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他被骂得几乎钻到桌子下面去。
邱伟,就是借吉普车给孙嘉遇的那位朋友,只有他看不过去上前解围,“得了吧你们,有他在,小姑娘的眼睛都粘他身上了,还有你们什么戏?”
孙嘉遇啼笑皆非,他说:“邱哥,您是帮我还是毁我呢?”
邱伟看着他笑,“要不要我把队长的来历,告诉赵玫?”这人想为爱车报仇雪恨,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众人笑成一堆,纷纷怂恿他:“说,快说!”
孙嘉遇咳嗽一声站起来拉我,“我们回家。”
“干嘛呀,我还没吃饱呢!” 我拨拉开他的手, “哎,没事你抖什么?”
那天我终于知道了大清炮队的出处。
这帮闲极无聊的家伙想找点乐子,便在报纸上登出广告,说某部中国电影摄制组,要在当地找一名女主角。结果上门的女孩子多得乌泱乌泱的,个个年轻美貌。
他们居然在饭店租了房间,正经八百地面试,把人家的背景盘查得一清二楚,再留下联系方式,留待日后勾搭上手。
有那么一两个脑子清楚的,问起电影的名字,其中充当钓饵,也就是男主角的孙嘉遇急中生智,随口说了个名字,大清炮队于是变成了一个脍炙人口的称呼,应时应景。
回去的路上我斜睨着他:“行啊,英勇神武堪比韦爵爷,您老人家还有什么没交待的?”
“你甭上当啊,”他搂着我的肩膀,猛灌迷魂汤,“他们这是嫉妒,嫉妒我勾上了奥德萨最漂亮的姑娘。”
“哼。”我瞟着他,决定不了是就地惩罚呢,还是回去施行家法。
他嘀咕:“以后要离这帮家伙远点儿。”
孙嘉遇一旦做错了事,或者有求于我的时候,就会变得低声下气。
看到他坐在身边欲言又止,我合上手中的书。“说吧。”
他把一个信封放在书桌上,对我说:“帮个忙,把它交给彭维维。
信封里是整整齐齐一沓绿色的钞票。
我紧闭着嘴不说话。
“有人看到她在卡奇诺出入,经常喝得酩酊大醉。”
“关你什么事?”我很不高兴。
“她到底跟过我,我不能看着她烂在泥里。”他笑得有点苦涩。
“你自己的风流债,自己去还。我没那时间。” 我把信封摔在他手里,站起来走开。
我忘不了彭维维那些恶毒的话。而且我见了她说什么?说不定她会认为我在炫耀。
彭维维的问题,如果钱能解决早解决了。愿意在她身上砸钱的男人,比比皆是,她会稀罕这点钱?
孙嘉遇在别的事上精明,在这上面却是个白痴。
他到底没有胆量亲身前往,倒霉的老钱做了炮灰,却被灰溜溜地骂回来。他带回彭维维的原话:让姓孙的小心点儿,有一天他会跪着求我!
老钱百思不得其解:“原来多可人意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变成这样?”
孙嘉遇的脸色极其难看,被人弃之如敝屣的感觉,大概实在不好受。
我幸灾乐祸:“活该!”
他闷闷不乐了几天才恢复正常,这天是周五,下午四点他却收到一笔数额巨大的定金。
赶往银行的路上,他违章超车,偏偏碰上一个特别认死理的警察,金钱都买不动,跟他纠缠了半个小时。结果银行关了门,他带着一大包现金回家。
比较要命的事,奥德萨的银行周末并不营业,对方给的又是乌克兰格里夫纳,倒出来小半柜子。房间里放着这个,等于放了一枚定时炸弹。
我们两个战兢兢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孙嘉遇醒来的第一句话:“**这算什么事?非要逼着老子存到地下钱庄去。”
第二十一章
我第一次了解到“地下钱庄”的概念,以前一直以为是高利贷的同义词。
灰色清关引发的系列后遗症之一,就是商人的收入无法存入正式银行,因为逃税漏税,或者来源不明,存到银行等于自我暴露。又无法通过正当途径将收入汇回国内。
地下银行于是应运而生,服务对象不仅是中国人,还有阿拉伯和独联体,甚至来自西方国家的商人。
我以为既然是钱庄,怎么也要有点银行的气势,没想到在奥德萨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里,某栋普通的公寓一层,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一张普通的书桌,一个不起眼的保险柜,一名面目模糊的中年男子,就是钱庄的全部。
眼睁睁看着大笔钞票被收进保险柜,换回来的是一张白条,上面只有一行金额和双方的签名,我目瞪口呆:“完了?”
“完了。你还想干嘛?”他一路把我拽出钱庄。
“如果他卷款跑了怎么办?”我打量着那张白条,感到不可思议。
孙嘉遇笑了笑,声音很轻:“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有些恐惧,他嘴角的笑容冷酷而残忍,这一瞬间他几乎是个陌生人。
我轻轻叫一声。“嘉遇。”
“啊?”他回头,已经恢复了常态,“干嘛?”
我把白条递给他:“收好。”
他看我一眼,淡淡说:“你留着吧,过些日子提出来,正好申请学校用得着。”
我的心跳一下加快,手心微微有点出汗。那个数字后一串五个零,折成人民币几乎是我父母八年的收入。这么大一笔钱,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看看他,他恰好也在后视镜里观察着我,见我抬头,迅速移开目光。
前些天尼娜交给我一些资料,是他托尼娜收集的,全是奥地利音乐学院及其专业的介绍。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将白条塞进他衬衣口袋。
“学费太贵了,暂时不考虑。”我说。
他一向是金钱至上的一个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我若收下这张纸,立刻便有了价码,在他心里的地位会一落千丈,和他前面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我比较贪心,我想得到更多。
他回头瞥我一眼,似笑非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摸摸他的脸,特肉麻地说:“你挣钱挺不容易的,我不忍心可着糟塌。”
他翘起嘴角没有说话,过一会儿开口:“我服了你了。”
我觉得累。原来即使经历过生死,一旦回归现实世界,还是要接着玩猜心游戏。
春夏交替换季之时,海港进口的货物骤然增多,孙嘉遇的情绪也变得紧张,常常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我忍着不出声,心想他压力太大,过了这段就好了。
最近一周却是变本加厉,他的整个人象张弓,弦越绷越紧,我很担心哪天他会啪一声断掉。
他和老钱两个人早出晚归,离家的时候我还在熟睡,等他进了门,我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为什么不上床睡?”他很不满,几次都是他把我抱回床上。
港口噪音极大,面对面谈话都要扯着嗓门。他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等你。”我睡眼惺忪地说。
他替我掖好被子,低声嘟囔了一句,“该减肥了,小妞儿。”
我听到他在床头柜里翻东西,悉悉簌簌的声音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你找什么?”
“没什么。”他伸手关了台灯。
第二天他没有按时起床。床头柜上放着一板安眠药,已经少了两片。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我怔怔地看着。被子在他身上裹得乱七八糟,他皱着眉头,好像睡得并不怎么舒服。
我尽量安静地穿上衣服走出去。他的包扔在书房的椅子上,我在夹层里找到那盒“阿托品”,这是我两周前放进去的完整一盒,如今只剩下寥寥几片,那些空掉的位置,象一个个刺心的黑洞。
我坐在早餐桌旁等他。
他看见我一愣:“怎么不去上课?”
“出了什么事?”我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事,你有什么事?”他顾左右而言他,“蛋煎得太老了。”
我瞪着他,气愤之下声音都是抖的,“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床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你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是不是我不值得和你分担?”
他放下手中的面包,因意外而震惊:“你发烧啊你?一大早说胡话。” 停一停他仿佛反应过来,笑得有点讽刺,“好吧,就算我告诉你,你又能帮我做什么?清关还是押车,啊?”
他的回答在我意料之中,伤心和失望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我失去自控能力。
我大声嚷:“孙嘉遇你到底是人不是?你还有心吗你?彭维维说我贱,我真是贱,除了贱,我还是一彻头彻尾的傻x!”
眼前渐渐模糊,我站起身想离开。
他拉住我,“玫玫……”
我的脚步僵住,他第一次叫我玫玫。
他说得很慢,仿佛在艰难地挑选着词句:“我喜欢看你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高高兴兴坐在钢琴前。看到你无忧无虑地弹琴唱歌,我就觉得赚钱多少还有点意义。那些烦心事,我不愿让你知道,那是我的事。男人沦落到要女人分担压力,还算是男人吗?宝贝儿,我是疼你,一定要逼我说到这份儿上,你才明白?”
我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伏在他的腿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膝盖。
“你干吗不早说?” 我呜咽。
不是被逼到死角,他不会放软了声音,说出他认为肉麻的话。我头回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你自己长着眼睛不会看?做什么你不认账,非得说点甜言蜜语才算数。” 他哭笑不得,拉起我的手按在他手臂上,“你摸摸,一身鸡皮疙瘩,这得死多少细胞?我亏大了。”
我挂着一脸泪珠笑出来,“忙完了去医院,你以为那药是糖豆可以随便乱吃?”
“行行行行行……”他不耐烦地催我离开,“洗洗脸上课去。别瞎操心,凡事有我呢,没我迈不过去的坎儿。”
但这道坎,他终究没有跨过去。
几天后下课回家,我意外地看到老钱和邱伟坐在家里,客厅里烟雾弥漫。
“今儿回来得挺早啊。”我一面打招呼,一面忙着开窗换气。
这两人却都没有说话,我的笑容凝住。
“什么事?”我的心开始狂跳,有不祥的预感。
邱伟看看老钱,老钱点点头,他才开口说:“几处仓库都让人端了,嘉遇被扣在警察局。”
我的脑子乱糟糟地混沌一片,居然听到自己的声音说:“so what?”**的语法逻辑全乱成了一锅粥。
老钱说:“眼下还不要紧,警局最多扣留48小时,可这些货麻烦了,三四十万美金的损失,又是坐实的走私证据!”
邱伟纳闷地问:“我想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知道仓库的位置?”
老钱摇摇头,“海关也连续被扣了几单货。这来势不对啊,出手就要致人死地,整个就是砸场子来了。”
这些我不关心,我担心他的人。我跌坐在沙发上,眼前金星直冒,五脏六腑象乾坤大挪移。
老钱和邱伟忙着找熟人找律师,我呆在家里等着,几乎掐着秒数捱日子。
两天后他回家,脸色灰败,眼睛深陷下去,整个人都脱了形。进门一声不响,直接上楼进了浴室。
注意到他走路都在打晃,我放心不下,追上去敲门,“你自己行吗?”
门内没有反应,我提高声音:“嘉遇……”
有东西嘭地砸在门上,他在里面喊:“你让我安静会儿成吗?”
邱伟在身后碰碰我,“让他自个儿呆着。那帮孙子疲劳轰炸了整两天。”他小声说。
我坐在一边等着。浴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动静,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砰地一声大响,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我的心几乎一下子跳出来,不假思索拧开门锁就冲了进去。
然后我一眼看到他倒在地上,额角血流如注,已经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二章
相熟的医生赶到时,孙嘉遇依然昏迷不醒。
还是胃痉挛引发的晕厥,昏倒时额头撞在浴缸上,幸亏伤口不深,无需缝合。
医生处理完外伤,正准备注射破伤风针。
老钱胡乱煮了一锅面端上来,三个人食不下咽,谁也没心思吃东西。
心口如梗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我忍着恶心把面条往胃里填,事情已经糟到不能再糟,我更不能倒下来添乱。
吃完身上多少暖和了点,我的灵魂开始逐渐归位。
“谁的手这么黑?”我问。
邱伟看着窗外,皱起眉头说:“我也奇怪,象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老钱转过脸,眼神有点奇怪,他说:“玫玫,仓库的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你和其他人讲过?比如……那个警察?”
我愣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怀疑是我泄漏了消息。可再笨这点分寸我还有,安德烈也从没有问过这种问题,虽然他知道我和孙嘉遇的关系。
“跟谁我也没提过。”我说。
但是我脑子里忽然火花一闪,彭维维,因为瓦列里娅失魂落魄的那段日子,我和她提起过消防队的仓库。
她说:让姓孙的小心点儿,有一天他会跪着求我!
我坐着,一口一口把杯中的咖啡喝尽,然后站起来。
“你上哪儿去?” 老钱拦住我,
“我找她去,我问问她,怎么着她才肯罢手。”我很镇静。
“你疯了!” 老钱变色,死死扣住我的手腕,“这丫头背后撑腰的是谁你知道吗?找死呢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