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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戴着一个硕大的雪镜,几乎遮掉半张脸,看不清镜片后是什么表情。

我安静地等着,明白他心里的忐忑。又实在担心雪地上刺眼的阳光,会让他患上雪盲症。

“我真怕这是个错的选择。”他终于回头,雪镜已经摘下,嘴角绷得紧紧的,一脸的犹豫和彷徨。

这不是我认识的孙嘉遇,他一直都掩饰得不错。在别人眼里,他永远是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一个人。

我等他说下去。

“我们只能假设地图是对的,靠它往前走,”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指南针,“三四个小时内,或者碰到人,或者走到有手机信号的地方,其他的,只好听天由命。”

人类在雪地里,最多也就坚持三个小时,体温低过极限,这人差不多就完了。

脸上的肌肉几乎冻僵,我努力笑笑:“无所谓,我宁可栽在路上,起码心里还有点希望。”

他走过来,戴着手套的手在我脸上蹭了蹭,“我这人是个祸害,死不足惜。我怕害了你。”

这种时候听到死字格外刺心。

昨晚的经历,再不想重复第二次。他失去知觉的几十秒,我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一回。

我紧紧抱住他,贴着他的脸。“我要你好好的。”我反复说着,心疼得揪成一团,“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爱不爱我都不在乎,只要他好好的。

他搂着我没有说话,胸口却在不规则的起伏。最终他长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我,“把火灭了,我们走。”

视野中是平展展的无边无际的白色,雪把一切沟壑渠坎都已掩埋,显不出任何凸凹的痕迹。

孙嘉遇走在前面探路,不时回头招呼我:“踩着我的脚印,别走神儿,当心摔到沟里去。”

没有在雪地中跋涉过的人,很难想象走路也是一件苦刑,大腿肌肉绷得几乎要噼啪断掉,方能从雪中拔出小腿

每一步都要非常小心,确认脚下是坚实的土地,才敢把重量压上去,接着迈第二步。

我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的身体如此的沉重,沉重到双腿无法负担自身的重量。

被热汗浸透的内衣紧贴在身上,象一层冰冷的铠甲。饥饿和疲倦让我呼吸急促,每迈出一步都象是被压榨出最后一点体力。

但我不敢停下来,只有不停地活动,才能产生一点热量,抗拒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寒冷。

渐渐地,双腿仿佛离开了身体,再不受大脑控制,所有的动作,都变作机械的重复。

勉强再走了十几步,我双膝一软跪下去。虽然穿着滑雪裤,但雪实在太深了,积雪顺着裤缝钻进去,冰冷的感觉在缓缓向上蔓延,膝盖以下已完全失去知觉,膝盖却象刀剜一样疼痛。

孙嘉遇深一脚浅一脚趟回来,伸手到腋下想搀我起来。但他显然也精疲力竭,摇晃了一下倒在我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雪地上。

“你走吧。”我摘下雪镜,喘着气说,“我留这儿等你。”

话音未落我的脸上便挨了一掌,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有麻木。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孙嘉遇发怒,眼睛里象着了火,他开口骂:“你**的有点儿出息行不行?”

我不想再起来,一心想放弃。寒气正沿着衣物的每一道缝隙,肆无忌惮地往里深入。寒冷使全身的皮肤绷紧僵硬,变得极其敏感,我觉得自己象裹在一个巨大的针毡里,浑身都疼。

他揪着我的衣袖拖我起来:“站起来!”

我哀求:“你一个人走,找到人再回来,不然咱们两个都要死在这儿。”

他看我一会儿,叹口气,目光软下来,摘下手套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块东西剥开,递在我嘴边:“都吃了,听话,起来接着走。”

这是我们最后半块巧克力,危急关头可以用来救命。

我闭着嘴摇头。

他伸手拨开我额前的乱发,“赵玫,替你爸妈想想,他们只有你一个女儿。”

他脸上的苍白和疲倦让我不忍多看,我能够想象出自己的模样,雪汗交加,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想起爸妈在北京机场送行的情景,我心酸难抑。终于张嘴把巧克力嚼碎咽下去,然后把手伸给他,竭力站起来。

膝盖还是疼,两腿哆嗦着发软。他蹲下身为我揉着膝盖,嘴里嘘着气说:“好孩子,再忍忍,我们走了一半了。”

我歪歪嘴想笑,眼泪却涌上来。他说话的口气,活脱脱就是小时候摔了跟头,爸哄我时的翻版。

我带着鼻音说:“好了,我没事了。”他再这么温柔下去,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泪飞化作倾盆雨。

再往前走是一个接近45度的斜坡,阳面表层上的雪化过,又重新上了冻,非常滑,很难找到固定的立足点。

孙嘉遇先慢慢挪下去,在下面大声叮嘱:“一点点蹭下来。”

我看看地势,索性侧过身,顺着斜坡滑下去。

愣没想到雪下还藏着石头,我被绊了一下,顿时失去重心,一头栽下去,掉进离坡底不远的一个雪坑。

在失去重心的一霎那,我本能地张开双手,叫了一声:“救命……”

松软的积雪瞬间将我整个埋了进去,冰凉的积雪倒灌进来,堵住了我的声音。

我拼命挣扎,身体却仍在往下沉,积雪挤压的力量,让我的肺因缺氧而接近窒息。

我听到孙嘉遇慌乱地叫着我的名字:“赵玫!赵玫!”

眼前一片漆黑,心头只感觉到冰凉绝望。求生的本能,令我双手盲目地在头顶乱抓,忽然间仿佛触到实物,我一把死死攥住。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拖出雪坑的,昏乱间只知道拼了全力往前爬,爬到积雪只能没到膝盖的地方。

模模糊糊觉得脸疼,有人不停地用力拍我的脸。

“住……住手。”我微弱地抗议。

彻底从半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雪地上,手脚瘫软,几乎不能动弹。

孙嘉遇俯在我胸前一动不动。我惊慌失措,探起身摇着他的肩膀,“嘉遇,嘉遇……”

他抬起头,声音微弱:“你怎么这么笨哪?没见过你这样的白痴!**你想害我一块儿殉情,也请挑块好地儿……”

连珠炮似的微冲点射,还是他一贯挤兑人时的水准。我松口气,哭笑不得,这人抵死不肯在嘴头吃亏。

我们两个早已虚弱不堪,方才一番折腾,体力完全透支。

周围依然是无边无涯的白色,死一样的寂静。

濒死一刻的记忆卷土重来,恐惧让我浑身发抖,我掐着他的手臂,哆嗦得语不成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一刻脑海中飞掠而过的,全是他的影子。

他大抽了口冷气,肌肉明显僵硬片刻,然后缓缓松弛,抬起右手揉着我的头发,“没事了没事了,我好好在这儿呢,你这孩子从来不肯听话,总和我拧着干。”

我靠在他身上,那种灭顶的绝望再次吞噬了我。

我想告诉他,我一直爱着他,从开始就爱着他。

有些话,我想了那么久,却总也说不出来,只怕话一出口,便让自己从此万劫不复。

没人教过我,爱一个人,原来这样辛苦。

“嘘……”他的脊背忽然僵直,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什么声音?”

隐隐约约的,象是马达的轰鸣声。远处一个黑点越移越近。

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一下坐起来,脱下滑雪服在头顶拼命挥动。

橙黄色的滑雪服,在雪地中异常醒目。

黑点越来越大,最后进入我们视线的,是一个钢胶履带的庞然大物,侧面的标志,是“东方红”三个中文大字。

上帝终于睁开了眼睛。

旁人看我出奇地镇静,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正常反应,因为我已经傻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孙嘉遇居然还有余力唱了两嗓子,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根本听不清在唱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他唱的是:“翻身作主人深山见太阳,从今后跟着救星共,管教山河换新装!”

《智取威虎山》中小常宝的唱段。

这小子。

我最终没能说出那句话。

因为体力透支和轻微冻伤,我们两个被留在当地医院输了三天水。

全身检查时,医生发现孙嘉遇的左臂严重挫伤,青紫一片,是卸轮胎的时候伤到的。

这人一直忍着疼一声不吭,现在才呲牙咧嘴地装样,哄着年轻的小护士帮他穿脱衣服。

我冷眼瞧着,趁他眼光扫过来的时候挥挥拳头,让他当心。

闻讯赶来的朋友,把孙嘉遇骂了个狗血淋头:“你白痴啊你,没学过雪地求生怎么地?为嘛不呆在原地等着?为借这几辆拖拉机,我们费了多少唾沫星子?不是赶巧儿遇上,你小子早死了!你死了不要紧,还要连累人家小姑娘……”

孙嘉遇垂着头不敢说话,一向伶牙俐齿的他,头回露出狼狈不堪的样子。

这位朋友就是借吉普车给孙嘉遇的人,平日爱车如命。如果不是孙嘉遇死乞白赖地纠缠,绝不会松口把车给他。

我看着这俩人直乐,心里话:大哥,你现在心疼他,等你看到自个儿宝贝爱车的模样,我保证你只想说一句话四个字,你去死吧!

我哈哈笑出来。

第二十章

回到奥德萨,我躲在家里一个月不敢见人。冻伤的皮肤,又在雪地里受到曝晒,开始大片大片蜕皮。

我甚至不敢照镜子,怕被自己的模样吓倒,从此给心里留下阴影。

“应该涂防晒霜了。”我唉声叹气。

“女人。”孙嘉遇耸耸肩,表示无法理解。

我把生了冻疮的手伸到他眼前宣布:“我不能做饭,也不洗碗。”

“成,我批准。”他捏住我的手指调笑,“你身上长得最好最漂亮的,就是这双手,如今也不能看了。

我气不过,用力掐着他左臂受伤的地方:“我将来要靠着双手吃饭的,以前天天为你做饭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心疼?”

“那是我故意的。”他吸着凉气还嘴硬,“我正倒着霉,你却跟那个警察花前月下,还要我心疼?呸,想什么好事?”

花前月下四个字被他咬得字正腔圆,我朝他翻个白眼,无话可说。

这件事被他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这人要是有了受虐倾向,正常人是无法和他以正常逻辑沟通的。

但他吃醋时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家里那只猫。它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在布艺沙发上反复磨它的小爪子。每当被人拎着脖子强行制止,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欲要不得的凄凉表情,简直和孙嘉遇神似。

我背过身,忍笑忍得浑身发抖。

朋友介绍了一位阿姨,每天下午来收拾房子兼做一顿晚饭。

这位阿姨是四川人,平日和丈夫在十公里市场卖盒饭。 虽然佐料不全,可她做出来的菜,在这个地方已经算是珍馐了。为了这顿晚饭,孙嘉遇开始按时回家,很少再出去混饭局。

偶尔闲下来,他换上牛仔裤和运动鞋,和我去逛步行街和博物馆。这种地方以前来过无数遍,但身边跟着男友,感觉是不一样的。

天是渐渐暖和了,阿卡迪亚海滨大道的两侧,野玫瑰馥郁蓬勃的香气让人绮惑,爬满断崖的山楂树开出粉白晶润的花朵,偶有随风飘落的花瓣飘落肩头,暗香袭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山楂花,那一树一树细碎的冰片把我惊呆了 。

孙嘉遇说,秋天的时候,白桦树金黄的落叶,簇拥着满树小红灯笼似的红果,景色更加宜人。

他站在山楂树下,海风扬起他的头发,我想起那首歌:两个青年等我在山楂树两旁. 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

太阳照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电车从车轨上咣当咣当经过。

我在午后的阳光下有点恍惚,觉得日子美好得不象真的。

但是孙嘉遇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硬着头皮和我去歌剧院,在座椅上扭来扭去,如坐针毡,感觉度日如年。

在普希金的雕像下,我们遇到一个吉普赛女人。她正用一副破旧的纸牌给人占卜。

我好奇心发作,非要上前算上一命。

孙嘉遇不以为然:“这和瞎子胡扯有什么区别?”

那女人蓦然抬起头,满脸的皱纹,象只风干的核桃,只有一双眼睛,碧绿深邃得接近妖异。

她盯着我,那双眼睛让我遍体生凉。

我吓得倒退一步。

她翕动着干瘪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你的身体在一处,心却在另一处。在神的驱逐下,永不停息地流浪。”

孙嘉遇反而笑了,他问:“那我呢?”

那女人上下端详他,咧开嘴微笑,凑近他轻轻说了两句话。我俄语仍然不是太好,没有听太明白。

孙嘉遇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钞票放在她手里,拉着我转身离开。

我急着问:“她说什么?”

他说:“江湖骗子,她居然给我念诗,普希金的。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他仰起头笑,“这说的是你吗? ”

我却没有笑,那女人的声音一直追在我身后,如同古老的魔咒,我打了个哆嗦。

孙嘉遇二十九岁生日这天,大队人马要给他做寿,他带我出去吃饭。

“你小子太过分了,自己上岸就不管兄弟们死活。”

饭桌上他变成众人攻击的目标,人人都责备他重色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