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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186 字 4个月前

“这一层,我当然会请应春兄替我打招呼;我要请胡先生吩咐的是粮价

——。”

“这不要紧!”胡雪岩有力地打断他的话,“怎么样说都可以。如果是做 生意,当然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现在不是做生意。”

“是,是!”杨坊不免内惭;自语似地说:“原是做好事。”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古应春怕胡雪岩过于劳累,于伤势不宜,邀了杨

坊到客厅里去坐;连萧家骥在一起,商定了跟华尔这方面联络的细节,直到 深夜方散。

第二天大家分头办事,只有胡雪岩在古家养伤,反觉清闲无事;行动 不便,不能出房门,一个人觉得很气闷,特为将七姑奶奶请了来,不免有些 微怨言。

“我是不敢来打扰小爷叔;让你好好养伤。”七姑奶奶解释她的好意,“说 话也费精神的。”

“唉!七姐,你哪晓我的心事。一个人思前想后,连觉都睡不着;有人 谈谈,辰光还好打发。”

谈亦不能深谈,胡雪岩一家,消息全无,谈起来正触及他的痛处。因 此,平日健谈的七姑奶奶,竟变得笨嘴拙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七姐,”胡雪岩问道:“这一阵,你跟何姨太太有没有往来?” 何姨太太就是阿巧姐。从那年经胡雪岩撮合,随着何桂清到通州;不

久,何桂清果然出仓场侍郎,外放浙江巡抚;升任两江总督,一路扶摇直上。

阿巧姐着实风光过一阵子。“好久没有见到她了。”七姑奶奶不胜感慨地,“那 时候哪个不说她福气好?何大人在常州的时候,我去过一次;她特为派官船

到松江来接我,还有一百个兵保护,让我也大大出了一次风光。到了常州, 何大人也很客气。何太太多病,都是姨太太管事,走到哪里,丫头老妈子一

大群跟着,那份气派还了得!人也长得越漂亮了,满头珠翠,看上去真象一 品夫人。哪晓得何大人坏了事!前一晌听人说,人都老得认不得了。伍子胥

过昭关,一夜工夫急白了头发;看起来真有这样的事。”

“这样说起来,她倒还是有良心的。”

“小爷叔是说她为何制台急成这个样子?”

“是啊!”胡雪岩说,“我听王雪公说,何制台的罪名不得了。”

“怎样不得了?莫非还要杀头?” 胡雪岩看着她,慢慢点头,意思是说:你不要不信,确有可能。

“这样大的官儿,也会杀头?”七姑奶奶困惑地,大有不可思议之感。

“当然要杀!”胡雪岩忽然出现了罕见的激动,“不借一两个人头做榜样, 国家搞不好的。平常作威作福,要粮要饷,说起来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到真正该他出力的时候,收拾细软,一溜了之。象这样的人,可以安安稳稳 拿刮来的钱过舒服日子;尽心出力,打仗阵亡的人,不是太冤枉了吗?”

七姑奶奶从未见过朝雪岩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愤激之态,因而所感受的 冲击极大。同时也想到了他的境况;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过。

“小爷叔,”她不由自主地说:“我看,你也用不着到杭州去了;粮船叫 五哥的学生子跟家骥押了去,你在上海养养伤,想办法去寻着了老太太,拿

一家人都接到上海来,岂不甚好?”

“七姐,谢谢你!你是替我打算,不过办不到。”“这有什么办不到?” 七姑奶奶振振有词地说话:“这一路去,有你无你都一样。船归李得隆跟沙

船帮的人料理;洋将派来保护的兵,归家骥接头。你一个受了伤的人,自己 还要有人照应,去了有帮什么忙?越帮越忙,反而是累赘。”“话不错。不过

到了杭州,没有我在从中联络,跟王雪公接不上头,岂不误了大事?”

想一想这话也不错;七姑奶奶便又问道:“只要跟王抚台接上头,城里 派兵出来运粮进城;小爷叔,就没有你的事了。”“对。”

“那就这样,小爷叔,你不要进城,原船回上海;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怎么样想法子去寻老太太。”七姑奶奶又说,“其实,小爷叔你就在杭州城外

访查也可以;总而言之,已经出来了,决没有自投罗网的道理。”

“这话也说得是——。” 听他的语气,下面还有转语;七姑奶奶不容他出口,抢着说道:“本来

就是嘛,小爷叔,你是做生意的大老板;捐班的道台,跟何制台不同,没有 啥守土的责任。”“不尽是为公,为的是交情。”胡雪岩说:“我有今天,都是

王抚台的提拔,他现在这样子为难,真正是在十八层地狱里受熬煎,我不跟 他共患难,良心上说不过去。”“这自然是义气,不过这份义气,没啥用处。”

七姑奶奶说,“倒不如你在外头打接应,还有用些。”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胡雪岩总觉得不能这么做。他做事一向有决断, 不容易为感情所左右——其实,就是为感情所左右,也总在自己的算盘上先

要打得通;道穿了,不妨说是利用感情。而对王有龄,又当别论了。

“唉!”他叹口气,“七姐,我何尝不知道你是一句好话;不但对我一个 人好,而且对王雪公也好。不过,我实在办不到。”

“这就奇怪了!既然对你好,对他也好,又为什么不这么做?小爷叔, 你平日为人不是这样的。”

“是的。我平日为人不是这样;唯独这件事,不知道怎么,想来想去想 不通。第一、我怕王雪公心里会说;胡某人不够朋友,到要紧关头,他一个

人丢下我不管了。第二、我怕旁人说我,只晓得富贵,不知道啥叫生死交情?”

“嗳!”七姑奶奶有些着急了,因此口不择言:“小爷叔,你真是死脑筋,旁 人的话,哪里听得那么多,要说王抚台,既然你们是这样深的交情,他也应

该晓得你的心。而况,你又并没有丢下他不管;还是替他在外办事。”说到 这里,她觉得有一肚子的议论要发:“为人总要通情达理。三纲五常,总也

要合道理,才有用处。我最讨厌那些伪道学,或者不明事理的说法:什么‘君 要臣死,不能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你倒想想看,忠臣死了,哪个

替皇帝办事?儿子死了,这一家断宗绝代,孝心又在哪里?”

胡雪岩笑了,“七姐,”他说,“听你讲道理,真是我们杭州人说的:‘刮

拉松脆’。 好痛快!”

“小爷叔,你不要恭维我;你如果觉得我的话,还有点道理,那就要听 我的劝!”七姑奶奶讲完君臣、父子;又谈“第五伦”朋友:“我听说大书的

说‘三国’,桃园结义,刘关张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话就不通!如果讲义气的好朋友,死了一个,别的都跟着他一起去死,这

世界上,不就没有君子,只剩小人了?”

“这话倒是。”胡雪岩兴味盎然,“凡事不能寻根问底,追究到底好些话 都不通。”

“原是如此!小爷叔,这天把,我夜里总在想你的情形;想你,当然也 要想到王抚台。

我从前听你说过,他曾劝过何制台不要从常州逃走;说一逃就身败名 裂了!这话现在让他说中;想来杭州如果不保,王抚台是决不会逃走;做个

大大的忠臣。不过,你要替他想一想,他还有什么好朋友替他料理后事?不 就是小爷叔你吗?”

这话说得胡雪岩矍然动容,“七姐,”他不安地,“你倒提醒我了。”

“谢天谢地!”七姑奶奶合掌当胸,长长地舒了口气:“小爷叔,你总算 想通了。”

“想是还没有想通。不过,这件事倒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于是他一面跟七姑奶奶闲谈,一面在心里盘算。看样子七姑奶奶的话

丝毫不错,王有龄这个忠臣是做定了!杭州的情形,要从外面看,才知道危 险;被围在城里的,心心念念只有一个想法:救兵一到,便可解围。其实,

就是李元度在衢州的新军能够打到杭州,亦未见得能击退重重包围的长毛。 破城是迟早间事;王有龄殉节,亦是迟早间事。且不说一城的眼光,都注视

在他身上,容不得他逃;就有机会也不能逃走,因为一逃,不但所有的苦头 都算白吃,而且象何桂清这样子,就能活又有什么味道?

“我想通了。”胡雪岩说:“王雪公是死定了!我要让他死得值。”

“是嘛!”七姑奶奶异常欣慰,“原说小爷叔是绝顶聪明的人,哪里会连 这点道理都想不通?常言的道的是‘生死交情’,一个人死了,有人照他生

前那样子待他;这个人就算有福气了。”

“是啊!他殉了节,一切都在我身上;就怕——。” 他虽没有说出口来,也等于说明白了一样——。这倒不是他自己嫌忌

讳;是怕七姑奶奶伤心。然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以七姑奶奶的性情,自 然也会有句痛快话。“小爷叔,这一层你请放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一切

都在我们兄妹夫妻身上。”

“是了!”胡雪岩大大地喘了口气,“有七姐你这句话,我什么地方都敢 去闯。”

这话又说得不中听了,七姑奶奶有些不安:“小爷叔,”她惴惴然地问:

“你是怎么闯法?”

“我当然不会闯到死路上去。我说的闯是,遇到难关,壮起胆子来闯。” 胡雪岩说,“不瞒你说,这一路来,我遇见长毛,实在有点怕;现在我不怕

了,越怕越误事,索性大胆去闯,反倒没事。”

第二章

由济河出长江,经崇明岛南面入海;一共是十八号沙船,保护的洋兵

——最后商量定规,一共是一百十二个人,一百士兵,大多是“吕宋人”; 十二个官长,七个吕宋人,三个美国人,还有两个中国人算是联络官。分坐

两号沙船,插在船队中间。

胡雪岩是在第一条船上。同船的有萧家骥、李得隆、郁馥华派来的“船 老大”李庆山;还有一个姓孔的联络官。一切进退行止,都由这五个人在这

条船上商量停当,发号施令。一上船,胡雪岩就接到警告,沙船行在海里, 忌讳甚多,舵楼上所设,内供天后神牌的小神龛,尤其不比等闲。想起“是

非只为多开口”这句话,胡雪岩在船上便不大说话,闲下来只躺在铺位上想 心事。但是,别人不同,萧家骥虽惯于水上生活,但轮船上并无这些忌讳;

姓孔的更不在乎;李庆山和李得隆识得忌讳,不该说虽不说,该说的还是照 常要说。相形之下,就显得平日谈笑风生的胡雪岩仿佛心事重重,神情万分 抑郁似的。

于是姓孔的提议打麻将,萧家骥为了替胡雪岩解除寂寞,特地去请他 入局。

“五个人怎么打。除非一个人做——。” 说到“做”字,胡雪岩缩住了口;他记起坐过“水路班子”的船,“梦”

是忌讳的,要说“黄粱子”,便接下去:“除非一个人做黄粱子。” 萧家骥一楞,想了一下才明白,“用不着。”他说,“我不想打。胡先生

你来,解解厌气。” 于是胡雪岩无可无不可地入了局。打到一半,风浪大作,被迫终止;

胡雪岩又回到铺上去睡觉,心里不免忐忑不安,加以不惯风涛之险,大呕大 吐,心里那份不宁帖,真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

“胡先生,不要紧的!”萧家骥一遍一遍地来安慰他。 不光是语言安慰,还有起居上的照料,对待胡雪岩真象对待古应春一

样,尊敬而亲热。 胡雪岩十分感动,心里有许多话,只是精神不佳,懒得去说。 入夜风平浪静,海上涌出一轮明月,胡雪岩晕船的毛病,不药而愈,

只是腹饥难忍,记得七姑奶奶曾亲手放了一盒外国饼干在网篮,起床摸索, 惊醒了熟睡中的萧家骥。

“是我!”他歉然说道:“想寻点干点心吃。”“胡先生人舒服了!”萧家骥 欣然说道:“尾舱原留了粥在那里,我替你去拿来。”

于是萧家骥点上了盏马灯,到尾舱去端了粥米,另外是一碟盐鱼,一 个盐蛋;胡雪岩吃得一干二净,抹一抹嘴笑道:“世乱年荒,做人就讲究不 到哪里去了。”

“做人不在这上面,讲究的是心。”萧家骥说,“王抚台交胡先生这样的 朋友,总算是有眼光的。”

“没有用!”胡雪岩黯然,“尽人事,听天命。就算到了杭州,也还不知 道怎么个情形;说不定就在这一刻,杭州城已经破了。”

“不会的。”萧家骥安慰他说:“我们总要朝好的地方去想。”

“对!”胡雪岩很容易受鼓舞,“人,就活在希望里面。家骥,我倒问你,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使萧家骥有如逢知音之感。连古应春都没有问过他这句话。所以 满腹大志,无从诉说;不想这时候倒有了倾诉的机会。

“我将来要跟外国人一较短长。我总是在想,他们能做的,我们为什么 不能做?中国人的脑筋,不比外国人差,就是不团结;所以我要找几个志同

道合的人,联合起来,跟外国人比一比。”

“有志气!”胡雪岩脱口赞道:“我算一个。你倒说说看,怎么样跟他们 比?”

“自然是做生意。他到我们这里来做生意,我们也可以到他那里去做生 意。在眼前来说,中国人的生意应该中国人做;中国人的钱也要中国人来赚。

只要便宜不落外方,不必一定要我发达。”

胡雪岩将他的话细想了一会,赞叹着说:“你的胸襟了不起。我一定要 帮你,你看,眼前有啥要从外国人那里抢过来的生意——。”

“第一个就是轮船——。” 于是,从这天起,胡雪岩就跟萧家骥谈开办轮船公司的计划;直到