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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215 字 4个月前

一指:“现在有个人在这里。” 这个人就是萧家骥。他是一早跟了古应春去办事的;由于胡雪岩关照,

王有龄的两封血书要面递薛焕,所以古应春一直守在江苏巡抚设在上海的行 署中,等候传见。为怕胡雪岩惦念,特地先派萧家骥回来送信。

“你看,”胡雪岩对尤五说,“这就是我刚才盘算,要借重洋将的道理。 官场办事,没有门路。就会行不通;要见薛抚台一面都这么难,哪里还能巴

望他派兵替我们护粮。就算肯派;也不是三天两天就走得动的。”他加重语 气又说:“我主意打定了,决定我们自己想办法。”

于是尤五将他的打算告诉了萧家骥;萧家骥静静地听完,并未作声。

“怎么样?家骥!”胡雪岩催问着:已看出他另有主意。“这件事有个办 法,看起来费事,其实倒容易。”他说,“不如请英国或者法国的海军提督, 派兵船护送。”

“这——”尤五首先就表示怀疑,“这行得通吗?”“行得通的。”萧家骥 说:“外国人另有一套规矩,开仗是一回事,救老百姓又是一回事。如果说:

这批米是军粮,他们就不便护送;为了救老百姓,当然可以。”

听这一说,胡雪岩大为高兴;但是,“这要怎么样说法;跟哪个去接 头?”他问。

“我就可以去!”萧家骥自告奋勇;但立刻又加了一句:“不过先要问问 我师父。”

“你的师父当然赞成,”尤五接口说道,“不过,我始终不大相信,只怕 没有这么好的事。”

“那也不妨双管齐下。”胡雪岩问萧家骥:“你看,我们自己出钱,请华 尔派几十个人保护,这个办法可以不可以试一试?”

“试是没有什么不可以试的。”萧家骥答说:“不过,我看很难。为什么 呢——。”

为的是第一,华尔部下的“佣兵”,已经为上海道吴煦“惯”坏了,花 了大钱,未必能得他们的出死力;第二,这批佣兵是“步军”,在水上能不

能发挥威力,大成疑问。“说得有道理。”胡雪岩最不肯掩没人的长处,对萧 家骥大为欣赏,“家骥,这件事倒要请你好好帮我一个忙。”

“胡先生言重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一个赏识,一个仰慕,于是尤五有了一个计较,暂且不言;要等古应

春回来了再说。

“薛抚台见着了。”古应春的神情不愉,“小爷叔,王雪公要想指望他肯 出什么大力,恐怕是妄想。”

“他怎么说?”胡雪岩很沉着地问。 不问还好,问起来教人生气。薛焕叹了一大遍苦经;又怪王有龄在浙

江自己不想办法练军队,军饷都接济了皖南和江西,如今局势一坏,连带上 海亦吃紧。又提到他在江苏的时候,如何跋扈刚愎;言下大有落到今日的光

景,是自取其咎之意。

“也难怪他!”古应春又说:“京里闹得天翻地覆,两个亲王都送了命, 如今又是恭王当政;一朝天子一朝臣,曾国藩也快到两江来了,薛抚台署理

两江总督跟实缺江苏巡抚的两颗印把子,看起来摇摇欲坠,心境当然不好。”

“我知道。”胡雪岩说,“你没有来之前,我跟五哥还有家骥,都商量过了; 本来就不想靠他。不过,他到底是江苏巡抚,王雪公的折子,一定只有请他

拜发。不知道这件事,他办了没有?”

“这他不敢不办。”古应春说,“连催李元度的公事,都已经交待下去。 我还怕下面太慢,特意打了招呼;答应所有的公事,明天都一起办出。”

“那就不管它了。我们商量我们的。” 于是尤五和萧家骥将刚才所谈经过,原原本本说了给古应春听。这在

他是个很大的安慰;本来为了要见薛焕,将大好时光,白白糟蹋,不但生气, 而且相当着急。照现在看起来,路子甚多,事情并不是无处措手,因此愁怀

一去,精神大为振作。

“既然如此,我们要把宗旨先定下来;请兵护送的事,能够说动英、法 提督,派兵护送,不但力量够强,足可保险,而且还不用花钱,不过有两层

顾虑,第一、恐怕仍旧要江苏巡抚出公事;第二、不是三、五天之内可以办 得成的。”“慢就不行!”胡雪岩立即答说,“我现在度日如年,巴不得明天就 走。”

“要快只有雇华尔的部下。这笔钱,恐怕不在少数。”“要多少?”

“要看雇多少人?每个人起码三十两银子;死一下抚恤一千。照五十个 人算,最少一千五;如果——。”

如果全数阵亡,就得另外抚恤五万;话到口边,古应春才发觉这话太 丧气,果然如此,胡雪岩的性命自然也就不保,所以把话硬咽了下去了。

胡雪岩却不以为意,“一千五就一千五;带队官总要多送些,我不在乎。 倒是,”他指着萧家骥说,“他的顾虑不错,只怕在岸上打惯了仗的,一上了

船,有劲使不出,有力用不上。”“这要问他们自己才知道。虽说重赏之下, 必有勇夫,性命到底是拿钱换不来的;如果他们没有把握,当然不敢贸然答

应。我们局外人,不必自作聪明。”

古应春最后这句话,颇有告诫学生的意味;因而原有一番意见想陈述 的萧家骥,就不便开口了。

“说到杨坊,我也认识;交情虽不深,倒承他不弃,还看得起我。今天 晚上我就去看他。”

“对了!我们分头行事。此刻大家规定一下,米跟沙船,归我;请洋将 归你。”尤五对古应春说,“还有件事,你要调一批现头寸来。”

“这不要紧!”胡雪岩从手上取下一个戒指,交给古应春:“我往来的几 家号子你是晓得的;看存着有多少头寸,你随意调度就是。”

戒指是赤金的,没有一两也有八钱,其大无比,其俗也无比;但实际 上是一枚图章,凭戒面上“胡雪岩印”四个朱文篆字,调集十万八万银子,

叱嗟立办。不过以古应春实力,也还用不到此。

“不必!”你这个戒指片刻不离身,还是你自己带着。”“不然!”胡雪岩 说,“我另外还有用意。这一次回杭州,好便好;如果将来再不能见面,一

切托你料理。人欠欠人,等我明天开出一张单子来交给你。”

托到后事,无不惨然;古应春也越发不肯收下他那枚戒指图章,拉过 他的手来,硬要替他戴上,正在拉拉扯扯的时候,七姑奶奶回来了;少不得

询问究竟。大家都知道她重感情,说破了一定会惹她伤感,所以彼此使了个 眼色,随意扯句话掩饰了过去。

“菜定好了,八两银子一桌的海菜席;包他们四十桌。”七姑奶奶说,“那

里老板说是亏本生意,不过要借这桩生意创招牌。人家既然看得这么重,人 少了,场面不够热闹,面子上不好看,五哥,我倒有点担心。”

“担什么心?叫人来场面、吃酒席,还怕没有人?回头我会关照李得隆。”

“那末郁老大那里呢?”

“这你更可以放心。小爷叔想的这个办法,在郁老大求之不得,来的人 一定多。”尤五又说,“你再要不放心,我叫李得隆放个风出去,说我们包了

泰和馆,大请沙船帮,不来就是看不起我们。”

“那好。我叫人去通知,再预备十桌在那里。”七姑奶奶一面说,一面就 走了出去。

“七姐真有趣。”胡雪岩笑道:“好热闹,一定是福气人。”“闲话少说。 我还有一桩事,应春,你看如何?”尤五说道:“小爷叔要人帮忙;我说实

话,你我去都没啥用处。我派李得隆,你派萧家骥,跟了小爷叔一路到杭州。”

“嗯1”古应春略有迟疑的神情。

“不必,不必。”胡雪岩最知趣,赶紧辞谢。 古应春实在很为难。因为萧家骥跟他的关系,与漕帮的情形不同;漕

帮开香堂收徒弟,师父之命,其重如山,而且出生入死,不当回事。萧家骥 到底只是学洋文,学做生意的徒弟,到这种性命出入的事,不便勉强,要问 问他本人。

但是胡雪岩这方面的交情,实在太厚;能有一分力,一定要尽一分力, 决说不出推辞的话来。同时看出胡雪岩口称“不必”;脸上却有失望的表情,

越觉得过意不过去了。想一想只有老实说:“小爷叔,如果我有个亲兄弟, 我都一定叫他跟了你去。家骥名为徒弟,到底姓萧;我来问问他看。”说到

这里,发觉话又不妥,如果萧家骥胆怯不肯去;岂不又显得自己的徒弟“不 够料”,因而只好再加一句掩饰的话:“他老太太病在床上,如果病势不碍;

我想他一定会去的。”

话刚完,门外有人接口,是萧家骥的声音;他正好走了来听见,自告 奋勇:“我去!我一定去!”

这一下解消了古应春的难题;也觉得脸上很有光彩,但胡雪岩却不能 不辞谢——他也知道萧家骥母亲病在床上的话,是古应春为了体恤徒弟,有

意留下的一个退步。只是“光棍好做,过门难逃”;而且这个“过门”,古应 春不便来打,要自己开口。

“家骥,我晓得你义气,不过为人忠孝当先,令堂老太太身体不舒服, 你该留下来侍奉。”

“不碍,不碍!”萧家骥也很机警,很快地答说:“我娘胃气痛是老毛病; 两三天就好了。”

“那就这样吧!”古应春站起身来:“既然你要跟了去,一切事情要接得 上头才好;你跟我一起去看‘大记’杨老板。”杨坊开的一家专销洋庄的号

子,就叫“大记”;师徒二人到了那里,杨坊正在大宴客商,相邀入座应酬 一番,亦无不可;但古应春为了表示事态紧急,坚辞婉拒;同时表示有个不

情之请:需要当然就单独交谈。

“好!”杨坊慨然许诺,“请到这面来。” 就在客厅一角,促膝并坐;古应春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杨坊吸了口

气,样子显得颇为棘手似地。

“杨兄,恕我再说句不该说的话,浙东浙西,休戚相关;看在贵省同乡

的面上,无论如何要请你想办法。”“我自然要想办法,自然要想办法。”杨 坊一叠连声地说:“为难的是,最近华尔跟吴道台闹意气。洋人的脾气很倔,

说好什么都好;犯了他的性子,不容易说得进话去。现在只有这样:我先派 人去约他,今天晚上见个面。等我敷衍完了客人,我们一起去;便菜便酒,

你何妨就在这里坐了。

说到这话,古应春自然不便再推辞;入席酬酢,同时在肚子里盘算, 如何说动华尔?

“师父,我想我先回去一趟,等下再来。”萧家骥忽然说道:“我要好好 去问一问胡先生。”

“问什么?

“洋人做事情仔细,又是打仗;路上的情形,一定要问得清清楚楚。不 然决不肯答应。”

“一点不错。”杨坊大为赞许,“这位小阿弟实在有见识。那你就快去吧! 两个钟头谈得完谈不完?”

“够了。”

“好。我就约华尔九点钟碰头;八点半钟请你无论如何赶了来。” 萧家骥不到顶定的时间,就已去而复回;除了将他想到该问的情形都

问明白以外,还带来胡雪岩一句话。

“师父!胡先生叫我跟师父说:请将不如激将!” 这真有点“军师”的味道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付下来这样一个

“锦囊”。古应春在颠簸的马车上,反复体味着“请将不如激将”这六个字。 华尔扎营在沪西静安寺附近;杨坊是来惯的,营门口的卫兵拿马灯一

照,挥挥手放行,马车一直驶到华尔的“签押房”。 介绍过后,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台上;杨坊开个头,说古应春是浙

江官场的代表之一,有事相恳。接着便由古应春发言,首先补充杨坊的话, 表明自己的身分,说浙江官场的正式代表是胡雪岩;一个受有清朝官职的很

成功的商人,而他是胡雪岩所委派的代表。

说到这里,华尔提出第一个疑问:“胡先生为什么要委派代表?”

“他受伤了,伤势很重;为了希望在三到五天以内赶回去,他需要遵守 医生的嘱咐,绝不能行动。”古应春说:“他就住在我家养伤。”

“喔!”华尔是谅解的神态:“请你说下去。”于是古应春道及本意,提出 希望以外,还有一番恭维;说华尔一定会站在人道的立场,助成这场义举,

而他的勇敢的部下,亦一定会圆满达成任务。

说到一半,华尔已在不断摇头;等他说完,随即用冷峻的声音答道:“抱 歉!我很同情,但是没有办法给你们什么帮助。”

“这太教我失望了。”古应春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不能予以帮助的 原因?”

“当然!第一,浙江不是我应该派兵的范围;第一,任务很危险,我没 有把握。”

“第一个理由,似乎不成立。我已经说过,这是慈善任务——。”

“不!”华尔抢着说:“我有我的立场。”

“你的立场不是助顺——帮助中国政府吗?”

“是的。”华尔很勉强地说,“我必须先顾到上海。”

“但是,抽调五十个人,不致于影响你的实力。”“是不是会影响,要我

来判断。”

“上校,”杨坊帮着说好话,“大家都对你抱着莫大的希望,你不应该这 样坚拒。”

“不!”华尔仅自摇头,“任务太危险。这是毫无价值的冒险。”

“并不危险!”古应春指萧家骥说:“他可以为你解释一切情况。”

“不!我不需要听他的解释。” 这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且大有藐视之意,古应春忍不住火发,想到

胡雪岩的话,立即有了计较,冷笑一声,面凝寒霜地对杨坊说:“人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