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好色无聊,又一点儿不会甜言蜜语,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还真坦白,可说得也真对。我侧头想一想:“不知道,也许上辈子欠你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似乎有点意外。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车窗上,暖风呼呼吹出来,我觉得颇有些荡气回肠,自己先被自己感动了。
并不是刻意讨好他。我是真的糊涂。见不到他的时候,想的是他的坏处,见到他就浑忘一切,一颗心飘来荡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安置。
有时半夜两三点醒来,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回顾一遍,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选择,毫无理由的沉沦。
为这样一个人。
他并没有追问,反而放平座椅躺下去,“我想睡。”
平日他的睡眠一直不够,经常七八点才能回到市区,那些狐朋狗友一声唿哨,又结伴去卡奇诺赌场玩到半夜,第二天一早照样六点起床,然后开车去港口。
我抱怨过两次,也跟着去玩了几趟,回来后再不说话。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因为语言和背景的不同,电视、报纸统统绝缘,又无法融入当地人的生活圈,平日压力既大,这些中国商人日常的娱乐,只剩下赌博一条路,还有一个减压的消遣,就是泡妞。
奥德萨最大的卡奇诺,有一半的侍应生会说中文,可见中国顾客在这里的比重。发牌员里也有女性,穿着统一的白衬衣灰马甲,冰冷而专业,并非我想象中的艳女。
孙嘉遇明显不好此道,每次二百美金,输完了立刻就撤退,没有任何流连。
除了特殊需要,他这个人又几乎滴酒不沾,唯一可以被人利用的弱点,恐怕只有美色。
半天听不到他说话,我以为他已睡着。他却突然睁开眼睛,非常地不甘心:“不是因为我英俊潇洒,风流多金?”
我说:“呸!”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着,饿得前胸贴后背,车上只有矿泉水和水果,并未准备任何食物,唯一有热量的东西,是我包里的一板巧克力。
外面有风尖厉的呼啸,还有各种奇怪的声音传进来,令我全身汗毛立起。连啃了两个苹果,还是挡不住一阵阵的心慌。
孙嘉遇从梦中惊醒,口齿不清地抱怨:“咯吱咯吱象只大老鼠,真是受不了。”
我发誓我听到了狼嗥。他极其不耐烦:“除了狼,听说还有豹子。放心,它们不会对你感兴趣。”他捏着我的胳膊,打了个呵欠说,“啃起来忒麻烦,又没有几两肉。”
我只好又躺下去,醒醒睡睡之间,天渐渐亮了。
雪依然未停,但比起昨天的气势,显然小了许多。
我想下车,车门却被冻住,使出吃奶力气撼动几下,仍旧纹丝不动。
直到孙嘉遇推开我,用力踹了一脚,车门总算开了一道缝,但无法完全打开。
我立刻反应过来,“雪把门堵了!”
老话总是说,大雪封门,原来就是这样封上的。
最后只好摇下玻璃,从车窗里硬挤了出去。外面的情景让我呆住,如被人施了定身法。
一夜暴雪,我们这辆车被埋掉一半,车顶堆积了将近50公分厚的积雪,而前半部因为发动机的热量,干干净净,片雪皆无。窗玻璃上结了密密麻麻一层冰珠。
放眼望出去,入眼一片惨白,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地上的积雪,则没至我的大腿,接近一米深。
我试着抬腿走了几步,好像走在松软的棉花堆上,每一步都很吃力。
没戴帽子,头皮被风雪冻得发木,好像结了厚厚一层壳。
孙嘉遇站在雪地里,双手揣在衣袋中,愣了足有十分钟,然后问我:“咱们有多少吃的?”
我的心直沉下去,情况糟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一样样出示给他看:六支香蕉,三个苹果,一排巧克力。就这么多了,最多撑两天。
傍晚的时候,雪终于停了,地上的积雪更厚,没过我的腰部,大概有一米二,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大雪。
我饿得有气无力。平日口口声声节食,现在终于遭报应了,估计孙嘉遇的感觉比我更加不堪。
他手里拿着半只香蕉,却忘了张嘴,直直盯着仪表盘,脸上是真实的恐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如同被人迎头打了一棍,耳边嗡嗡作响。
油量指示分明已亮起红灯。
后半夜三点,发动机“轰隆”一声响,彻底熄了火,暖风停了。
孙嘉遇也醒了,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零下十几度的环境,没有取暖设施,没有食物,据说人类的极限只有三天。
车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黑暗里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皮肤汩汩流入我的身体。
周围万籁俱寂,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空间和时间,似乎都在此刻凝固,只有我和他,绝境中的一对男女。
第十八章
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威胁离得如此之近。我把脸埋在他的膝盖间,上牙嗑着下牙嗒嗒作响。
他摸索着我的脸,指尖同样冰凉,他的声音却安静而镇定:“这儿不是无人区,十几公里外就有人烟。白天咱们想办法示警,会出去的,甭怕。”
“好。”我强迫自己勇敢起来,不想表现得太没用让他看不起
我们摸着黑把滑雪服找出来裹在身上,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体温。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一天中温度最低的时候。
在寒冷的环境里,人会越来越困。. 我拼命提醒自己,不要睡不要睡,可是肌肉完全不受意志控制,眼皮象灌了铅一样沉重,一直往下耷拉。
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出现幻觉, 眼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或者是家里温暖柔软的大床。
小时候看童话,过了多少年,都认为卖火柴小女孩的故事,是作者的杜撰。现在我可以百分百肯定,安徒生一定遭遇过冻饿交加的经历。
“赵玫,醒醒!不能睡。”孙嘉遇用力拍着我的脸,声音焦急。
如果真睡着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象小女孩一样飞往天国。
我的头脑异常清楚,身体却不肯配合,一直往下溜,灵肉脱离的感觉如同梦魇。
“跟我说话……”我含糊不清地咕哝,拼命想撑开眼皮。
恍惚中听到悉悉簌簌的声音,我被紧紧搂住,他的脸贴着我的额头,声音就在我耳边:“听话,别睡!”
接着嘴里被塞进一块东西,味蕾突然受到巧克力醇香的刺激,如同梦中一脚踏空,我激灵一下,神经顿时兴奋起来。
睁开眼睛,窗外已有微光投入,能模糊看到他的五官轮廓。我被裹在他的羽绒服里,脸贴着他的羊绒衫,周围刺骨的冰冷中,唯一有点温度的地方。
“说点儿什么吧,什么都行。”我用力抱紧他。眼睛涨得难受,却没有落下眼泪,似乎体内的液体都已凝固成冰块。
心境出乎意料的清明。我想我们要在这儿呆很久了,除非有人发现我们的行踪。可茫茫荒野中寻找一辆车两个人,这个希望太过渺茫。
乌克兰不是美利坚合众国,超级大国可以为一个意外事件,动辄耗费天文数字的人力物力,甚至令卫星改变轨道,因为他们坚信生命无价。
朋友们可以求助的,只有中国大使馆。但大使馆愿为因私出境公民担待的,一向有限。我抬起头,曙色渐明,雪光映进他的瞳孔,他的眼神通透清澈。
我相信这一刻两人心灵相通。
他垂下眼睛笑了。“你知道不,平时我总说男人最划算的死法,就是牡丹花下精尽人亡。这回遭了报应,可没想到不是牡丹是棵玫瑰。”
他在变着法儿逗我笑,好避过清晨最困的时候,我明白。
我坐起身,替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合上,很配合地说:“真粗俗,带色的笑话也有雅的,我告诉你一个。”
高中时从《笑林广记》中看到的,印象相当深刻,我说给他听:“话说有个老头儿娶了个漂亮少妇,旦旦而伐之,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笑,“每天床上运动呗,我也想啊。”
“甭打岔,”我白他一眼,“然后老头儿就病得起不来床,大夫切完脉告诉他,阁下骨髓已尽,仅余脑髓矣。老头儿立刻从床上坐起问道,噫,脑髓可供战几回乎?”
他大笑,扯着我的耳朵往两边拽,“你这家伙,原来是个蔫儿坏,真看不出啊!”
太阳出来了,雪地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地面的温度,却比昨日更低。
“我出去探探,看能不能找到点儿干柴。”他从车窗里钻出去,回来的时候,臂弯里抱着一搂枯树枝。
车门前清出一小块地方,终于不用再从窗子里爬进爬出了。
火光燃起的时候,直觉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火焰更美丽的东西。
我蜷缩成一团在火边蹲下来,火堆的温度让冻过的皮肤热辣辣作痛,比起黑夜里的挣扎,却是说不出的幸福安乐。
我傻笑,幸福的门槛,原来只有这么低。
孙嘉遇取出千斤顶和工具,卸去吉普车的四个轮子。
“你干什么?”我吃了一惊,没了车,在这荒原里就等于断了腿。
“先顾了眼前再说。”他把一只车轮扔进火堆,拉着我挪到上风口。
橡胶很快燃烧起来,散发出刺鼻的臭味,滚滚浓烟顺着风势扶摇直上。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车轮可以引火取暖,更重要的是烟火能够成为求救信号,吸引到什么人的注意。
但是从日出到日落,我们没有等到任何救援,雪地始终一片寂静。
太阳落下去,温度骤降,我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不知道自己能否扛得过这一夜。胃里空无一物,先前那种尖锐的刺痛,好像被牙齿反复啮咬的感觉逐渐消失,被似有似无的钝痛代替。
随着阳光的一线线消失,心脏也一点点被掏空,也许这是今生看到的最后一次落日。我想起了爸妈,鼻子发酸,眼前浮起一片水雾。
孙嘉遇的胃痉挛再次发作,疼到难以忍受的时候,甚至有瞬间的晕厥。我手忙脚乱在包里翻药,手指却完全不听使唤,怎么也撕不破那药片的包装。
我把手放到嘴边,想用嘴里的热气把冻僵的手指暖热,那微弱的气体哈出的瞬间就被寒风吹散。
我完全崩溃下来,一边哭一边抱住他:“你别这样,我替你!我替你成吗?”
他凝神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温柔和难过,“傻……哭什么?教你多少……遍,哭能解决嘛问题?”
是,哭有什么用?眼泪救不了命。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让亲人为此而伤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原是世上最残酷的事。
我抹掉眼泪。必须活下去,无论面对的是什么,都要想办法活下去。我还不想变成雪下的一具无名僵尸,春暖花开的时候才能被人发现。
矿泉水早已结成了冰块,我打着摆子放在怀里暖着,终于化开了一点。药物送下去,二十分钟后开始发挥作用,孙嘉遇的脸色渐渐复原。
“多久了?为什么不去医院除了根?”我问他。
他靠在椅背上苦笑,“我爸去世那年开始的,查过无数遍,没有任何器质病变,心因性的。”
他提到一个听上去颇为耳熟的名字,我愣住,完全没想到,这是他的父亲。我听说过这个人,是因为他曾负责文教口,后来受到xxx贪污案的影响,晚节不保。他父亲生前的官职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在行业内多少也算有点影响。
我呆呆地盯着他:“一点儿不象。”孙嘉遇平日看上去虽然嚣张,却没有一般高干子弟的跋扈。
他的神色极为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案发的时候,我还在匈牙利。其实在那个案子里,我爸只是个小喽罗,别人吃肉给他一口骨头渣,连汤都轮不上。为了退赔几乎要卖掉姥姥姥爷的老宅子。他进了医院,家里一天三个电话催我回去,我为等笔钱带回去,在匈牙利耽搁了三天,等赶回北京,我爸已咽了气。 他临走前一直问,嘉遇怎么还不回来,我有话要叮嘱他。至今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和我说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遮着眼睛,半天没有动。
我无从劝起,只能任他去。每个人都有过去的故事,他说出来不见得是为了听同情的话。
随身带着一把军刀,此刻派上用场。我吃力地割破座椅,取出其中的海绵,一片片塞进他的衣服里。
他按着我的手:“留一半给自己。”
“不。”我异常执拗。
他无奈:“傻妞儿,再教你一件事,遇到危机,先自救再想别人,否则你会连累旁人,懂不懂?”
我宁可不懂。
他搂过我,脸埋在我的发丝间,还是说:“你个傻妞儿。”
我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头一次理解了什么是相依为命。
人类的生存能力,有时坚韧得超乎想象。再次看到太阳的时候,我几乎要跪下来感谢上苍。
我们面临一个选择,留在原地等待救援,还是离开这里寻找人烟?
我咬咬牙:“走。”
如果我们没有迷路,如果地图的标示正确,一直朝着西北方向,十几公里外有一个村落。离开尚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第十九章
最后一只轮胎燃烧后的残迹,还在冒着缕缕不绝的青烟。
孙嘉遇仰着头,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