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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挣扎,浑身都在发抖,“你放手!大不了我和她一起死!”

这一刻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在冲动之下杀人。

如果害他的人在眼前,如果手里有刀,我会毫不犹豫砍过去。

不计任何后果。

邱伟也上前握住我的肩膀,连声说:“赵玫,你别做傻事啊,咱们也只是猜测。”

这时卧室的门打开,医生出来说:“他醒了。”

孙嘉遇靠在床上,见到我进来,向我伸出手。

他的脸和身后的墙几乎一个颜色,手腕上有铐过的痕迹。

我不敢想象他在警察局如何度过的48小时,一时间心痛如绞。

“算了,”他反复说着,只是两个字,“玫玫,算了。”

我咬着嘴唇不出声,生怕忍不住会哭出来。

他倚在我身上,声音象梦呓一样:“等这事完了,我跟你一起去欧洲读书。我去英国读法律,周末到奥地利看你,放假咱们去南欧,希腊意大利西班牙,这些年总是计划,一直没有成行。我喜欢海边的城市,选择了奥德萨,可是这儿太冷……”

他用力握着我的手,手心又湿又冷。我注意到他看人时双眼根本没有焦点。

我望向医生,医生轻声说:“是镇静剂。给他加床毯子。”

我点点头,问他:“头疼得厉害吗?”

他没有回答我,接着说下去:“刚才睡着了做梦,梦见小时候的事,我和大孩子去果园偷樱桃,后面有狗狂追,大孩子都跑了,只留下我拼命逃,从墙上栽下来摔得头破血流,是我爸背着我,一路跑到医院。三岁时得了白喉,喘不上气,难受得胡闹,他整夜整夜抱着我在屋里走。”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越攒越多,“一直以为他恨我,七年了他第一次肯见我。”

这不是我认识的孙嘉遇。

在雪地里几乎丢掉半条性命,我没有见到他崩溃。一针镇静剂,却让他放弃了伪装,露出隐藏的真面目。

我想起初识时他极其卡通地挑起两根眉毛,说我爸是时传祥时的样子,心碎了一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

医生离开前交待我们盯着,一旦出现恶心呕吐或者幻觉,马上送医院。

书房的电话不停地响,我咒骂一声,飞扑过去接听。是个女人的声音:“让孙嘉遇接电话。”

我说:“他在睡觉,您留下电话和姓名,他醒了我一定转告。”

她的态度强硬而刁蛮:“你叫他起来。”

我生气,提高一点声音,“他已经48小时没睡觉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谁?”

我看看话筒,这女人是不是有毛病?

我回答:“关你屁事。”啪地扣下话筒,回去看顾孙嘉遇。

他整个垮下来,连续几天高烧不退。

陆陆续续有朋友来探望。

那个女人进来的时候,凭着直觉,我知道她就是电话里那个蛮横的女人。

她的身材高大丰满,皮肤白得耀眼,五官是中国女人里少见的极具侵略性的张扬美艳,看不出任何年纪。

我不喜欢她,从第一眼就不喜欢她。她看人时的目光象两枚钉子,让人浑身不自在。

邱伟和老钱对她的态度,恭谨而巴结,忙着递水点烟。他们叫她“罗姐”。

罗茜,在奥德萨几乎等同教母的女人,三教九流都要买她的帐。

她是第一批到达奥德萨的中国商人,其他人来来去去,早已物是人非,只有她在这里买了房子定居下来。

那是一座堪称豪宅的别墅,后院有船坞直通黑海。

我知道自己闯了祸,倔强地绷紧嘴唇。

她从烟雾后面斜瞟着我:“是你挂了我电话?”

我说:“对不起。”

老钱忙着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您甭和她一般见识。”

我看到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弯了一下。她说:“这就是嘉遇的小女朋友?我以为是天仙下凡呢,也不过so so。”

我把脸转到一边。

她追问事情经过,听到老钱说起彭维维,她皱起眉头:“你们几个大男人,也忒天真了!一个小毛丫头,能掀起多大的浪头?你们也不想想,谁会脑子进水,调动这么大场面,就为了红颜一怒?”

邱伟陪笑:“我们也只是猜嘛!”

老钱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您是说……?”

罗茜哂笑,“人家盯的,恐怕是这摊生意。好嘛,这手真够毒的,整一个釜底抽薪,以后还有谁敢上门?”

邱伟和老钱面面相觑。

她按熄香烟站起来,“行了,我明白了,这事交给我。警察局那边,不过是钱的问题,你们自个儿搞定。我见见嘉遇就走。”

孙嘉遇看到她,挣扎着要起来,罗茜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别动。”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却是旖旎万千,荡气回肠。

我躲出去,心里咕嘟咕嘟往外冒酸水儿。

邱伟自己还有生意照顾,他和我告别。

我说:“这几天麻烦你了。”

他苦笑:“嘉遇和我是十几年的兄弟,这话说的,太见外了。我先走,有事打电话。”

“邱哥,”我叫住他,“你告诉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他踌躇一下回答:“可能会按照乌克兰的法律量刑。”

我脸色发白,觉得站不稳,抱头坐在楼梯上。

他急忙又解释:“你甭害怕,还到不了这一步。罗茜不是已经答应帮忙了吗?”

我咽口唾沫,艰难地问:“罗茜和他……是好朋友?”

我说得很隐晦。

邱伟笑了,拍拍我的肩,“你想哪儿去了?罗茜是嘉遇的师姐,他们俩一个学校出来的。”

我送他出去。门前的台阶上,一只羽色斑斓的小鸟正踱着方步,待人走近了,它呀地一声展开双翼,以一种轻灵的姿态飞走,掠过远处的蓝天和绿树。

我惊觉,原来奥德萨的春天,已经过去了。

第二十三章

一片兵荒马乱之时,我接到家里的电话。

妈妈病了。

爸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只让我立刻买机票回国。

我呆坐了半天,生生感受到心被劈成两半的痛楚。终于我鼓起勇气去见孙嘉遇。

他的身体刚开始复原,此刻正半躺在窗前的安乐椅中,昏昏欲睡。

我坐过去,依然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窗外的阳光纯净而灿烂,尤加利树在微风里刷刷地轻响。

他举起我的手,凑在太阳光里细细端详,指尖的血肉,在阳光下幻化出一片红光。

“科拉细微依。”他把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又说,“奇怪,为什么只有用异族的语言夸人,才没那么肉麻?”

(注:科拉细微依,kpacnвыn,俄语“美丽”的意思)

“嘉遇……”我心烦意乱。

他闭上眼睛,“今晚基辅到北京的航班,还有空位。那边的朋友正帮你订票,邱伟开车送你过去。”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有人在北京机场接你,我交待过的,医院医生,碰到麻烦都可以找他。”他说。

他已经安排好一切。

我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说不出一个字。

他推开我,“你只有七个小时的时间,快去收拾东西。”

下午两点我拎着包上车,他为我打开车门。

我勉强挤出点笑容:“你表现好点啊,别再招惹女孩子。我会随时查岗的。”

他垂下目光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淡漠和迷惘,嘴唇在轻轻发抖。

我想伸手按在他的唇上,他却突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我。

我喘不上气,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架被他挤得咯吱作响。

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一瞬,当我终于可以作为观众,平静审视这告别的一幕,我才能体味到这一个拥抱里,有太多的留恋和不舍,他的亲吻里,则充满了掠夺似的激情。

对他来说,这一刻也许是一辈子那么长。

如果我能多留一时半刻,也许他会从此打开他的心。

也许一切都会改变。

但当时的我归心似箭,一直担心误了航班,并为当众进行激情表演感到不适和脸红。

如今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能重回这一刻。

可是时光一去不回头。

再也无法回头。

我赶回家的时候,妈**急性肾衰竭已经脱离了高危期。

爸一个人家里医院两头跑,累得掉了十斤肉。

因为频繁的洗肾,妈**皮肤变得焦黑干燥。

父母在,不远游。我痛恨自己的不孝。

我在家里呆了一个多月,直到妈妈出院。

医生说,尿毒症的症状尚未完全消除,还要依靠每周两次的透析维持正常功能。

爸妈虽然都有大病统筹保险,但洗肾这样的大额花费,自付比例接近百分百。每月家里要支付的医疗费,接近四千。

我沉默了很久,决定和爸妈谈一次。

“我想回来找工作。”

他们的反应之激烈,出乎我预料之外。

爸说:“玫玫,爸妈已经过完了大半辈子,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我们不能耽误你的前途。”

我闭着嘴不说话。

妈急得迸出眼泪:“你回乌克兰去,不然我就停了治疗。”

我只好妥协,但坚决不许他们再给我生活费。

爸问:“你怎么生活?”

我回答:“我可以打工,教小孩子弹琴。”

但我心里明白,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我想打工,唯一可去的只有两个地方,在十公里市场帮人看摊,或者,去卡奇诺赌场做侍应生。

但这两处的收入,也只能保证基本的生活费用,学费是不用想的。说到底我敢说这样的话,不过是因为有孙嘉遇支撑着底气。

我没有和父母谈起过他。假如他们知道自己女儿跟了一个走私犯,我相信,他们会着急上火,夜夜睡不着觉。

但他的手机一直接不通。十几天前我就无法再联系上他。手机关机,家里的电话无人接听。

找老钱和邱伟,两个人都支支吾吾,我心中的不安和焦虑越来越大。

重返乌克兰的前夜,我早早躺下,正迷迷糊糊睡着,爸敲我的门:“玫玫,乌克兰的电话。”

我噌地跳下床,只穿着睡裙就冲出去,直扑到客厅的电话旁。

“要死啊你,这么长时间不来电话?”因为紧张和兴奋,我声音都是抖的。

那边却沉默着,只能听到电流的咝咝声。

我疑惑起来:“喂?”

“赵玫。”终于有声音传过来,我的心直沉下去。

是彭维维,居然是彭维维。

“你有什么事?”我尽量克制着自己,保持声音的平静。

又是沉默。我侧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呈现一个15度的夹角,已经过了半夜一点。

“没什么,”彭维维忽然轻笑一声,“今晚奥德萨的月色挺好,亮得象白天,北京也有月亮吗?”

我压抑着已经冲到头顶的怒气,生怕惊动到父母。我放低声音说:“现在是半夜一点十五分,咱们明天再风花雪月可以吗?”

我的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肉里,我还有一笔旧帐要和她清算。

那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扑地一声轻响,挂断了电话。

我没了睡意,光着两条胳膊坐很久,终于又拿起电话,一下一下按着那个烂熟在心的号码。

依然是乌克兰语: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明。

登机前我给他发了个短信。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我满怀着忐忑,注视着身后渐行渐远的中国领土。

飞机缓缓降落,我的心也跌落到了最低处。莫名的恐惧压在心头,我几乎迈不动脚步。

勉强振作起精神,我拎起手提行李,随着大队旅客排队出关。

看到邱伟穿过人群走过来,我疲倦得想就地躺倒。

“行李呢?”他问我。

“没有,只有这么多。”走的时候匆匆忙忙,来的时候又狼狈不堪,哪里有精力去照顾多余的行李?

邱伟没有再说话,弯腰替我挽起背包。

“嘉遇为什么不来?”我看向他的身后,并没有**思夜想的人。

他把我的背包扔进后座,“嘉遇在基辅办事,托我接你回去。”

他不看我。

明知他在说谎,但我不想揭穿他,我坐上司机副座,一声不响扣上安全带。

一路上我们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没有送我回家,他带我去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中等住宅区的一座小公寓。

条件和我前两个住处是无法相比的,但总算还干净。

我看到自己的行李堆在墙角,乱糟糟一片。

“为什么?”我哆嗦得象一片风中的叶子。

邱伟站着不出声,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牙齿咬着下唇。

“为什么?”我再问一次。

他终于掏出一张报纸放在床上。

我看到孙嘉遇的照片。

那是一份通缉令,罪名是绑架及杀人未遂。

我的世界在一片黑暗中坍塌。

第二十四章

醒过来我没有再哭,只是头晕恶心得支撑不住。我推开邱伟,自己走到床边躺下。

这一躺下我十几天没有起来。

我只记得自己不停地呕吐,人也烧得有点糊涂。医生来了又去,邱伟一直没有离开。昏迷中我能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