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大少爷”的招呼声中,进入屏门,忽然发觉有异,站
定了,回身注视,果然看到了尤五。
“尤五叔!”他疾趋而前,请了个安,惊喜交集地问,“你老人家怎么在 这里?”
“我来看你老人家,”尤五气量甚宽,不肯说郁家下人的坏话,“听说不 在家,我等一等好了。”
“怎么在这里坐?”郁松年回过脸去,怒声斥责下人:“你们太没有规矩 了,尤五爷来了,怎么不请进去,让贵客坐在这里?”
原先答话的下人,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自家主人跟尤五结 怨,以及希望修好而不得的经过,平时早就听过不止一遍;如今人家登门就
教,反倒慢客,因此而得罪了尤五,过在不宥,说不定就此敲碎了绝好的一 只饭碗,所以吓得面无人色。
尤五见此光景,索性好人做到底了,“你不要骂他,你不要骂他。”他 赶紧拦在前面,“管家倒是一再邀我进去,是我自己愿意在这里等,比较方 便。”
听得这一说,郁松年才不言语,“尤五叔,请里面坐!”他说,“家父在 勘察城墙,我马上派人去请他回来。”“好的,好的!实在是有点要紧事,不
然也不敢惊动你老人家。”
“尤五叔说哪里话?请都请不到。” 肃客入厅,只见华堂正中,悬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御笔四个大字:“功
襄保赤”。这就是郁馥华此刻去勘察城墙的由来——当上海收复时,外国军 舰在浦江南码头开炮助攻,从大南门到大东门的城墙,轰坏了一大片;朝廷
以郁家巨宅曾为刘丽川盘踞,郁馥华难免资匪之嫌,罚银十万两修复城墙, 而经地方官陈情,又御赐了这一方匾额。如今又有长毛围攻上海的风声;郁
馥华怕自己所修的这段城墙,不够坚固;万一将来由此攻破,责任不轻,所 以连日勘察,未雨绸缪。听郁松年说罢究竟,尤五趁机安了个伏笔,“令尊
一向热心公益,好极、好极!”他说,“救人就是救己,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 事来的。”
“是!”郁松年很恭敬地问道:“尤五叔是先吩咐下来,还是等家父到了 再谈?”
“先跟你谈也一样。”于是尤五将胡雪岩间关乞粮的情形,从头细叙;谈 到一半郁馥华到家,打断了话头。“尤五哥;”郁馥华是个中号胖子,走得上
气不接下气,又喘又笑地说,“哪阵风把你吹来的。难得,难得!”“无事不 登三宝殿,有件事来求你;正跟你们老大谈。”
郁松年接口提了一句:“是要运粮到杭州——。”郁馥华脑筋极快,手 腕极其圆滑,听他儿子说了一句,立刻就猜想到一大半;急忙打岔说:“好
说,好说!尤五哥的事,总好商量。先坐定下来;多时不见,谈谈近况。尤 五哥,你的气色好啊,要交鸿运了!”
“托福、托福。郁老大,今天我来——。”
“我晓得,我晓得。”郁馥华不容他谈正事;转脸向他儿子说道:“你进 去告诉你娘,尤五叔来了;做几样菜来请请尤五叔,要你娘亲手做。现成的
‘糟钵头’拿来吃酒,我跟你尤五叔今天要好好叙一叙。” 尤五早就听说,郁馥华已是百万身价,起居豪奢;如今要他结发妻子
下厨,亲手治馔款客,足见不以富贵骄人,这点象熬不忘贫贱之交的意思, 倒着实可感,也就欣然接受了盛情。
摆上酒来,宾主相向相坐;郁馥华学做官人家的派头,子弟侍立执役, 任凭尤五怎么说,郁松年不敢陪席。等他执壶替客人斟满了,郁复华郑重其
事地双手举杯,高与鼻齐,专敬尤五;自然有两句要紧话要交代。
“五哥,”他说,“这几年多有不到的地方,一切都请包涵。江海一家, 无分南北西东;以后要请五哥随处指点照应。”说着,仰脸干了酒,翻杯一 照。
尤五既为修好而来,自然也干了杯,“郁老大,”他也照一照杯,“过去 的事,今天一笔勾销。江海一家这句话不假,不过有些地方,也要请老大你
手下的弟兄,高抬贵手!”“言重、言重!”郁馥华惶恐地说了这一句,转脸 问道:“看福全在不在?”
尤五也知道这个人,是帮郁复华创业的得力助手;如今也是面团团的 富家翁。当时将他唤了来,不待郁复华有所言语,便兜头作了个大揖,满脸
暗笑地寒暄:“尤五叔,你老人家还认得我吧?”
“喔,”尤五有意眨一眨眼,作出惊喜的神气,“是福全哥,你发福了。”
“不敢当,不敢当。尤五叔,你叫我小名好了。”“真的,他们是小辈; 尤五哥你客气倒是见外了。”郁馥华接着转脸告诫福全:“你关照下去,江海
一家,松江漕帮的弟兄,要当自己人一样,处处尊敬、处处礼让。尤五叔有 啥吩咐,就跟我的话一式一样。”
他说一句,福全答应一句;神态不但严肃,而且诚恳。江湖上讲究的 是“受人一尺,还人一丈”;尤五见此光景,少不得也有一番推诚相与、谦 虚退让的话交代。
多时宿怨,一旦解消,郁馥华相当高兴。从利害关系来说,沙船帮虽 然兴旺一时,而漕帮到底根深蒂固,势力不同,所以两帮言归于好,在沙船
帮更尤其来得重要。郁馥华是个极有算计的人,觉得这件事值得大大铺张一 番;传出去是尤五自己愿意修好,岂不是足可以增加光彩与声势的一件好事?
打定了主意,当即表示,就在这几天,要挑个黄道吉日,大摆筵宴,略申敬 意。言语恳切,尤五不能也不宜推辞;当下未吃先谢,算是定了局。
这一下情分就更觉不同,郁馥华豪饮快谈,兴致极好。尤五却颇为焦 急,他是有要紧事要谈,哪有心思叙旧?但又不便扫他的高兴;这样下去,
等主人喝得酪酊大醉,岂不白来一趟?
等了又等,也是忍了又忍,快将忍不住时,郁松年看出苗头,提醒他 父亲说:“爹!尤五叔有事要跟爹商量呢!”“喔,喔,是的。”郁馥华不能再
装马虎了,随即转脸说道:“尤五哥,你倒请再说一遍看。”
“是这样的,有一批米,要借重老大你的船;走海道,由海宁进鳖子门, 入钱塘江,运到杭州。”尤五又说,“杭州城里的百姓,不但吃草根树皮,在
吃人肉了;所以这件事务必要请老大你帮忙,越快越好。”
“尤五哥,你的事,一句话。不过,沙船帮的情形,瞒不过你,鳖子门 这条路从来没有去过,水性不熟,会得搁浅,岂不耽误大事?”他紧接着说,
“当然,漕帮弟兄可以领路,不过沙船走到江里,路道不对。这样子,我马 上找人来商量,总要想条万全之计。好不好明天给你回话?”
听得这一说,尤五颇为不悦;心里在想,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到哪 里都是冒险;就算承平时候,风涛险恶,也没有什么保险不出事的把握。说
要想一条万全之计,不就是有心推托?
想是这样想,当然决没有发作的道理,不过话要点他一句,“郁老大,” 他说,“亲兄弟,明算帐,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请你仔细盘算一下,
运费出公帐,何必放着河水不洗船?”
“言重,言重!尤五哥,你误会了,我决不是在这上头打算盘。为的 是??。”郁馥华觉得怎么样说都不合适,而且也要问问路上的情形,便改
口问道:“尤五哥,那位胡道台,我久仰大名,好不好领我会一会他?” 胡道台就是胡雪岩;这几年连捐带保,官运亨通,成了浙江省城里亦
官亦商的一位特殊人物;尤五原就有意替他们拉拢见一面,现在郁馥华自己
开口,当然毫无推辞,而且表示:“说走就走,悉听尊便。”
“今天太匆促了!一则喝了酒,二则,草草未免不恭。准定明天一早, 我去拜访;不知道胡道台耽搁在哪里?”“他住在舍亲古应春家。明天一早 我来接。”
“原来是老古那里。我们也是熟人,他府上我去过;不必劳驾,我自己 去就是了。”
谈到这里,告一段落;而且酒也够了,尤五起身告辞。一回到古家, 七姑奶奶迎上前来,虽未开口,那双眼睛却比开口还显得关切。
“怎么样?” 尤五不答,只问胡雪岩的伤势如何?这倒是使得七姑奶奶可以高兴的,
夸赞伤科医生有本事;胡雪岩的痛楚大减,伤口好得很快,预计三天以后, 就可以下床走动了。“这也是人到了这里,心就安了。”七姑奶奶又说,“人
逢喜事精神爽,郁老大如果肯帮忙;真比吃什么药都有用。”
“帮忙是肯帮的,事情没有那么快。先跟小爷叔谈了再说。” 于是从头谈起。一旁静听的七姑奶奶,先是一直含着笑;听到郁馥华
说要明天才有回话,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明明是推托嘛!”
“七姐,”胡雪岩赶紧拦住她说:“人家有人家为难的地方。你先不要着 急;慢慢儿商量。”
“我是替你着急,小爷叔!”
“我晓得,我晓得。”胡雪岩依旧从容不迫地,“换了我是郁老大,也不 能不仔细;海面上没有啥,一进了鳖子门,走在钱塘江里,两岸都是长毛,
他自然要担足心事。这件事只有这样办,一方面,我们要跟他说实话,哪里 有危险,哪里没有危险,出了危险,怎么样应付?一方面得要请他放点交情;
冒一冒险。俗语说:“前半夜想想人家,后半夜想想自己。’我们现在先想自 己,有什么好处到人家那里;人家肯看交情上头,一冒一冒险。”
“对!”尤五不胜倾倒,“小爷叔这两句话入情入理;照这样去想,事情 就可以办通了。”
“好吧!”七姑奶奶无可奈何;转个念头,自己女流之辈,可以不必来管 这桩大事,便即说:“天塌下来有长人顶,与我不相干,你们去商量。”说完 转身就走。
“七姐!”胡雪岩急忙喊道:“有件事非跟你商量不可。你请回来!” 她自然又立脚站定。胡雪岩原是听她的话近乎赌气,其实并没有什么
事要她商量,不过既已说出口,倒又不得不找件事跟她商量了。
灵机一动,开口只道:“七姐,上海我半年不曾来过了,最近有没有好 的棺子?”
“有啊!”七姑奶奶答道:“新开一家泰和馆,一统山河的南北口味,我 吃过几次,菜刮刮叫。”
“地方呢,宽敞不宽敞?”
“岂止宽敞?庆兴楼、复新园、鸿运楼,数得出的几家大馆子,哪一家 都没有它讲究。”七姑奶奶问道:“小爷叔,你是不是要请客?”
“我的心思瞒不过七姐。”胡雪岩笑着回答,是有意恭维她一句;然后转 脸看着尤五说:“五哥,你既然委屈了,索性看我们杭州一城百姓的面上,
委屈到底,请你出面请个客拿郁老大手下的大小脚色都请到;我们漕帮弟兄, 最好也都到场,给足了他面子,看他怎么说?”
“好的。一句话。”
“那就要托七姐,定泰和馆的席。名归五哥出,钱归我出??。”
“这用不着你交代。”七姑奶奶抢着说,“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定多少 桌席。”
这当然要问尤五,他慢吞吞地答道:“要么不请;请了就不管他多少人 了。我只一张帖子,统请沙船帮全体弟兄;拿泰和馆包下来,开流水席,有 一桌算一桌。”
“这倒也痛快。就这么说了。”胡雪岩向七姑奶奶拱拱手:“拜托、拜托!” 七姑奶奶最喜欢排场热闹,一诺无辞;但粗中有细,想了想问道:“哪
一天请?”
“不是要快嘛!”尤五答说,“要快就在明天。” 七姑奶奶不作声,将排在门背后的皇历取了下来,翻了翻说:“明天怕
不成功,是好日子;总有人做亲,在它那里请客。后天是个平日,‘宜祭祀、
订盟、余事不宜。’不晓得可以不可以?”
“可以!”胡雪岩接口便说:“我们这就算‘订盟’。” 事不宜迟,七姑奶奶当时便取了一封银洋,亲自坐马车到泰和馆去定
席。尤五便找古家的帐房赵先生来,写好一封大红全帖,送到乔家滨郁家, 同时又派人去找他一个心爱的徒弟李得隆来办事。
他们兄妹在忙,胡雪岩一个人躺在床上盘算;等尤五再回进来时,他 已经盘算停当了。
“五哥,我们现在一桩桩来谈。米怎么样?”
“我已经关照下去,今天下午就可成局。”尤五答道:“虽说多多益善, 也要看郁老大有多少船?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他有船,我就有米。”
“那好。我们谈船。郁老大怕来怕去,最怕长毛。不过不要紧;长毛在 岸上,我们在江里,他们没有炮船,就不必怕他。至多坐了小划子用洋枪来
攻;我们自己能有一批人,备它几十杆好枪,说开火就开火,打他个落流水。” 胡雪岩又说,“这批人,我也想好了;不知道老古跟杨坊熟不熟?”尤五懂
他的意思,点点头说:“很熟的。就不熟也不要紧。”“何以呢?”胡雪岩问。
“小爷叔,你的意思是不是想借洋将华尔的人?”“对啊!”胡雪岩问,“不 是说洋将跟上海道的交涉,都是杨坊在居间接头的吗?”
“一点不错。杨坊是‘四明公所’的董事;宁波也是浙江,为家乡的事, 他没有不肯出力的道理,就算不认识,一样也可以请他帮忙。”
“我对此人的生平不大清楚,当然是有熟人从中说话,事情更容易成功。
不过,我想是这样,行不行得通,还不晓得。先要问一问老古;他不知道什 么时候回来?”
“不必问他,”尤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