我如何应付这种场面。我还以为会和他抱头痛哭。
桌角的台灯啪地亮了。我看清眼前的人,忍不住倒退一步。这是孙嘉遇?
他的头发不知多久未曾打理,双颊凹陷,一脸憔悴,我几乎认不出他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也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