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样子?”
“这时候哪里有功夫说话?”古应春不耐烦地催促:“还不快搬藤椅 来?”
七姑奶奶赶紧回身指挥丫头,搬来一张藤椅,铺上褥子;男仆们七手 八脚地将胡雪岩扶着躺下,她这时才发觉,胡雪岩一条腿受伤了。
“快请医生来!拿姜汤!”古应春一叠连声地吩咐:“熬粥!” 事出突兀,七姑奶奶乱了枪法,倒是萧家骤比较镇静:“师父,你让胡
先生先坐定了再说。” 胡雪岩那边坐定下来,已有丫头端来一碗红枣姜汤,他一面喝,一面
喘气,手在发抖、腿在抽筋,那副样子看在七姑奶奶眼里,视线立刻就模糊 了。
“这是虚极了!”古应春对他妻子说,“这时候还不能多吃东西;你把那 枝老山人参拿出来。”
这是因为胡雪岩已经两个月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坐只小船一路逃出来, 由于身上带着公事,不敢露面,昼伏夜行穿过一个接一个的“长毛窝”,沿
途也不容易弄到食料;就算有,也不能尽情饱餐,因为肠胃太弱,骤饱之下, 无法消化。相传每年冬天开施粥厂,头一天总有几个穷汉因为过于贪心而胀
死;七姑奶奶也懂这个道理,急急去取了那枝出自大内、珍藏已久的吉林老 山人参来,让胡雪岩嚼咽而食,扶保元气。“小爷叔,”七姑奶奶望着他那条
受伤的腿说:“我看看你的伤口。”
说着,就要伸手去捧他的脚,胡雪岩急忙往里一缩。伤是在嘉兴附近 为长毛盘问时,一句话不对劲被砍了一刀;无医无药,在荒郊野庙胡乱找了
些香火掩敷,从小褂子上撕了些布条扎紧,如今正在溃烂,血污淋漓,肮脏 不堪,所以胡雪岩不愿让她沾手,“七姐,你不要动它。”胡雪岩说一句便喘
气,停了一下又说了两个字:“我饿!”
“我晓得、我晓得!粥在熬了。”七姑奶奶想到一个办法,“我先弄些东 西来给小爷叔吃。”
我亲自入厨,舀了一碗现成的鸡汤,撇去浮油,撕一块脯子肉剁成肉 泥,倒在汤里;然后取一块米粉做的奶糕,在鸡汤中捣碎泡化,成了一碗“浆
糊”,亲手捧给胡雪岩。
一闻见香味,胡雪岩先就忍不住连连咽着唾沫;接到手里恨不得一下 子吞进肚里,但他想到,过于露出“馋相”,会伤他们夫妻的心,所以不得
不强自抑制着,装得斯文从容地,一匙一匙舀着吃。
一大碗浆糊吃得光光,实在意有未尽;便用无可奈何的声音说道:“七 姐,五脏庙还在造反。”
“小爷叔,”古应春劝他,“等下再吃!
“喔!”胡雪岩点点头,但脸上是异常失望的神色。七姑奶奶大为不忍, 但也不能不顾他的肠胃,随即说道:“这样吧,弄点吃不坏的东西来吃。”
于是装了几盘零食,松子、杏仁、蜜枣、金橘饼之类,为他“煞馋”; 而就在这个时候,伤科医生到了,检视伤口,认为相当严重,总要半个月才 能行动。
“这,这办不到,”胡雪岩很着急地说,“至多三、五天,我一定要回去。”
“什么?”七姑奶奶急急问道,“小爷叔,你还要回去?回杭州?”
“是啊!杭州城里,多少张嘴都朝天张大了在等我。”“小爷叔是受王抚 台的重托,特为到上海来买米的。”古应春向七姑奶奶解释:“这是救命的事,
小爷叔确是不便耽搁;我已经派人去请五哥来商量了。不过,”他转脸向伤 科医生问道:“先生,无论如何要请你费心;不管用什么贵重药,总要请你
想个法子,让我们这位小爷叔,三五天以内,就能走动。”“真的。”这时的 七姑奶奶也帮着恳求,“郎中先生,你要做做好事;我们这位小爷叔早到一
天,杭州城里就要多活好些人。这是阴功积德的大好事;郎中先生,你一生 看过的病人,没有比这位再要紧的。”
最后这句话很有力量,伤科医生大为动容,将他的伤口左看右看,攒 眉咂嘴了好半天,说出一句话来。“办法是有,只怕病人吃不起痛苦。”
“不要紧!”胡雪岩咬一咬牙说,“什么痛我都不在乎,只要早好!”
“说说容易。”伤科医生大摇其头,“看你的样子,人是虚弱到了极点; 痛得厉害,人会昏过去。等我想想。”他转脸问道:“古先生,你不是认识外 国医生?”
这一说,提醒了古应春;悔恨不迭——只为胡雪岩的模样,令人震惊; 一时昏瞀,竟想不起请西医,如今倒不便“另请高明了”了。
“是!”他只好先回答了再说。
“外国医生的看法来得慢:不过他们有两样药很管用;你能不能去要点 止痛药来。”
“这,”古应春面有难色,他知道西医跟中医不同,不曾诊视过病人,不 肯随便给药;而且止痛的药也不止一种,有外敷、有内服,“要哪一种止痛
药,总得有个药名才好。”“药名就说不出来了;叽哩咕噜的洋文,弄不清楚。” 伤科医生略停一下,下了决心,“算了!耽误时候,也不是一回事,我先动 手。”
于是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一打开来,雪亮耀眼,是几把大小不 同的刀钳;然后用新棉花擦拭伤口,运刀剜去腐肉,疼得胡雪岩满头大汗。
古应春和七姑奶奶心惊肉跳,也陪着他淌汗;同时还得胡作镇静,想出话来 安慰病人,七姑奶奶象哄小孩似地,不断地说:“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
毕竟好了,敷上止血定痛的“降香散”包扎妥当;伤科医生自己也大 大地舒了口气,“总算还好,没有变成破伤风。”他说,“‘金疮出血太多,其
脉虚细者生。’如今千万要好好照料,疏忽不得。” 接着他又说了许多禁忌,不能劳动,不能生气,不能大说大笑;还要
“忌口”,咸、酸、辣和热酒、热汤都不能喝,连热粥也在禁忌之列。
“糟了!”七姑奶奶说,“刚喝了一大碗热鸡汤。”“喝也喝过了,提它干 什么?”古应春说,“以后小心就是了。”
等伤科医生一走,古应春要改请西医来看;七姑奶奶不赞成,胡雪岩 也表示不必,因为他自觉痛楚已经减轻,证明这位伤科医生有些手段,自不 宜更换医生。
“我精神好多了。”胡雪岩说,“办大事要紧。五哥怎么还不来?”
“今天是他一徒弟续弦,在吃喜酒,我已经派人去追了。小爷叔,”古应 春说:“有事你先分派我。”
“好!”他探手入怀,掏摸了好半天,才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给古应春。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惊心动魄的王有龄的两通血书,一通致闽浙总督
庆端,乞援以外,更望设法督催一直逗留在衡州的李元度,带领所募的湘勇, 往杭州这方面打,好牵制长毛,减轻杭州的压力。
还有一通是给江苏巡抚薛焕的,要求筹饷筹粮,同时附着一件奏稿, 托薛焕代缮拜发。
其中详叙杭州被围绝粮,归咎于驻在绍兴的团练大臣王履谦,勾结劣 绅,把持地方,视省城的危急,如秦人之视越;更骇人听闻的是,居然唆使
莠民戕害命官——九月廿四,长毛窜陷钱塘江南岸,与杭州隔水相望的萧山, 如兴知府廖宗元派炮船,迎头拦击;寡不敌众,官军败退。王履谦和萧绍一
带的百姓,平时就与官军不和,猜忌甚深;这时以为炮船通敌,回来是替长 毛带路,王履谦便下令包围活捉,格杀不论。
廖宗元得报,知道这纵非诬陷,也是极严重的误会,赶紧亲自出城弹 压。暴民一声呼啸,将廖宗元从马上拉下来痛殴,王履谦袖手旁观,默赞其
事。由这一番内讧,替敌人制造了机会;长毛长驱猛扑,兵不血刃而陷绍兴。 长毛进城的前一天,王履谦携带家眷辎重,由绍兴逃到宁波,经海道逃到福
建;而杭州的粮道,也就此断了。王有龄自然要参劾王履谦,措词极其严厉; 甚至有“臣死不瞑目”的话,可以想见他对王履谦怨恨入骨。
“这两封血书,”古应春问道,“怎么样处置?”“都送薛抚台——。”
“好。”古应春不等他话完,就要起身,“我连夜送去。”
“这倒不必。明天一早送去好了;我还有话。”“是!你说。”
“我要托你面见薛抚台。”胡雪岩虽然气弱,但低微的语声中,仍然显得 很有决断:“米,我自己想办法;运米的船,回头要问五哥,能够不麻烦官
府最好。不过,他要替我派兵护运。”
“这条路通吗?”
“有一条路好走,你不明白;五哥知道,等他来了再说。”胡雪岩又说:
“还有几首诗,也请你送给薛抚台;你说我因为腿伤,不能当面去见他,要 问杭州惨状到什么样子?请他看这几首诗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又在衣襟中摸索半天,才掏出几张极皱的纸。古应春摆 在桌上抹平了细看,标题叫《辛酉杭城纪事诗》,作者名叫张荫榘。一共是
十二首七绝;每首都有注解,看到第五首,古应春念道:雍容铃阁集簪裾, 九月秋清气象舒;无数妖氛惊乍逼,十门从此断军书。
诗下的注解是:“九月二十六日,贼以数十万众围城,十门紧闭,文报 从此不通,居民如笼中鸟,釜中鱼。”古应春念到这里,屈指数了一下:“今
天十一月初五,围了四十天了。”
“四十天不算多,无奈缺粮已久;围到第十天就人心大乱了。”胡雪岩叹 口气说:“你再看下去。”
接下去看,写的是: 十面城门十面围,大臣谁是识兵机? 国人望岁君胡胄,传说张巡整队师。
注是:“十月初六日,张军门玉良援到,大获胜仗;即派况副将文榜于 下午入城见王中丞有龄,请城内连夜移兵出扎,便可与张军门联络,以通粮
道。饶军门从旁阻之云:‘明日总来得及。’不料伪逆李秀成连夜筑成木城, 于是饷道与张营隔绝。而十城隔濠,亦遍筑土城。当张军门令况副将入城见
中丞,以灭贼自任,百姓延颈觇伺,均言贼必扑灭。”
看完这首诗和原注,古应春问道:“饶军门是谁?”“饶廷选。这个人
因为救过广信府,靠沈夫人出了大名,其实没用。”胡雪岩叹口气说:“我劝 过王雪公多少次,说他因人成事,自己胆子小得很。王雪公不听我的话。救
杭州就靠这个机会;错过这个机会,神仙来都没救了。”“张玉良呢?”古应 春又问,“这个人大家都说他不行,到底怎么样?”
“你再往下看。下面有交代。” 诗中是这样交代: 桓侯勇健世无双,飞炮当前岂肯降? 万马不嘶军尽泣,将星如斗落长江。
“怎么?阵亡了?”
“阵亡了。”胡雪岩摇摇头,“这个人也耽误了大事,嘉兴一败,金华兰 溪又守不住,杭州就危险了。不过,总算亏他。”“诗里拿他比做张飞,说得 他很好。”
“他是阵亡殉国的,自然要说得他好。”胡雪岩黯然说道:“我劝王雪公 暂且避一避。
好比推牌九摇摊一样,这一庄手气不顺;歇一歇手,重新来过。王雪 公不肯,他说他当初劝何根云,守土有责,决不可轻离常州;现在自己倒言
行不符;怎么交代得过去?”
“看起来王雪公倒是忠臣。”
“忠臣?”胡雪岩冷笑:“忠臣几个钱一斤?我看他——。”语声哽咽欲 绝。古应春从未听胡雪岩说过什么愤激的话,而居然将“忠臣”说得一文不
值,可以想见他内心的沉痛悲愤。只是苦于没有话可以安慰他。
“先吃饭吧!”七姑奶奶说,“天大的事,总也得吃饱了才好打主意。而 且小爷叔真的也饿了。”
“提到杭州,我哪里还吃得下饭?”胡雪岩泪汪汪地抬眼,“你看最后那 两首诗。”
古应春细细看了下,颜色大变;七姑奶奶不免奇怪,“怎么了?”她问,
“说什么?”
“你听我念!”古应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剜肉人来非补疮,饥民争啖事堪伤;一腔热血三升血,强作龙肝凤脯
尝。
“什么?”七姑奶奶大惊问道“人吃人?” 古应春不即回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注解:“兵勇肆掠,居民鸣锣捕
获,解送凤山门王中丞常驻之处。中丞询实,请王命尽斩之;尸积道旁,兵 士争取心肝下酒,饥民亦争脔食之。‘食人肉’,平日见诸史乘者,至此身亲
见之。”就这一段话,将厅前厅后的人,听得一个个面无人色,七姑奶奶连 摇摇头:“世界变了!有这样的事!”“我也不大相信。小爷叔真有其事?”
“不但真有其事,简直叫无足为奇。”胡雪岩容颜惨淡地喘着气说:“人 饿极了,什么东西都会吃。”
他接下来,便讲杭州绝粮的情形——这年浙西大熟,但正当收割之际, 长毛如潮水般涌到;官军节节败退,现成的稻谷,反而资敌,得以作长围久
困之计。否则,数十万长毛无以支持;杭州之围也就不解而自解了。
杭州城里的小康之家,自然有些存粮;升斗小民,却立刻就感到了威 胁,米店在闭城之前,就已歇业。于是胡雪岩发起开办施粥厂,上中下三城
共设四十七处,每日辰、申两次,每次煮米一石,粥少人多,老羽妇孺挤不
到前面,有去了三、四次空手而回的。 没有多久,粥厂就不能不关闭。但官米还在计口平卖,米卖完了卖豆
子,豆卖完了卖麦子。有钱的人家,另有买米的地方,是拿黄金跟鸦片向旗 营的八旗兵私下交换军粮。又不久,米麦杂粮都吃得光光,便吃药材南货,
熟地、米仁、黄精,都可以代饭;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