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前言
红顶商人胡雪岩
胡雪岩(1823—1885),清末大资本家。初年在杭州设银号, 经理官库银务。
1861年从上海运军火粮米接济杭州清军,被太平军击退。次年又 为清军勾结法国侵略者组织常捷军”。1866年协助左宗棠创办福州船政
局,又为左宗棠办理采运事务,筹供军饷和订购军火,代借内外债一千二百 五十余万两。他依仗湘军权势,在各省设立阜康银号,在杭州开设庆余堂药
店,并经营出口丝业。1884年受洋商排挤破产。台湾作家高阳在《一代 巨贾胡雪岩》(原名《胡雪岩》)一书里,描写胡雪岩白手起家,买空卖空,
终成一代巨贾的传奇经历。《红顶商人胡雪岩》接续前书,但独立成篇。写 太平军占领杭州,王有龄自杀,胡雪岩失去靠山,转投左宗堂门下,写胡雪
岩晋升官场,操纵商场,攀上事业的巅峰,但面临着四伏的危机而不觉;揭 开了胡雪岩传奇的新的一页。
小说内容丰富,情节曲折,写历史风云,波澜起伏;绘人情世态,细 致入微;但以胡雪岩的口吻写“红顶商人”,对太平天国和清政府的斗争的
描述、评介,自非我们所能苟同。
由于故事连接,为便于阅读,此书再版时,将原《红顶商人》、《萧瑟 洋场》与《灯火楼台》合为一书,以《红顶商人胡雪岩》为书名。
第一章
“禀大帅,”戈什哈向正在“饭后一局棋”的曾国藩请个安说,“浙江的 差官求见。请大帅的示:见是不见?”曾国藩正在打一个劫;这个劫关乎“东
南半壁”的存亡,非打不可,然而他终于投子而起。
“没有不见之理。叫他进来好了。” 那名差官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行装;九月底的天气,早该换戴暖帽了,
而他仍是一顶凉帽,顶戴是亮蓝顶子,可知是个三品武官。
“浙江抚标参将游天勇,给大帅请安。”那游天勇抢上两步,跪下去磕头, 背上衣服破了个大洞,露出又黄又黑的一块皮肉。
“起来,起来!”曾国藩看他那张脸,仿佛从未洗过似的;内心老大不忍, 便吩咐戈什哈说,“先带游参将去息一息,吃了饭再请过来说话。”
“回大帅的话,”游天勇抢着说道:“卑职奉敝省王抚台之命,限期赶到 安庆,投递公文,请大帅先过目。”“好,好!你给我。你起来说话!”
“谢大帅!” 游天勇站起身来,略略退后两步;微侧着身子,解开衣襟,取出一个
贴肉而藏的油纸包,厚甸甸地,似乎里面装的不止是几张纸的一封信。 那油纸已经破裂,但解开来看,里面的一个尺把长的大信封却完好如
新;曾国藩接到手里,便发觉里面装的不是纸,是一幅布或绸。翻过来先看 信面,写的是:“专呈安庆大营曾制台亲钧启。”下面署明:“王有龄亲笔谨 缄。”
再拆开来,果不其然,是一方折叠着的雪白杭纺;信手一抖,便是一 惊,字迹黑中带红;还有数处紫红斑点,一望而知是血迹——王有龄和血所
书的,只有四个海碗大的字:“鹄候大援”;另有一行小字:“浙江巡抚王有 龄谨率全省数百万官民百拜泣求。”
曾国藩平主修养,以“不动心”三字为归趋;而此时不能不色变了。 大营中的幕友材官,见了这幅惊心动魄:别具一格的求援书,亦无不
动容,注视着曾国藩,要看他如何处置?曾国藩徐徐卷起那幅杭纺,向游天 勇说道:“你一路奔波,风尘劳苦,且先休息。”
“是,多谢大帅。”游天勇肃然答说:“卑职得见大帅,比什么都安慰; 种种苦楚,这会都记不起来了。只求大帅早早发兵。”
“我自有道理。”看他不愿休息,曾国藩便问他浙江的情形,“你是哪天 动身的?”
“卑职是九月二十从杭州动身的,那时余杭已经沦陷。”游天勇答道,“看 样子,现在杭州已经被围。”
“杭州的城池很坚固。我记得‘一统志’一说,是十个城门。”曾国藩念 道:“‘候潮’听得‘清波’响,‘涌金’‘钱塘’定‘太平’。宋仁宗的时候,
处士徐仲晦,愿子孙世世不离钱塘,说是永无兵燹之灾。想来杭州可以守得 住。”他念的那句诗,游天勇倒是听过,是拿杭州的十个城门,候潮门、清
波门等等缀成诗成;至于什么宋朝人的话,他就莫名其妙了。只是听语气, 说杭州守得住便无发兵之意,游天勇大为着急,不能不说话。
“杭州的城坚固,倒是不错。不过守不长久的。”“喔,”曾国藩揸开五指, 抓梳着胡须问:“这是什么道理?你倒说来我听听。”
“杭州存粮不足——。” 杭州虽称富足,但从无积米之家。浙西米市在杭州东北方一百里处的
长安镇;杭州的地主,每年所收租谷,除了留下一家食米之外,都运到长安 镇待价而沽,所以城里无十日之粮。这年春夏,青黄不接之际,米价大涨;
而杭州经过上年二月间的一番沦陷,劫掠一空,留下来的百姓,艰苦度日, 哪里来的钱购粮存贮?本来是想等新谷登场,好好作一番储粮的打算,谁知
兵败如山,累累满野,都便宜了太平军。“唉!”曾国藩深深叹息,“在浙东 的张玉良、李定太,如果肯拼命抵挡一阵就好了。”他接着又问,“守城最要
紧的是粮食丰足。王抚台难道就不想办法?”
“王抚台也在极力想办法,去年就出告示,招商采买,答应所过地方, 免抽厘税。不过路上不平靖,米商都不敢来。”游天勇说,“卑职动身的时候,
听说王抚台预备请胡道台到上海去采办粮食军火,也不知运到了没有?”
“哪个胡道台?”曾国藩问,“是胡元博吗?”“不是。是胡雪岩。”
“喔,喔,是他!听说他非常能干?”
“是!胡道台很能干的;杭州城里,大绅士逃的逃,躲的躲,全靠胡道 台出面,借粮借捐维持官军。”
曾国藩点点头,默想了一下杭州的形势,随又问道:“钱塘江南岸呢? 现在浙江的饷源在宁绍;这条路线是畅通的吧?”“是。全靠这条路。不过
——。”
“你说!有什么碍口的?”
“回大帅的话,过钱塘江,萧山、绍兴、宁波一带,都归王大臣管;他 跟王抚台不和。
事情——。”游天勇略微摇一摇头,说不下去了。 王大臣是指钦命团练大臣王履谦。曾国藩亦深知其人,并且曾接到他
来信诉苦,说绍兴、宁波两府,每月筹饷十万两银子解送省城;而王有龄未 发一卒渡江。现在听游天勇的话,似乎事实并非如此。但不论谁是谁非,将
帅不和,兵民相仇,总不是好兆。浙江的局势,真是令人灰心。
“你下去休息。”以曾国藩的地位,若有所处置,自不须跟游天勇明说, 更不必向他作解释,只这样吩咐:“你今晚上好好睡一觉,明来取了回信,
即刻赶回杭州去复命。公文、马匹、盘缠,我会派人给你预备。”
“是!”游天勇站起身来请个安,“多谢大帅。” 跑上海、安庆的轮船,是英商太古公司的四明号,船上的买办叫萧家
骥,原是上海的富家子,生就一副喜欢搜奇探秘的性格,最初是因为好奇, 拜了古应春做老师学英文。再由他的“师娘”七姑奶奶而认识了“舅舅”尤
五——他跟着七姑奶奶的孩子这样叫,因而对漕帮也有了渊源。但是,他跟 胡雪岸一样,是一个深懂“门槛”里的内幕,却是个在“门槛”外面的“空 子”。
为了曾国藩派李鸿章领兵援沪,四明号接连跑了几趟安庆;到得事毕, 已在深秋,萧家骥方得抽空去看古应春。
古应春很得意了,先跟胡雪岩合作丝茶生意,很发了点财;及至江浙 局势大变,丝茶来路中断,改行经营地皮,由于逃难的富室大族,纷纷涌向
上海租界,地价大涨特涨,越发财源茂盛。而且近水楼台,选地鸠工购料都 方便,所以在新辟的二马路上,造了一所极精致的住宅;一家三口——七姑
奶奶生了个儿子;倒用了上十口的下人。
他们师弟的感情一向深厚,自然先谈些旅途情况之类的闲话。说不到 几句,听得七姑奶奶的声音;接着便出现在他们面前,浓妆艳抹,一张银盆
大脸,白的格外白,红的格外红,加以首饰炫耀,更令人不可逼视。
“师娘要出门?”萧家骥站起身来招呼。
“是啊,有两个远道来的亲戚,去见见上海的市面。逛逛洋行兜兜风—
—。”
“这么冷的天去兜风?”古应春打断她的话笑道:“你在发疯!” 古应春就爱捉他妻子话中的漏洞,七姑奶奶听惯了不理他,管自己往
下说:“中午请客人吃番菜;下午去看西洋马戏。晚上还没有定,要不要在 一起吃饭?”
“不必了!晚上回家吃饭。这两天蟹好,我去弄一篓蟹来。”“对!”七姑 奶奶大为高兴,“今年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蟹。”接着又叹口气;“遭劫!兵
荒马乱,蟹的来路都断了。这个年头,做人真没味道。”
“好了,好了,不要不知足了!”古应春说,“你住在夷场上,不忧穿、 不忧吃,还说做人没有味道;那末陷在长毛那里的人呢?”
“就为的有人陷在长毛那里,消息不通,生死不明;教人牵肠挂肚,所 以说做人没有味道。”说着,便是满脸不欢。“顾不得那么多了。”古应春用
劝慰的语气说:“你们去逛逛散散心;晚上回来吃蟹。”
七姑奶奶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古应春亦不免黯然,“局势很坏。”他摇摇头,“杭州只怕就在这几天完 蛋。”
“胡先生呢?”萧家骥问道:“不晓得在杭州怎么样?”“没有信来。”古 应春忽然流下两滴眼泪,“这么一个好朋友,眼看他失陷在里面,也不晓得
将来还有没有见面的日子?
这两天晚上跟你师娘谈起来,都是一整夜睡不着觉。”“吉人天相!”萧 家骥劝慰他说,“我看胡先生,不管他的相貌、性情、行为,都不象是遭劫
的人。再说,以胡先生的眼光、心思,又哪里会坐困愁城,束手无策?”这 几句话很有用,古应春想了好一会,点点头说:“我也怎么样都看不出他是 短命相。”
在古家吃了饭,师弟二人,同车而出;古应春将他送到了船公司,自 己便到他的做地产的号子里,派“出店老司务”去买蟹;特为关照:只要好, 价钱不论。
有这一句话,事情就好办了。那老事务也很能干,到内河码头上等着, 等到一只嘉兴来的船,载来十几篓蟹;眼明手快,先把住一篓好的不放手,
然后再谈价钱。“五钱银子一个,大小不论;这一篓三十二个,格外克己, 算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银子,还说克己?”
“要就要,不要拉倒。你要晓得,蟹在嘉兴不贵,这一路到上海,是拿 性命换来的;难道不值五钱银子一个?”说着,就要来夺回他的货色。
老司务哪里肯放,但是也不能照数付价;摸出十二两现银,塞到货主 手里;此人不肯接,软磨硬吵,十四两银子成交。
将蟹送到古家,七姑奶奶刚好回家;拿蟹来看,只见金毛紫背,壮硕 非凡,取来放在光滑如镜的福建漆圆桌上,八足挺立,到处横行。那老司务
看着,不由得就咽唾沫。七姑奶奶本性厚道,也会做人,当时便对老司务说,
“买得多了,你拿几个带到号子里,跟同事分着尝尝。”说着便从篓子里拎 了一串出来,恰好五尖五团,整整十个,就手递了过去。
老司务却不肯要,无奈七姑奶奶执意要大家分尝,只好带了回去。然 后亲自下厨,指挥厨子用紫苏蒸蟹。接着又开箱子找出一套银餐具,小钳子、
小钉锤,做得极其玲珑可爱。
正在吃得热闹的当儿,只见人影幢幢,有人声、也有脚步声——七姑 奶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这种情形,一下子吓得手足发软、脸色苍白;
因为她家在她六岁的时候,遭过一阵火灾,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快三十年 了,印象不消,余悸犹在。
“不要这样子,”她又气又急地喊,“你们在乱什么?” 一句话没有完,只见男仆扶进一个人来;七姑奶奶越发惊心,但总算
还好,一眼瞥见古应春是好好的。他抢上几步,亲手揭开门帘,不断地喊:
“扶好,扶好!”又抽空向里说了句,自是对七姑奶奶而发:“快叫人搬一张 藤靠椅来!”惊魂初定的七姑奶奶问道:“谁啊?”
不知从哪里闪出来一个萧家骥,接口说道:“胡先生!”“哪个胡先 生?”
“还有哪个?小爷叔!” 七姑奶奶一听心就酸了;急急往门口迎了出去,正好男仆扶着胡雪岩
到门口,灯光映照,哪里还认得出来?“是小爷叔?”
“七姐!”满脸于思,憔悴异常的胡雪岩勉强笑了笑,露出一嘴森森的白 牙,“是我。”
“真是小爷叔?”七姑奶奶双泪交流,“怎么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