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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车而坐的,就是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可能就没有了,说走就走,没准儿这就是不用明说的最后告别--辞完职,谁说他不会悄悄地马上就去机场呢!北京那边的书商还等着去机场接他呢!而对薛姐来说,胆子越来越大,已经不避耳目,好像很乐于和他这么一起走出去似的,走在路上,还有说有笑地对他做出一些亲昵的举动……

上楼时,冯彪有意走慢一点,和她拉开半截楼梯那么大的距离。在三楼(金老板的办公室在三楼)楼梯口分开时,她回过头来悄声对他说:"谈完话,马上到我这儿来。"

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冯彪来到金老板的办公室门前,一敲门便听见那个为他所熟悉的沙哑的声音喊道:"进来!"

推门进去看见金老板刚从长沙发上翻身起来(他在午睡么?),在茶几上找着自己的眼镜。

"金老师回来了!"冯彪十分礼貌地问候道。

"前天就回来了。"金老板一边站起来给自己泡茶一边回答。

冯彪心中一凉,似乎已经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了:孙天福不是说越回来得早杂志就越难保嘛!

"坐吧?喝水不喝?想喝自己倒,那儿有纸杯……"老板说。老板对他越客气他就越知道不妙--不过现在:不妙才是妙啊!

"金老师,对不起!"--这句话他在事发当天就在这幢楼的楼道上跟老板说过了,现在又说了一遍,再说一遍的理由:一是为了充分表达他的歉意,二是为了自己的下一个举动作上一点铺垫,这时他已暗自决定了:不必再等老板说什么了,赶紧把自己的辞职信递上去,此时不递更待何时?就别让老板做难了!

他动作坚决地从自己夹克的内兜里掏出那几页纸的辞职信,递了过去:"金老师,这是我写的……"

金老板接过去看了一遍,返回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面带含义难辨的微笑:

"小冯真是个才子啊!这不是辞职信,这是一篇声情并茂的好散文!试想一下,咱俩换个位置说,假如你是这家杂志社的老板,我是你,那么像我这样的犯了一点错误的人才你舍得放走吗?会不会?不会吧?你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认识得已经很充分了,可又表现出了你的毛病--也可以说是像你这样的文人书生、知识分子的通病--那就是关键时刻,沉不住气!老是先考虑自己!我怕你自责过深,回来就问他们:这些日子你的情绪怎样?他们说:有两三天没来上班了,我就知道你怎么想的,所以赶紧找你谈谈。别胡思乱想啦!你们几个待在家里议论杂志的命运,这有什么用啊?关键是要行动!那是多大的一个错误啊?天塌不下来,就算《文化生活》保不住了,咱们还可以集中人力办《豆蔻》嘛!饿不死的!"

"金老师,《文化生活》保住了没有?"冯彪急切地问道。

"保不住我去北京忙什么?最多就是三个月停刊整顿的处罚--这样也好,让咱们休整一下,喘上一口气,也好好总结一下这次的经验教训,教训绝对是有的!好啦,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调整一下情绪,马上恢复上班,好好干!一切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正式的处罚决定不下来,咱们就继续出杂志……小冯,我欣赏你在工作上的投入、激情和智慧,你作好思想准备--明年我还准备让你做《文化生活》的主编呢!"

金老板就这样结束了这次谈话。

还说什么呢?什么都别说了吧!

老板是条汉子!真正的强者!

在意识里,冯彪的一条腿已经给他的老板跪下了!

士为知己者死--就算老板不是他的"知己",但起码也做足了"知己"状;就算他不是"士",也做不到"为知己者死",但也不能够在这时候反过来将老板炒了呀!为了八千块的月薪,为了北京和莎丽……他也不能够啊!

从金老板办公室出来,他感觉自己又蒙了!缓步迈上楼梯来到顶楼的资料室,迎着正襟危坐的薛姐那焦急探询的目光一直走到她的办公桌前,迎着那一团好闻的女人的气息说:

"我走不了了!"

155.时来运转在深秋

听到这个结果,薛姐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非要一起吃晚饭庆祝不可,他们确实还没有在一块吃过饭呢!冯彪虽然没有庆祝的心情,但也不好推辞,他便等到下班后带她去了南门外的一家西餐厅。

吃完晚饭,将这个心满意足的女人送走之后,他才想起他的另一个女人来了--打车回到家中,他便给莎丽打电话:对这个女人来说是佳音的,对那个女人就是噩耗了,莎丽自然是很不高兴,甚至有点恼怒,并将原因归咎于他。他对着手机好言相劝,反复重申自认为很有说服力的一点:那就是他在这里再好好干上一年的话,对老板也算知恩图报了;如果在《文化生活》再当上一年名正言顺的主编(而不是现在的策划)的话,他去北京或许能够找到一个更加理想的职位,他说:"就一年,只干一年,一年很快就过去了!"莎丽的坏情绪才算慢慢平息下来。这个电话打了很长时间,结束之前,莎丽向他提出了一项极其现实的要求:已经为期不远的国庆长假,他必须去北京和她一起过。

第93节:大地震

可最终他还是没能够满足莎丽的这项要求,还是为了金老板,国庆长假,老板准备带几员"爱将"下江南--到长江三角洲一带走走,男的里头,他和孙天福、陈卫国都被"点"了"将",陪老板做此国庆江南游--这实际上是一种奖赏,只有老板眼中的得力干将才会享受到的,他以戴罪之身依然得此厚待之遇,绝无拒绝之理。他只好让莎丽失望了,接到这个电话,莎丽不免有些伤心,说:"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并不急于见到我,是不是你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莎丽其实并未说错:女人真是超敏感的动物!

他之不去北京,得罪的另一个人自然是已经谈好的那个书商,但对他自己来说,这是无所谓的,毕竟是个不认识的人。这个书商还算豁达,反而跟他谈起了另一件对他来说的大好事,问他发表在《文化生活》杂志上的那些"骂人文章"够不够出一本书,他说够了,书商说:"那你交给我,我来出。"书商让他整理好书稿,说今年的全国书展马上就要在本市举行,届时他会来,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有的人注定是没有缘分的,他最终也还是将此人得罪了,彻底得罪了!

对这位长期落魄的作家来说,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局面突然出现了:金秋十月,到了中旬,如北京的那个书商所说:全国书展果然在本市举行,一下子从全国各地来了几百个个体书商。他们在书展正式开幕前集中住在两个宾馆里交易,他所受到的直接刺激是:包括这个事先与之有过联系的书商在内,前后共有五位书商给他打了电话,约他见面,想做他的书。看来不是没人愿意做他的书,而是平时不大容易联系上的缘故啊!今逢书展在此,他也就时来运转了,面对这五双向他伸过来的热情之手,他的脑子一下晕了,但还知道如何正确地去作出选择,因为其中的一位,比其他四位的胃口要大:不但看上了他的"骂人文章",还因为读过他的《美人》而对他的小说很感兴趣,他马上决定先和此人见面--

见面就定在当天晚上,在市中心一家豪华夜总会的ktv包房里,进去之后他所看到的完全是"混世魔王黑老大"一般的一个家伙,肥头大耳,一脸横肉,像个粗人,还一左一右地搂着两名十分妖艳的三陪小姐,周围还有三个男的,听起来也是书商,也是一人搂着一个……这三个都喊那个"黑老大"为"老牛"。

这天晚上,突然闯进这间包房的冯彪感到浑身上下的不自在,不光是周围环境造成的,在来的路上,下了出租不久,他一脚不慎,在黑暗处踩着了马路边上的一堆软东西--当时他一下明白那可能是什么了,所作的反应是:反复在路面上擦拭着鞋底,还是觉得自己一身臭气,当他局促不安地坐在包房中的沙发上时,似乎还是能够闻见点什么,他一直担心周围的人也闻见什么……后来,当他把这个细节诉与别人时,才知道踩着狗屎就是要遇到好事。

他来见的这头"老牛"完全一副老大做派,未等他屁股坐热马上就要给他叫小姐。

他马上说:"别,别,咱们谈正事儿吧。"

"这就谈正事儿?"老牛瞪着发红的眼睛喷着满口酒气说,"好,那咱们……就谈正事儿。"

他们的"正事儿"就是在这个恶劣的环境中谈成的,也很快便谈完了,谈出了结果:老牛决定做三本一套的《冯彪作品集》:一本随笔散文集,一本中篇小说集,一本短篇小说集。稿费按一千字七十块钱付酬,拿到稿子先付一半,出版之后付清另一半。

当晚回去之后冯彪便连夜开始整理两部小说集的书稿(随笔集事先已经整理好了),第二天该输出的输出该复印的复印,赶在这位来自北京的书商飞离本市之前,他将这一套三本总共60万字的书稿(这几乎就是他步履维艰的作家生涯的全部精华成果了)交到他的手上,老牛真是个爽快的男人(被在场的书商笑称为"书商模范"),马上从一只黑包里数出了两万一千块钱(正好是全部稿费的一半)给了他……

这哪里是个"混世魔王"啊?对冯彪来说,完全是从天而降的"天使"!

156.大地震

就算领到了两万一千块的稿费(有生以来最多的一次),冯彪对此事的真实性还有那么一点难以确信似的。此前仅有一本著作问世(还未能进入主流发行渠道仅通过杂志邮购而已)的自己,怎么会一下子就有了出版文集的厚待了呢?如此大好事来得太过突然,让他来不及作出更多的反应,也便失去了此事对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想像力,并未奢望大成也就没有张狂的表现。只是到了十一月初的某一周,他花去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倾全力投入把从老牛的图书公司寄来的三部书稿的校样一部一部一字一字地认真校对完毕之后,正值夜深人静之际,他在内心深处忽然发出了一声慨叹:"都是干货啊!"--也只是在那个时刻,他隐隐感觉到花费了自己十余年心血所写下的这些文字有通达读者并唤起一部分人热爱的可能,其他的一切他就想象不来了,点燃一支烟,按照老牛在电话中的吩咐,在一张空白的复印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一份授权书,签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并在第二天上午去了杂志社旁边的小邮局,将此三部校对完毕的校对稿和这份授权书用特快专递寄回给北京的老牛。做完这些,他感觉自己像是做成了一件大事。

这段日子,一直到年底,他感到时间过得飞快。班照上,杂志照办--让金老板也感到有点奇怪的是:从内部打探到的主管单位要对《文化生活》杂志"停刊整顿三个月"的正式文件迟迟没有下达,杂志便得以继续出下去,也继续编下去了。身为现任主编的陈卫国一定不会喜欢此事如此之快地过去了,这令他重又陷入到事关个人的精神紧张之中,上边又开始追查他的经济问题了--很显然,金老板并未因《文化生活》的节外生枝而忘记此事,只不过延缓了此事的最终解决。陈卫国这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私下里也在积极地行动着,他告诉冯彪说,被大家在私下称之为金老板的"瘦老三"的那个风骚娘们儿,对他素来就有好感,甚至还有点别的什么企图似的--现在他正是要利用这一点,利用自己的男性魅力,让这"瘦老三"到老板面前吹吹枕边风,为他美言几句,好让老板高抬贵手,他还透露给冯彪他的一点行动细节:他已经请喜欢唱歌并自认为唱得不错的"瘦老三"去一家豪华夜总会的ktv包房唱过一次歌了,玩得很有情调,两人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唱歌,还跳了几圈交谊舞;令他十分兴奋并自觉有救的是:没过多久,"瘦老三"又回请了他一次,一样的地点,一样的内容,一样的情调……听他讲这事儿的时候,冯彪感觉到:就跟看他用"青春美文"这种玩意儿将自己装扮成"白马王子"一样叫人倒胃口,还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的话里面通篇都透着一个"假"字!

第94节:1998年12月31日

忙归忙,冯彪还是把与薛姐的"午间秘密幽会"保持了下来,对于这对男女来说,这似乎是一件越干越上瘾的事,还看不出有丝毫厌倦的迹象。可是到了这年年底,一场在老板心中酝酿多时并已在某些场合中透露给"中层干部"的他称之为"大地震"的行动开始实施了,所谓"大地震"就是大裁员,杂志社有将近一半的员工在一夜之间毫无理由地被裁掉了--其中便有薛姐,连她所在的资料室都不存在了,这似乎也很合情理,作为一名风韵犹存的老美人,对于老板她是"小薛",老板也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甚至是非常明显地提醒与暗示(调到财务室去什么的),她未加理会不予配合并心怀反感,也就等于是自甘放弃了留下来的可能性。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老公手中有点权力,社会关系也多,为她再找一份工作是很容易的事,她并不为这事儿本身太过生气,而是为与她难得一遇的"秘密情人"无法再保持如此频繁的"午间幽会"而大伤脑筋,尤其是无法再到这里上班而新的工作尚未落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