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医院,还有巴士送我这样的伤患进城逛逛,在岘港的越南人商店买些
小玩意。可是,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所以只是走走、看看。
岘港的岸边有个小市场,卖鱼虾等等,有天我逛到那儿,买了些虾,
请医院的厨师烧给我吃,味道真好。真希望丹恩也可以吃点儿。他说要是我
把虾子榨碎,也许他们可以用导管灌给他吃,他说他要问问护士。但是,我
知道他只是说笑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想巴布,想他也会喜欢吃这些虾子,还有我们
的捕虾船等等。
可怜的巴布。于是,第二天我就问丹恩,为什么巴布会死,是什么屁
自然法则竟容许这种事发生?他沉思半天,才说:“唔,我告诉你,阿甘,
这些法则并不是每一条我们都喜欢。但它就是法则。就好比丛林里老虎扑杀
猴子——对猴子是倒楣的事,对老虎却是好事。世事就是这么回事。”
过了两天,我又去鱼市场,有个矮小的越南人摆了一大袋虾子在那儿
卖。我问他从哪儿捕来这些虾子,他跟我叽哩吸啦起来,因为他不懂英语。
总之,我就像印第安人那样打手语,半天他明白了,招手要我跟他去。一开
始我有点儿疑心,但是他满脸笑容等等,我也就跟他去了。
我们至少走了一里路左右,经过了海滩上的所有船只,但是,他并没
有带我上船。
那地方在水边的一片沼泽中,有点儿像个池塘什么的,他在南海涨潮
时潮水涌人的地方布置了一个个铁丝网。这家伙居然在那儿养虾!他拿了一
个小网子勺了一些水,果然,网子里有十来只虾子。
他用个小袋子给了我几只,我送他一颗“赫胥脾”糖果。他高兴得喷
屁!
那天晚上,野战总部附近放映露天电影,我过去看,只不过前排的几
个家伙为了什么事大打出手,有个家伙被举起来扔到银幕上,把银幕弄穿个
大洞,电影也就泡汤了。
因此,回到医院,我躺在床上——想事情,想着想着突然灵机一动。
我知道退伍之后我要做什么了!回到家乡,我要在墨西哥湾附近找个小池塘,
养虾!这样一来,就算如今巴布死了,我不可能弄到一条捕虾船,但是,绝
对可以在沼泽区找个地方撤下铁丝网,就这么办。巴布一定会高兴这件事。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每天早上都去那个越南人养虾的地方。他名叫
吉先生。我天天坐在那儿看他工作,过了一阵子他教我怎么养虾。他总在附
近的沼泽中用小网子捞些虾苗,然后倒在他的池塘里。等潮水进来时,他就
把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扔进池塘——都是些剩菜残屑什么的,这些碎屑会
使池塘里长出一些小小、黏黏的东西,虾子吃了它就会长得又肥又大。这工
作简单极了,连低能儿也会做。
又过了几天,几个脏兮兮的家伙从野战总部跑到医院来,一脸激动的
说:“士兵阿甘,你已荣获国会颁奖英勇荣誉勋章,后天就要搭机回国,接
受美国总统亲自授勋。”呃,是这样的,当时是大清早,我还躺在床上,正
想去上厕所,可是,他们却在那儿等着我说句话,我猜,而我尿急得快胀破
裤子了。不过这次我只说了句“谢谢”,说完就闭上我的大嘴巴。也许,这
也是自然计划中的一项。
总之,他们走了之后,我去加护病房看望丹恩,但是到了那儿,他的
病床空着,床垫都折了起来,不见他的人影。我好害怕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跑去找男护士,但是他也不在。我瞧见走廊上有个护士,就问她;“丹恩怎
么了?”她说他“走了”。我就问:“去哪儿?”她说:“我不知道,当时不
是我当班。”我找到护士长,问她,她说丹思已被送回美国,因为回国可以
接受较完善的治疗。我问他的情况还好吗?她说;“晤,如果说肺部有两个
穿孔,肠子断了,脊椎骨分开,少了只脚,锯了条腿,半身三度灼伤,这样
算还好,那么他没问题。”我谢谢她,自个儿走开。
那天下午我没打乒乓球,因为我好担心丹恩。我猛然想到他可能死了,
只是没有人肯说,因为照规定要先通知最近的亲属什么的。谁知道呢?我心
情沉重,独个儿乱逛,踢着石头和锡铁罐什么的。
等我终于回到病房,床上放了一些信,是辗转寄到医院的。我妈的信
上说,我们家失火,整个烧毁了,可是房子没有保险也没有什么补助,她只
得去住贫民之家。她说失火当时是法兰模小姐给她的猫洗过澡,正在用吹风
机替它吹干,结果猫还是吹风机什么的烧了起来,就这么回事。她说,以后
我给她的信就寄到“贫民姊妹之家”转交。我心想,未来她可有得哭了。
另外有一封给我的信,上面写着;“亲爱的甘先生:您已获选成为一辆
崭新‘庞蒂克gto’的中奖候选人,只要您寄还附卡,保证购买本公司出版
的精美百科全书壹套,以及在有生之年每年缴交七十五元购买一本最新的年
鉴。”我将这封信扔进垃圾桶。我这种白痴买百科全书有啥用,况且,我又
不会开车。
但是,第三封信是亲笔信函,信封背面写着:“珍妮·可兰,平信,剑
桥,麻省。”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拆不开信封。
“亲爱的阿甘,”信上写“我妈妈已将你妈妈给她的信转交给我,得知你
不得不参加这场不道德的残酷战争,我好难受。”她说她知道在那种杀戮和
哀鸿遍野的环境里生活一定很可怕。“投入这种战争一定使你良心难安,不
过我知道伤是被迫的。”她还说,没有干净衣服可穿,没有新鲜食物可吃等
等,生活一定很难过,但是她说她不懂我在信上说“不得不趴在军官粪便中
整整两天”是什么意思。
“难以相信,”她说:“连他们都会逼你做这么粗鄙的事。”我想是我在信
上把这个部分说得不够清楚。
总之,珍妮说:“我们正在筹备大规模示威活动,向那些法西斯主义猪
猡抗议,阻止这场不道德的残酷战争,并且表达大家的心声。”她写了一整
页有关这方面的事,内容大致雷同。但是我还是仔仔细细地阅读,因为光是
看见她的笔迹就足以让我飘飘然了。
“起码,”最后她写到,“你遇见了巴布,我知道在那种痛苦的日子里有
个朋友在身边你一定很高兴。”她说问候巴布,又在附注中说,目前她跟一
个小乐团在哈锦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屋每星期演出两个晚上,赚点小钱,要
是我将来去那附近,记得去找她。
她说乐团名叫“裂蛋”。我会找藉口去哈佛大学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国接受荣誉勋章,和晋见美国总统。不
过,我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只有医院给我的睡衣裤、牙刷和刮胡子刀,因
为我的衣物都在波来古镇的基地。不过,赞成总部派来了一位好心的上校,
他说:“别管那些狗屎玩意,阿甘——今天晚上我们就会找二十几个西贡的
越南人给你赶制一套崭新制服,因为你总不能穿着这身睡衣裤去晋见总统。”
上校说他会一路陪我到华盛顿,替我打点食宿和交通工具,还会教我举止礼
仪等等。
他名叫古奇上校。
那天晚上我跟野战总部的一个家伙比赛最后一场乒乓球,据说,他是
陆军最厉害的乒乓球选手什么的。他是个精瘦的家伙,不肯正视我,还有,
他带着自己的球拍,装在一只皮匣里。我痛宰了他,他就说乒乓球不好,因
为气候潮湿把球腐蚀了。他收起拍子走了,我倒无所谓,因为他把他带来的
乒乓球留下了,医院的康乐室倒真需要这些球。
动身前的那天早上,一个护士走进病房留下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
名字。我打开信封,是丹恩写来的,他果然没出意外。信上说:亲爱的阿甘:
很遗憾,在我离开之前我们无暇见面。医生临时作的决定,我还不知
道怎么回事就被送走了,不过临走前我要求给我时间写这封短笺,因为我在
这儿这段时问里,你一直对我非常好。
我意识到,阿甘,你正濒临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刻,或许是某种转变,
也或许是会让你改变人生方向的事件,你一定要抓住这一刻,别让它错过了。
如今回想起来,你的眼睛里不时会出现一种东西,一种小小的火花,多半是
在你微笑的时候出现,我相信我所看见的东西几乎就是人类思考、创造、存
在的能力之源头。
这场战争不适合你,老友——也不适合我——而我现在完全脱离它了,
我相信你也快了。关键问题是,将来你要做什么?我毫不认为你是个白痴。
或许依照测验的衡量标准或是一些愚夫的判断,你属于某种类别,但是内里,
阿甘,我见过在你的心智中燃烧的好奇火花。顺流而行.我的朋友,让它为
你所用,遇到逆流浅滩时奋力抗拒,千万别屈服,别放弃。你是个好人,阿
甘,而且你有颗宽大的心。
你的朋友·丹恩
我把丹思的信反复读了十几二十遍,但是信中有些话我看不懂。我的
意思是,我想我是明白他的含意,但是有些句子和字眼我不懂。第二天早上,
古奇上校进来说我们得立刻动身,先去西贡取昨晚由二十名越南人赶制的新
制服,然后立刻回美国等等。我把丹恩的信给他看,要他告诉我信上写的究
竟是什么意思,古奇上校把信看了一遍还给我,说:“唔,阿甘,我觉得他
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总统给你别上勋章的时候,你千万别出洋相。”
第八章
我们飞越太平洋,古奇上校一路上告诉我解我们回到美国之后,我将
会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大英雄。他说会有人出来游行什么的,而且,我会没法
子自己去买饮料或吃饭,因为人人都会抢着为我做这些事。他还说,陆军会
希望我巡回全国,去鼓舞新兵,推销公债之类的屁事,我会受到“皇家待遇”。
这一点,他说对了。
飞机在旧金山机场降落时,已经有一大群人正等着我们下机。他们拿
着标语和旗帜等等。古奇上校望向窗外说,奇怪,居然没有一支铜管乐队迎
接我们。结果证明,那群人巳足够表达意思了。
我们下机之后发生的第一件事是:人群开始对我们呼口号,接着有人
扔了个番茄正中古奇上校的脸。场面随之大乱。机场部署了一些警察,但是
人群冲破防卫,扑向我们,一面叫嚣着各种难听的字眼,他们大约有两千人
左右,蓄着胡子等等,那是打从我们在越南稻田里巴布遇害以来我所见过最
骇人的场面。
古奇上校拚命揩拭脸上的番茄,做出庄严的样子,但是,我心想,去
它的,我们实力悬殊,一个对一千个,而且手无寸铁。于是我拔腿就跑。
那群人肯定也在找人追打,因为他们全部开始追我,就像我小时候的
情形,一面呐喊着,挥动着标语。我几乎跑遍了机场跑道,又回到机场大厦,
那情况比当年“橘子杯”赛球那些内布拉斯加种玉米的家伙追我的情形更可
怕。最后,我逃进厕所,躲在马桶上,紧紧闭上门,直到我推测他俩已经放
弃追逐回家去了。我在里头起码待了一个钟头左右。
我钻出厕所走向大厅,古奇上校在那儿,四周团团围着一排宪兵和警
察。他神情沮丧,见到我才豁然开朗。“快,阿甘!”他说。“他们准备了一
架飞机等着送我们去华盛顿。”
赴华盛顿的飞机上还有一大堆平民百姓,古奇上校和我坐在最前面的
座位。飞机尚未起飞,我们周围的人就已统统起身坐到机尾的座位。我问古
奇上校这是为什么,他说可能是我们身上有怪味还是什么。他说别烦心,到
了华盛顿情况就会好转。但愿如此;因为,即使我这种白痴也明白,目前为
止情况并不如古奇上校所言。
飞机抵达华府时,我兴奋得胸口快炸了!从窗口可以瞧见华盛顿纪念
碑和国会山庄,我只在照片上见过它们,但是,这会儿却是活生生地矗立在
那儿。陆军派了一辆车来接我们,我们被送到一家挺高级的饭店,里面有电
梯什么的,还有人替你拎那些屁行李。
我从没坐过电梯。
进了房间安顿下来之后,古奇上校过来说,我们要去一家小酒吧喝点
饮料,他记得那地方有许多漂亮姑娘,他还说此地跟加州大不相同,因为东
部人是文明的等等。他又说错了。
我们找了张桌子坐下,古奇上校替我叫了杯啤酒,给他自己也点了杯
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始交代明天总统给我别勋章的时候我该有什么举止。
但是他话说到一半儿,一个漂亮姑娘走过来,古奇上校抬眼要她替我
们再拿两杯酒来,因为,我猜他以为她是女招侍。但是她睨视他说:“我连
杯口水也不会替你拿,龌龊痞子。”接着她扭头对我说:“你今天杀了多少个
婴儿,人猿?”
呃,那以后我们就回到饭店,跟服务生叫了些啤酒,古奇上校这才把
明天我该有的举止交代完毕。
第二天,我们一太早就起床,走到总统住的白宫。那栋房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