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世俗的伟大情感呢?冯彪隐隐感到:如此做法并非由他一人所取--他们是互相的,在相互美化中将对方束之高阁起来,仅仅起到慰藉心灵安妥灵魂的作用。
面对这个没有任何理由不一起共度的本世纪最后一个平安夜,面对这个已经来到面前的"为了告别的聚会",他怕被他们两人长期以来压抑很深的世俗的情欲忽然冲动起来,在这最后的时刻抬头,将此前建立起来美好的平衡全部化为乌有,即便从今晚开始的男欢女爱是另一种充满人间烟火之气的美好,但也面临着马上中断的风险或生活上的再度抉择,而他已经折腾不起了……他的豆豆的死,让他醒悟到一个人不能只为自己而活,不能太过自私,应该为别人尤其是自己所爱的人负责;他的豆豆的死,也让他无心再爱,无力再爱,爱不动了……
他还在另一个时间里接到了薛姐的电话,她是在杂志社先前的一个同事口中得知了冯彪辞职要走的消息,便将电话打来了,他在每回跟焦馨做爱时总是习惯性地要想到她(这才提高了他的兴致),她是他心目最为性感的美妇人,他们秘密的午间幽会是他美好的性爱记忆之一,在他的原计划中也有与她再来一次的安排,作为告别--而现在他却忍受着因为听到她的声音便怦然而起的性欲(是得知豆豆死讯之后的第一次死灰复燃),用同样的回答漠然处之,让她大失所望,好不伤心,他留给这个女人的最后一句真诚的话听起来像是出自一个老油子之口:
第119节:老郑的忠告
"跟老公好好过日子吧!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还有其他一些女人:电视台的女主持们或是大学校园中的小女生们,让他更有两不相欠的轻松之感,相忘于江湖吧!在现在的情绪之中,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讲……他觉得自己可以离开这座城市了--出生于斯并在此生活了33年的城市。
185.老郑的忠告
最终将冯彪从冬眠的状态中拉出来的是个男人--出版社的老郑,他在电话中说有业务上的合作事宜要跟冯彪商谈--老郑是冯彪念念不忘的"处女作"《美人》的责编,一听老郑这么说冯彪就知道准有"好事儿"--还是让更多的"好事儿"来冲一冲那些接二连三的"坏事儿"吧!但在第一时间里真正吸引他满口答应并立刻蹿出洞去的却是食物的诱惑:老郑说要请他吃羊肉泡馍。冰箱里的那点东西早已经被他吃光了,他也早已形同饿狼。
还是在以前一起吃过的"同盛祥",一见面老郑就说冯彪气色不好,还夸大其辞地说:把他吓了一跳。冯彪心想:这个老郑也太会卖乖了!他身边连死两个故人--其中一个还是他永远的爱人,再加上一连数日都没好好吃过饭了,这气色他妈的能好吗?
冯彪狼吞虎咽大吃泡馍的时候,老郑则喝着黄桂稠酒介绍他的业务:社里鼓动大家多出书,出好书,推精品,他策划了一套城市题材的长篇小说,拟请的作者都是目前在全国较有影响并有更大的潜力可挖的中青年作家,冯彪是他在本城的作家中所定下的惟一人选,这个选题已在社里通过,给作者写作周期为一年,明年年底交稿,后年春天出版。老郑的出版计划正与冯彪下一年的写作计划暗合,冯彪喝完最后一口汤,便一口答应道:"写!我肯定写!此时不写,更待何时?"
他觉得自己必须就此振作起来了,目前的写作环境和条件已是空前的好,再不写的话能对得起谁?!在无尽的悲伤中继续沉迷、颓废和消沉下去吗?首先对不起的是故去的"亲人"对自己的期许--豆豆生前不是对她的搭档说过:他是要干大事业并且能够干成的人!
谈完正事,在剩下的时间里,饭桌上的两人不可避免地谈到了齐自立的死--因为跟孙天福素有联系,老郑也是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的,说起齐自立,他以"人渣"一言以弊之,认为那是"罪有应得",顺便也再次表达了对陈卫国、竹子之流的蔑视:"唉!你瞅瞅老金都招了些啥人嘛:人渣、骗子、破鞋烂袜子,真是男盗女娼一应俱全,我估计他的好景也不长咧!《豆蔻》现在的发行量在省内都排不到前头咧!"
快到两点钟时,老郑说他还需要到班上去一下,将刚才说的选题进一步落实下来,两人便准备分手。一起走到大街边上打车,就此别过--老郑认为冯彪在诸多去向上选择东北是非常明智的,他握住冯彪的手却说出了另外的话:
"小冯,前年夏天去陕北--就是咱俩认识的那回,我救过你一次,还记着呢吧?"
"……嗯,记着呢,你不让我上那辆后来翻掉的车……"
"记着就好!你既然已经定下要去东北咧,咋还不走,还在这儿磨蹭啥呢,你就再听老哥一回--赶紧走!拍屁股走人!马上离开!"
"老郑,你别吓我,怎么回事?刚才一见面你就说我气色不好,你是从我身上看出什么不好的了?到底怎么回事?"
"这种事情都是凭感觉,不好说透,也不能说透,还是那句俗话:天机不可泄露……你照我说的办就不会有事!"
"老郑,我打算后天走--这个时间不晚吧?"
"这我可说不准,反正是越快越好,你要现在直接去机场那就最好咧!"
"好,那我改明天了--明儿一早我就走。"
两人就此道别,各打一辆车,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
冯彪打车直接去杂志社办理离社手续,上楼的时候,见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在依次下楼--他凭一个"老嫖"的嗅觉马上判定出这是"鸡",后边跟着两个穿黑色皮衣的男子,大声呵斥着--一看就是便衣警察。他知道问题出在二楼的茶秀,头一年里,陈卫国喜欢和他在那里边喝茶边搞策划……后来,他发现那里头有名堂,但本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从没光顾到此。上到二楼的时候,他看见那家茶秀的大门已被贴上了封条--直接被查封了!怎么又开始"严打"了?一年一度的"严打"不是在"七一"时已经进行过了么?难道这是为了迎接伟大的21世纪的到来么……
这么想着,他便来到了三楼的杂志社。三年下来,由于在此地人缘不错,所以尽管老板不在,但各个环节上的手续都办理得很顺利,最终顺利地拿到了三年前入社时交给社里的三千块钱风险押金,原本需要交回的那只拉线都歪了的黑乎乎的旧手机,他为了不使原来的许多重要关系有骤然失去的麻烦,在和后勤管理员商量之后按照社里的有关规定以八百块钱将它买下了,接着用,挺好的。办完所有手续,在已经变成《酷点》编辑部的原《文化生活》编辑部的那一小片隔档间,他还撞见到了新官上任的老友洪涛,两人到休息室抽着烟聊了一阵子,当洪涛谈及来到此地后所受到的热情对待:明明自己不需要(因为早已成家),还非要分给他一套房子--就是冯彪住的那一套--听到这话,冯彪丝毫没有一般人那种人走茶凉人未走房已分的感觉,反而叫了起来:"那就太好了!我就什么都不用搬了!留给你用吧!我正为这事儿头疼呢!现在全解决!"
谢绝了洪涛提出的饯行宴请,打车回到父母家,跟老两口吃了一顿晚饭,唠了一晚上家常,主要是谈姐姐、姐夫在美国的情况: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小外甥,他已经做舅舅了……等他们都回房休息了,他才离开,打车回红杉小区的路上,两度见到警车在路上呼啸而过,再想起白天去杂志社办手续时所看到的那一幕……身为一名"老嫖"的灵敏嗅觉告诉他:又一轮的"严打"确实已经开始了!
186.风筝自天上掉下,像只白胖的乌鸦
听取了老郑这位"半仙"的忠告,冯彪决定将离开本城的时间尽可能地提前,但早就制定好了的离开方式及路线不变:飞机,肯定是坐飞机--他喜欢飞机的快,甚至于连机场的环境他都喜欢。此次临近世纪之交的飞行,他并不打算从本城直飞h市,而是先飞到北京--别人在饭桌上说说而已一笑而过的事,他却是真在做的,如果说那些人堪称是"理想主义者"的话,那么他自诩为一名"行动中的理想主义者",他甚至已经设计好了到达北京之后的种种细节:不惊动老牛、江林、刘明明、李三以及所有他认识的人,不踏进北京的花天酒地里一步,他准备一个人找一家便宜的小旅馆安顿下来,老实待着,静静地等到31日的晚上,他要独自一人去到天安门广场,不管那里有没有一个世纪庆典的活动举行,他都要在那里等待新世纪的来临……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心灵的仪式,他感觉自己需要这种仪式,需要某种让他为之激昂为之感奋的东西,需要某种把他向上提升起来的力量--世纪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想:他一定会心潮澎湃泪流满面的!在那里他会一直待到早晨升国旗的时刻,待到新世纪的太阳升起来以后,他想在21世纪的崭新的时间里,去首都机场飞往他今后至少三年的栖息地,飞向新的生活和写作,飞向他心中的"雪国"……
第120节:风筝自天上掉下
他曾在电话中将这次"世纪之夜"的全程安排告诉过焦馨,到底是搞文学的,焦馨竟听得激动起来,说要飞到北京与之会合,一起住在简朴而干净的小旅馆里,然后一起去广场共度这"世纪之夜",但却被他当即否决了,他说:"你就别折腾了!还是待在东北等我去吧。"头天夜里,从父母家中回来之后,他装好了一个出门的皮箱,临睡之前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第二天自己将直接去机场临时买票飞北京(他素来喜欢这么干,如果时间不凑巧,哪怕在机场的咖啡厅里多等几小时他也是乐意的),到达她那儿的时间将是在新世纪--2000年的1月1日。冯彪并不是婆婆妈妈的那种小男人,在女人面前更是如此,却在明知他的老女人肯定已经入睡(还一定吃了安眠药)的情况下打了这个看似并无必要的电话,将她惊醒--大概是冥冥之中,上天作了这样的安排:要让他最后再跟她通上一次话,她含含糊糊地留给他最后的话是:"出门小心,注意安全!到了北京别胡作啊!老老实实平平安安的,听到没有?"
也许是这次非比寻常的出门(更像是一次搬家)所引起的兴奋使然,第二天早上,冯彪很早就起来了,昨天夜里收拾皮箱时想到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电脑,这台坐机带起来很麻烦,若是不带的话,去了之后就无电脑可用,如何马上投入写作?就像上阵的士兵没有带枪。当然,也可以去了之后再买上一台,但他又怕焦馨争着抢着给他买(这符合她的风格),她给予自己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能连这点小事也靠她啊!想到这一点,他决定去买一台手提电脑带过去。他准备在这天上午做完这件事后马上去机场,但在步骤和细节上却作出了一次十分错误(致命的错误)的选择:其实他完全可以拎上皮箱,锁好门(将要入住这里的洪涛另有一把钥匙,他还可以带走这把钥匙),到附近的一家很大的商城买了电脑然后直接去机场的--他只是考虑到拖着这个不小而且挺沉的皮箱在商城中上楼下楼地选购电脑太不方便了,而且还得先去银行取点钱出来,所以便决定空手出门,买了电脑再回来取行李,然后重新出发去机场……
商城距此不远,隔壁就有银行,他一次取出了足够多的钱,赶在商城9点钟开门时便进去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他已经提着一台新买的手提电脑心满意足地回到了红杉小区。他是吹着口哨上楼的(说明即将离开的心情是何等愉快),走到二楼时,就听到有个男人的声音从他所住的三楼传下来--那是一个以社为家爱管闲事的在后勤部门工作的老男人的声音,不知又在训斥谁:"……你等人也别坐在这儿啊,楼梯是让人走的,又不是让人坐的。"冯彪一步两级跨上楼梯,正看到一个穿得窝里窝囊的女人怀抱一个旅行包坐在通达三楼的最后一级楼梯上,靠近于他的门前--乍一看很像是那种投奔谁家来的农村亲戚,而那个一贯好事的老男人已经上到去四楼的那截楼梯上了,还不忘回身盘问:"哎!我说话你怎么不听啊?你到底想找谁?"那个女人抬头望着楼梯上的老男人,眼中满含惊恐不安之色,这时候,冯彪也正好被堵在了她的面前,她望了一眼冯彪,忽然像是在绝境之中遇着了大救星似的说:"我……我找他!"--听她这样说,冯彪一下愣住了,使劲盯住她的蓬头垢面看了好半天,方才依稀辨认出来……"冯彪,她是不是找你的?"老男人问。冯彪带着想说"不是"的情绪如实说出了:"……是,是找我的……"
真是差点儿认不出来了啊--来者正是四年前他在《年代》的时候来过两次的那个山东潍坊的女读者,到底叫什么他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只在心里呼之为"风筝"的那个女孩--如今她可全无女孩的样子了,连少妇的样子都没有--人老了一大截,胖了一大圈,身材已经如桶,风姿已经全无,眼角还有皱纹,一张脸胖得连双下巴都出来了,只能从五官上依稀辨出是当年的那个人--感觉上,更像是当年那一个的老大姐,虽说女人易老(四年前她不是已经有孩子了嘛),但四年之中如此之大的变化,却明显有些不正常,肯定是经历过一次很大的变故甚至磨难才行……冯彪在心里唏嘘着,已经开了门,请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